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多愛我?」
「很愛,很愛。愛到連命都能給你,親愛的。」
「你說的是真的嗎?」
「每字每句。」
-
一輛馬車疾馳在夜色之中,奔向山頭的別墅。Kale乘坐於車中,前去完成他最後一個任務。此時的他看著窗外,回顧稍早之前的事項。
「煉金術師的假面舞會是今晚,而你的任務是去暗殺他。」上司將任務檔案從長桌的一端滑到Kale所在的那端。他將其拿起並於手中掂了掂,比之前的輕薄許多。
「別搞砸了。你知道失敗的下場是什麼。」
不用對方多說他也知道,是命。
Kale大致翻閱手中的資料。裡面東西不多,一張別墅平面圖、目標個資、跟幾張照片。
名字:不詳
年齡:不詳
職業:煉金術、魔法
敘述:某晚與自己的別墅突然出現在山上。平日行蹤不明,推測為搜集藥草。每隔一段時間會在別墅舉行假面舞會,邀請富家與貴族。據說會利用舞會時間挑選合適目標作為白老鼠。偏好黑、綠裝束。
個資只有寥寥幾筆,很多基本資料甚至是不詳狀態,甚至敘述中大部分是傳言跟推測。雖然奇怪,但也不難理解。害怕未知是人之常情,而消滅未知的來源是抹除恐懼來源最簡單的方法。
「這一單結束就好了,對吧?」Kale邊看資料所附的照片邊問。
照片模糊,只能看出對方黑髮白皮。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個人影有些眼熟。他的眼皮跳了一下,不安包覆心臟,將其勒緊。
「你說放你自由嗎?我記得的。」提及關鍵字,Kale的眼睛驟然亮起一瞬。
淺浮的不安被誘人的報酬壓下。他的工作是「消滅」,不是「揭發」。與自己的自由相比,真相無足輕重。
「嗯。我走了。」他將檔案丟還,它已經發揮了自己的功用。
「噢,殺了他之後把他的頭顱帶給我,好嗎?」
對此Kale並沒有回應,只是靜靜離去。
-
馬車在此刻煞停,打破回憶。
「到了。」
Kale在下車之前戴上了面具,象牙白的底色配上金色葉子花紋。
踏入會場,炫目的燈光映入眼簾。於人群的歡笑喧鬧之中,自己顯得有些格格不入。此刻他多希望自己的愛人,Zeallium,能夠與他一同參加。此刻那位釀酒師大概在他的森林酒館中幫客人調飲,享受溫馨氛圍。Kale探索著「如果」,試圖想像Zeallium會如何打扮。面具如果是翡翠綠應該會很適合,銀色感覺會是不錯的點綴。
『喀啷、喀啷、喀啷』清脆酒杯聲響起,空間在一瞬間歸為寂靜。向聲音來源望去,一位男子身著黑與綠,舉著高腳杯站在樓梯上——煉金術師,他的獵物。
墨黑的長髮由鮮綠絲帶扎成長辮,如蛇鱗映著燈光,襯出皮膚的白皙。從自己的角度看,有隻銀製小蛇蟠上他的耳廓。翠綠面具由碎銀星星裝飾,遮擋住他大部分的容貌,露出的只有他嘴角的美人痣。面具後的雙眸閃爍,是紫、是黃、也是紅。對方的所有特徵都與自己的愛人何等相像。他的眼皮跳一下,兩人如此過分相似的樣子令他不適。
「讓宴會——開始!」煉金術師宣布,圓舞曲在話落之時悠揚響起。
煉金術師環顧會場四周,兩人眼神交會。天藍眼瞳撞上一雙盛滿晚霞色彩的雙眸,而Kale再也無法移開視線。那雙眼睛亮起,透露著高興、期待,像隻發現獵物的蟒蛇。那刻,角色對換——煉金術師才是獵人,而自己是那隻待宰的羔羊。Kale想逃離,不知是否被下了固定咒,但他的雙腳無法移動。他看著對方走下樓梯、走向自己,步履中盡顯優雅。皮鞋鞋跟敲擊大理石的聲音敲在心頭,心跳隨著兩人距離的縮短加速。他的手悄悄伸向腰際的匕首,金屬的冰冷讓他躁動的心情平緩一些。
冷靜,Kale。冷靜。
「試問能否邀請你共舞一曲,美麗的先生?」醇厚、甜美的聲線響起,如蜜釀的味道,有些醉人。對方的身體微微鞠躬,單手伸出以示邀約。
他的獵物——煉金術師,在邀請自己跳舞。這究竟是出自禮儀,還是另有所圖?
