繁星之下 - Zeallium side ——北極星

Zeallium 跟村民間的相處一直都很不愉快。正確來說，是村民們單方面的討厭他。

村民對魔法展現了厭惡，他們將其視為不祥、罪惡。他們不希望自己平淡的日子被打破，但 Zeallium 覺得普通且無趣才是更合適的形容詞。村民也為此給他貼上了很多標籤，起了謠言。他們說他邪惡、自私、進行人體實驗、綁架人類。雖然沒有任何一個是真的，但他都一一接受了。畢竟有誰會相信他學習魔法是為了治好自己的麩質不耐症呢？這聽起來無比可笑。

他以為時間會證明一切，久了人們就會對他改觀，會發現他的善良。

他卻天真的低估了恐懼對人的影響。

那天Zeallium剛從市集回來，他就看見村民圍繞著自己的木屋，人手一隻火把。

「燒毀邪宗！」他們高喊著，手上的火把扔向了木屋，期盼能使他葬身火海。

也是在那一刻自己才有了清晰的認知：無論他有多麼嘗試與村民拉進距離，他也融不進這個地方。於是，他轉身逃離了村莊，逃進樹林裡。

他在樹林裡找到一片小空地，而他在那用魔法搭建了一個新的木屋。在此，他下定決心不再讓任何人知道自己擁有魔法能力。表面上以酒館經營，這樣自己擁有藥草、鍋釜也顯得合理。酒館也因地處偏僻，來客不多。日子是平淡的，但他的心中總有一股隱約的不安。

「如果被發現了怎麼辦？」想法悄悄的紮根發芽，歷史重演的恐懼蔓延、綻放。

「要不我們給予大眾他們所想要的？」一股微弱的聲音冒出。

「一場表演，一個舞台。」細語持續。

「這樣他們就會轉移目標。」聲音漸強，充滿誘導性。

「你才會真正的安全。」而那正是那最後一根稻草，令他屈服、心甘情願被吞噬。

他放出了傳言，虛構了一個他們心目中的邪惡、瘋狂、危險的煉金術師。他舉行了宴會，宴請看客與證人，以證明「他」真的存在。一切只僅存於戲，傷天害理的事他一次也沒做。畢竟，經營酒館一事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忙碌。但隨著戲舉辦的次數，現實與戲台的邊界逐漸模糊。煉金術師的聲音開始出現在他的日常裡，起始是隱隱浮現的呢喃碎語，它們隨著時間漸強。Zeallium 原本已經準備要接受自己這樣的新生活，一個彼此僵持，一個他和他腦海中的聲音共存的生活。

直到 Kale 的出現。

那是在他於森林中隱居的幾年後，Kale 出現在他的門前。年輕男子倚在牆邊，月亮在這無雲的夜晚特別明亮，柔和白光照亮他的身影。也是在此刻 Zeallium 能看見男子身上的擦挫傷與血跡，他的一隻手捂著腰際上的傷口。對方抬起頭看著自己，雙眼是如北極星般的明亮。

「抱歉打擾你，但我可以在這休息一會嗎？」他的語調小心、微弱。

「我幫你吧。」Zeallium說道，並將他攙扶進屋。他打開了自己的藥草櫃，找尋有治療作用的藥材。

「你會魔法嗎？」對方突然的發問讓 Zeallium 稍愣一下。腦袋裡的聲音在嚎叫。

殺了他。對此，Zeallium 甩了甩頭，甩開囈語。

「不會。怎麼了？」

「想說你的藥材儲備還蠻豐富的。」Kale 向藥草櫃示意。

「我用他們來釀酒。我是個釀造師，而這是我的酒館。」

「森林中的酒館？很特別。」

自此之後，Kale 成為酒館的常客。他總是坐在吧檯陪 Zeallium 聊天，而 Zeallium 則會請 Kale 試喝那些他無法親自品嚐的新釀。一來一往的對話讓兩人逐漸從陌生走向熟悉，也是在此時 Zeallium 發覺自己與 Kale 可能的同鄉關係。

「離我遠點！」

「Kale，讓我解釋——」

「不。」

「讓我走。」

「拜託你——」

Zeallium 驚醒，冷汗打濕了衣襟，心跳如雷。他早已數不清自己做過多少次這種惡夢，這種被發現「真身」的惡夢。他害怕對方跟那些村民一樣對他表現出厭惡，他害怕對方也會離他而去。

「你不當煉金術師可惜了。」Kale 感嘆道。

他是不是知道些什麼？腦海中的聲音浮現。Zeallium 隨著對方的話語停頓了一下。

「怎麼說？」

「你對調配有一番天賦。如果你調的是藥水而不是酒，那你可以成為一個偉大的煉金術師。」

「你不討厭嗎？」Zeallium 忍不住問道。

可笑。

「討厭什麼？」

「巫術、煉金術⋯⋯有關魔法的一切。」他的心跳加快，他不知道對方的回答會是什麼。

可笑可笑可笑！囈語嘲弄著。

「不討厭啊。我知道家鄉的人們都不喜歡，但我真的覺得魔法沒有什麼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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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中的聲音漸弱，然後消失。