「抱歉,我不太擅長跳舞。」Kale委婉拒絕,但對方沒給他這個選擇。
「我相信你跳得很好。不用怕,我會引導你。」聲音低沉、溫和,語氣帶著一點熟念,彷彿他們早已認識。若不是眼前站著的是別人,Kale會以為是Zeallium在跟他說話。
不知對方的言詞有何等魔力,他竟無法拒絕對方的邀請。手彷彿擁有自主意識,不知不覺放進對方掌心,正面回應著。
或許,任務能夠等下再說。
煉金術師輕輕握住了那隻回應自己的手,利用其將他摟入懷裡。距離之近,Kale能嗅到對方身上的香水味。他嚐出了露水、藥草、酒精的氣味,與Zeallium的有九分相似。唯一的不同是對方的重在藥草調,而Zeallium的則是更多酒調。果然相似的人品味都差不多嗎?
毫無關聯的兩人有辦法這麼相似嗎?Kale的眼皮又跳了一瞬。
他原本預計自己會被擄、被迷暈、被關進某個地牢當白老鼠,但對方只是帶著他在舞池中共舞。煉金術師是個好領舞,他輕輕一引,Kale就能會意然後做出相應的動作。雖是初相識,兩人默契到像是最久的知己。隨曲搖曳、轉圈,輕易得宛如他們已經共舞過千萬次。或許是華爾滋的多次轉圈,Kale覺得此刻的自己已然暈得分不清虛與實。
「讓我們逃離這場宴會,如何?」煉金術師傾身在Kale耳畔呢喃詢問,一字一句皆充滿危險訊號。對方香水裡的酒調、話語中的酒意皆讓他醉得失去正確的判斷能力。
也許對方真有為自己下咒,或眼前人是魅魔轉世,有些什麼讓他無法拒絕眼前的男人。Kale輕聲回答了問題,聲音暗啞、充滿渴求。像隻離水的魚,渴望回到水中。他從不曾知道自己能夠發出這樣的聲音。
「好。」
又或許,他是將自己對另一個人的情,寄託在眼前人身上。
在煉金術師身上,他看見了Zeallium的影子。引領著他逃離人群、晚宴、噪音、責任,將他帶到一個陽台,到繁星之下,一個只屬於他們二人的秘密。宴會音樂此刻在窗簾帷幕後化為悄聲呢喃。此刻,一切感覺如此的美好,就如他本該在這裡。
周遭一切引領著Kale回到了過去,回到一個與今晚同樣明亮的夜晚。漫天星辰下、向日葵花海間,他和Zeallium跳著舞,彼此相擁。心跳隨著酒館飄出的微弱音樂而鼓動。
「我終於可以跟你在一起了。」他在出發的前一晚跟Zeallium說。當時的自己依偎在對方懷裡,嗅著釀造師身上溫暖的酒香,感受著對方溫暖的鼻息落在他臉上。
「你現在不也在這嗎?還是我抱著的其實是一抹幻影?」對方揶揄著,肩膀因為發出笑聲而稍稍顫抖。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明天就自由了。」
-
「找到你了。」煉金術師在耳畔柔聲說道,將他從回憶拽回現實。字字充滿柔情,落在Kale的耳裡卻泛著冷意。腦海中只閃過一個想法:他的身分被發現了。
他犯了個初級錯誤,讓獵物將自己領至迷航。無論眼前人與Zeallium有多麼相像,他終究不是他的愛人。
無論是現在,還是未來。
他怎麼敢的。
一閃寒光,刀刃出鞘。Kale將其抵在煉金術師的脖頸,將人抵在陽台欄杆處。羞愧懊惱使他比平常用力,刀刃淺淺劃破了對方脖頸,一絲鮮紅順著白皙的肌膚蜿蜒而下。面具甩落地面,發出『喀啦』聲響。柔和的銀白月光落下,照亮了二人交織的身影、貼近的臉龐。也是在光的照耀下,Kale才得以清楚看見那藏在面具後的真容。
「Zeallium?」Kale雙眼睜大,動作完全停頓。
「為什麼——」他的聲音有些龜裂,剩餘的字詞哽在咽喉,有些噎人。混雜的情緒向他襲來,有驚訝、悲痛、恐懼,還有最沉重的——絕望。
為什麼非得是你?
兩人極度相似的容顏、相似的嗓音、相似的氣味、那片星空。明明擁有壓倒性的能力,卻對自己的攻擊毫不抵抗。說他沒有猜測是在自欺欺人,他只是不斷地逃避,到現在他依舊如此。他不希望自己的推斷是正確的。
「對不起。」
若剛剛全部只是猜測,那男人的話是釘死棺材的釘子。
「那⋯⋯他們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你知道這個答案,不是嗎?」溫柔,但也有些惆悵。
Kale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他們相處了那麼久,進貨、釀酒、巡視,他根本沒有那個時間。但現在,事實擺在眼前,選擇呈現。
現在,是Zeallium的命或自己的。
他大可選擇一死了之,但他也知道如果自己失敗了,公會一定會再派新的人來。一個技巧更高超、更厲害的殺手。但他也無法親手奪取愛人的性命。兩個選項是同等的糟糕。私奔甚至不是一個可用選項,他們逃不了一輩子。
「我⋯⋯對不起。」
「親愛的,你不需要道歉。」
「我說過,只要你要,我能把自己的命給你。」Zeallium的手握住刀柄,覆蓋著Kale那雙顫抖的手。
——原來你一直都知道嗎。
「不、不!你至少抵抗一下啊!」
「Kale。」
「拜託你——」
「比起任何人,我更希望自己是死在你的手中。」Zeallium將刀柄壓下,刀刃逼近他的胸膛,他跳動的心臟。Kale努力的將匕首抽離,卻是徒勞,Zeallium的力氣比他更大。刀尖已觸碰到衣襟。
——原諒我。
刀刃刺穿襯衣、胸膛、心臟,Kale能聽見Zeallium因疼痛而倒抽一口氣。血泊泊流出,染紅衣襟,隨之流去的還有屬於他的生命與溫暖。原本白皙的皮膚如今顯得更加蒼白,本就偏涼的體溫如今更加冰冷。鮮紅刺痛著Kale的眼睛,他的視線有些模糊,心被撕裂成碎片。
「為我笑一個,好嗎?」Zeallium邊說邊撫摸著Kale的臉頰。他的聲音粗糙,帶著點啞,但是莫名的讓人安心。他試著發出笑聲,但他無法發出聲音。他改露出一個安撫性的微笑,彷彿在說一切都會好起來。若不是他胸口的那把刀子,這一切會更有可信度。Kale握住那隻撫在他臉頰上的手,照著Zeallium所願的露出微笑。就算此時自己笑得比哭得還難看,Zeallium的遺願他一定會達成。只要他開口,他願意為對方做任何事。
——忘了我。
光從Zeallium的雙眸中消失、瞳孔開始渙散、眼皮也開始掩上。他的手變得癱軟,隨著重力的牽引從Kale手中抽離。對此,Kale將它握得更緊,臉緊緊貼著,不願放過任何一絲殘存的溫暖。最終,Zeallium的雙眸緊閉,臉上仍掛著笑。屬於他的時間永遠靜止於此刻。
繁星之下他們相遇,而如今,繁星之下他們永別。
「我愛過你。」Kale於Zeallium耳畔輕聲說道。他將匕首拔出對方的胸膛,並緊緊擁抱那逐漸冰冷的軀體。襯衫沾上Zeallium的血跡,但此刻的他並不在乎,他只希望他提供的這點溫暖能夠傳達到生的彼岸。Kale吻了吻愛人的額頭作為道別。他輕輕的將對方的身體放在地上,用斗篷遮住。Kale回頭看了最後一眼,隨即轉身消失於夜色之中。最後一個擁抱、最後一吻、最後一次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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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le回到了公會,全身沾滿鮮紅。原本澄澈的水藍眼瞳失去了光,灰濛濛的。
「你回來了。」
「嗯。」Kale平淡的應了聲。
「頭顱呢?」
「他死了。有沒有那顆頭顱重要嗎?」他駁斥。他知道自己不該這樣頂撞上司,所幸他們沒有計較。
「我想也是。」對方不在乎得聳肩。
「我工作這樣就算完成了,對吧?」Kale接著詢問,他一刻也不想繼續待在這。
他只想睡一覺起來發現這一切不過是一場惡夢。
「是的,你做得很好。你現在自由了。」
「謝謝。」Kale的語氣中毫無雀躍之情,他轉身準備離去。
「你似乎沒有很高興?」會長叫住他。
「不,我只是⋯⋯累了。我能告辭了嗎?」
「可以。再次恭喜你,Kale。恭喜你獲得自由。」
回應對方的只有Kale離去的背影還有甩門的聲響。
他沒有什麼好說的。他的愛人剛剛在自己懷中死去。是他親手了結了對方的性命。又有什麼可說的?