在這個瞬間，他終於找到了一個會接納自己一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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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le——」

或許就是在這個瞬間，他對這同鄉男子傾了心。

他的北極星、他的指引、他的燈塔。

將他從瘋狂引回現實的一盞明燈。

但同時，他也害怕著。他害怕 Kale 得知真相後的反應。

「Zeallium 你看，是流星！快閉眼許願！」Kale 驚嘆道，他隨之閉上眼開始許願。Zeallium 照做。

「你許了什麼願？」過了一小會，Zeallium 睜開雙眼詢問。

「自由，能夠脫離公會束縛。你呢？」

「我許願⋯⋯能與你相守。」告白的話語脫口而出。

「好。」

這夜，北極星閃爍得特別璀璨。

也是在這藍白光芒下，Zeallium 心中罪惡感徒長。因為他深知自己所言並非全部，願望被他隱瞞了部分。他許願要永相伴沒錯，但是是以 Zeallium 這個人身分，是沒有枷鎖、沒有負擔的，真正的自己。

「我終於可以跟你在一起了。」Kale 依偎於懷中說道，那天是煉金術師的宴會前一晚。

「你現在不也在這嗎？還是我抱著的其實是一抹幻影？」他緊擁著懷中人，下巴抵在對方的髮間輕輕蹭著。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明天就自由了。」

「注意安全。」

「我何時不曾？」

「你出現在我門前那夜可是渾身是血。」Zeallium 指出。

「嘿！也只有那一次！」Kale 笑罵道。

若是Kale能為了自己的自由踏出一步，那他又何曾不可。藉此，他也定下決心，他決定讓煉金術師永久消失。

為此，他得欺騙死神。

Zeallium 煉出了一小瓶藥水，金黃色澤如同蜂蜜一般，甚是誘人。時間緊湊，他已經沒有機會實驗，只能放手一搏。仰頭，琥珀色的藥水被他一飲而盡，自己踏上了最終舞台。

在人群之中，Zeallium 看見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對方戴上了面具，梳起了馬尾，此時正左右查看，像是在找尋什麼。他知道對方來的目的：他的命。

在那刻他改變了主意，拋下了自己最初的計劃。如果這個白髮男子真的是 Kale，今夜，他想成為對方的流星，燃盡自己，為所愛實現所願。

或許這樣，「自己」的死也算是有所價值。

兩人視線交匯，Zeallium 走向 Kale，而對方只是杵在原地，愣愣的看著他。

他發現什麼了嗎？

「試問能否邀請你共舞一曲，美麗的先生？」Zeallium 有些緊張。這種邀約他發出過不止一次，卻是他第一次以另一個身分來說。

「抱歉，我不太擅長跳舞。」男子婉拒。

他本該就此打住然後離去，但心卻死死抓住，不願放手。

「我相信你跳得很好。不用怕，我會引導你。」他進而略微施壓。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壓迫使然，對方將手搭上掌心，正面回應了邀約。

「讓我們逃離這場宴會，如何？」他詢問，而對方也以一聲微弱的「好」回應了自己，這回應也讓 Zeallium 的心稍稍顫抖。

他牽著 Kale 的手，穿梭人群，引領到了別墅陽台。在那，漫天星辰如那晚相似，兩人的身影沐浴在月色與星辰之下。那是一個只屬於 Zeallium 與 Kale 的秘密。

曾經他們舞著，承諾著，在繁星之下，在向日葵之間。

「你有多愛我？」Kale 總是詢問這陳年老問題。

「很愛，很愛。愛到連命都能給你，親愛的。」他也會凝視著 Kale 回答，一次又一次，眼神盛滿愛慕。

——我願意為你而死。

「你說的是真的嗎？」

「每字每句。」

如果這位男子真為 Kale，那他不可能不知道這片星空的含義。

他回頭看向他帶來的男子，只見對方看著那片星空發愣，像是陷入了思緒。此景讓 Zeallium 更加確定男子即為 Kale，心中也浮現出一絲期待。明知後果，明知不該，他卻依舊自私的希望對方能夠識破自己的身分。他多麼希望對方能夠像平常一樣呼喚自己的名字，驅散這些吞噬自己的囈語與幻境。

即使這會對他造成更多傷害。

如此自私該被懲戒。

「找到你了。」光照透濃霧，照亮世界，指引著方向。

——我的北極星

世界天旋地轉，一瞬之間 Zeallium 發現自己被禁錮在Kale與陽台扶手之間。脖子上一把小刀抵上，冰涼的刀刃劃過肌膚傳來一絲刺痛。在這過程中，面具落地，發出清脆響聲。遮擋真相的面紗也隨之落下。Kale 的眼睛瞪大，佈滿驚恐。他原本不希望這一切會以這種方式落幕，他以為 Kale 能夠一輩子無知，能不受到手刃愛人的罪惡感壓迫。