如今他爭取這一切的意義已然逝去,那擁有這一切又有何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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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時分,Kale不向任何人告別,策馬離去。他的行囊很輕,只有一些私人物品跟衣物。與公會有關的物品都被留下,他不願與他們再有任何瓜葛。私人物品都是些小物,他與Zeallium交往期間的小禮。他將它們收進一個木盒,放進行囊深處。Kale向遠處望去,煉金術師的,或對Kale來說——Zeallium的,山上別墅已被烈火燒成灰燼,獨留一縷白煙證明有些什麼曾經存在。公會在善後處理方面總是如此高效。證明他存在的一切痕跡、他的生與死,如他的出現,一夜間消失。
烈火能夠燒去所有實物,卻燒不去存在於心上的痕跡。就算全世界都忘了,他也會記得。他會記得這個男人曾經如何與他們呼吸相同的空氣、踏足同片土地、沐浴同樣陽光。他會記得他的氣味、他的體溫、他的溫柔。
還有他曾有多愛他。
Kale騎著馬到了森林之中的一片向日葵田,蜿蜒的小石子路在花海中穿梭,引向駐在中央的一庄木屋。他抱起木盒走進了花田,直到他找到了一處小空地,他跪下並開始徒手刨地。碎石劃破手指,開始滲血,但他毫不在意。當他挖出一個合適大小的小洞時,他將木盒埋下。他悼念Zeallium,悼念他們的回憶、悼念他們的愛情。雨在此時落下,與Kale一同哀悼。
他們之間的所有,在此長眠。
Kale起身,靠著肌肉記憶走進酒館、走向自己吧檯的位子。靴子踩在木板地,腳步聲在空蕩的空間中迴盪。濕透的衣服應是冰涼的,指尖的傷口應會刺痛,但他已然麻木得毫無知覺。他的身體麻木、沈重,就如魂魄缺失。Kale靜靜坐著,在腦中翻閱他與Zeallium之間的所有回憶。酒館之中的觥籌交錯、吧檯之後的歡聲笑鬧、花田之間的親暱繾綣、繁星之下的千萬誓言。
但這次,吧檯後面沒有那抹熟悉身影、沒有熟悉的酒瓶敲擊聲、沒有Zeallium。
一切毫無聲息。
在公館奪走Zeallium的生命時他沒有哭。
在向公會回報Zeallium的死時他沒有哭。
在埋葬他與Zeallium的所有時他沒有哭。
但在此刻,在寂靜的酒館裡,細碎的雨聲裡,淚水靜靜滑下他的臉龐,落在吧檯啪噠啪噠響。
「嘿,酒館還沒開呢。」一個熟悉的嗓音響起,語氣中帶著調侃。他原本以為自己在也不會聽到這個聲音。
Kale轉過頭看見一個他再也熟悉不過的身影,雙眼瞪大。
「Zeal——」聲音再次哽在喉嚨,但這次是因為驚喜。他撲向對方早已張開的雙臂,埋進熟悉的懷抱裡。
他有好多問題想問,但他將這些暫且拋開。現在,他只想靜靜享受這段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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