「Zeallium？為什麼——」

「對不起。」對不起，讓你被迫承擔我的罪。

「那⋯⋯他們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你知道這個答案，不是嗎？」他明明大可自己回答，但他此刻更想聽到對方的答案。此刻，世俗的眼光不再重要，唯有對方的話語才能將他定罪。

每一秒的沈默都是場煎熬。

「我⋯⋯對不起。」Kale 終於開口，或許是為了自己的莽撞，抑或是他頸部的刀傷。

或是，為了他們這註定一死一活的命運。

「親愛的，你不需要道歉。」該道歉的人是我，是我騙了你。

「我說過，只要你要，我能把自己的命給你。」而此刻，正是那時。

Zeallium 的手握住刀柄，與 Kale 的交疊。或許是緊張的關係，對方的手有些冰涼。他稍稍向下施力，卻感受到了阻力——Kale 在制止他尋死。

「不、不！你至少抵抗一下啊！」對方慌張的呼喊著。

「Kale。」

「拜託你——」愛人的聲音染上了絕望，有些破碎。碎片扎在心上，密密麻麻的刺痛著。

「比起任何人，我更希望自己是死在你的手中。」他向下施力。

——原諒我。

原諒我的欺瞞、自私，原諒我所帶的苦痛、傷害。

原諒我獨留你一人面對這一切。

利刃刺穿胸腔，落在心上。疼痛使他本能的倒抽一口氣。一聲慘叫響於腦海深處，他將刀刃埋得更深。

「為我笑一個，好嗎？」他問，手撫上了 Kale 的臉頰，拇指拭去那尚未落下的淚水。一切正在遠去，身體感覺逐漸冰涼。Kale 的臉頰很溫暖，甚至有些燙。

為什麼哭呢？為什麼難過呢？

為什麼你看起來如此的受傷呢？

你將重獲自由，不該高興嗎？

笑一個呀，因為你的願望即將成真。

對方照他所說的露出微笑，雖然不是自己印象中的那樣明媚，他已經很滿足了。

或許，這樣在愛人懷中死去也很好。至少他知道有人還記得他、在乎他。

——忘了我。

忘記我的欺瞞、自私，忘記我所帶的苦痛、傷害。

請你忘記我們的曾經所有。

忘記了就不會痛了。

話雖如此，自己心底卻是希望對方能夠記得那些屬於他們的美好。

眼睛逐漸睜不開，手臂逐漸乏力，每一口呼吸都是場掙扎。在手抽離之際，Kale 抓緊了他的手，臉緊緊挨上掌心。即使笑著，神情依然是那麼的落寞。

放手啊，別緊抓著我這罪人不放。

他好想再說些什麼，但此刻自己已經沒有力氣再發聲。腦袋有些昏沉，肢體逐漸麻木。最終，他敵不過那無力感，放任其將他帶去。閉上眼前，他努力的將愛人的影子烙在腦海裡。明明他將對方傷得如此深，同時卻也希望自己能夠再見到 Kale。

無比自私、沉痛的罪孽。

在被黑暗完全吞沒之際，他聽到了一個有些熟念的聲音。微弱、遙遠，同時無比清晰。

「我愛過你。」

他也曾是多麼的愛他。

Zeallium 睜開眼睛，身上蓋著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斗篷。他不知道自己在這冰冷的大理石上躺了多久。手撫上刀傷處，心頭的刀子已被抽離，傷口已然癒合，胸腔中的心臟正強而有力的跳動著。閉上眼，是一片寧靜，沒有往常的碎語與呢喃。

他成功了。

在久違的此刻，他終於完全屬於自己。

Zeallium 離開陽台，舞廳一個人也沒有。他走了出去，離開別墅。彈指，火點燃了所有。這才是自己原本安排的死法，如同村民驅散自己那般，他以此驅散了煉金術師。Zeallium 靜靜看著火舌吞噬別墅，直到一切化為灰燼，直到天上的北極星消失他才轉身離去。關於煉金術師的一切在此抹滅，自此不復存在。至此，他終於獲得新生。但他不迷惘，他有一顆為他指引前路的北極星。

回到酒館的路上大雨滂沱。打開門時，他意外的看見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那抹身影。Kale全身濕透，捲縮在吧檯前的高腳椅上，宛若鳥棲息於樹枝。

「嘿。」他輕喚「酒館還沒開呢。」

白髮少年轉過頭，眼角還掛著淚痕。熟悉的光亮重回無神的雙眸，嘴上說著的似乎是自己的名字。一團濕漉漉的白撲進自己敞開的懷抱，他也以一個緊緊的擁抱回應著對方。手指輕輕一揮，Zeallium 喚來輕微暖風將他們的身體烤乾。

我回來了，我的北極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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