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念 - 第二十九章︰抉擇（結局篇）

幸好張國邦反應敏銳，從後抱住她，雙手奮力抵著她刺向自己的手，阻止她傷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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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妳不可以這樣！」張國邦大吼，「林穎恩，把東西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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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要救眼前這個女人嗎？你的女兒就在隔壁流血，你現在又救得了哪一個？」教主冷笑，「或者你想想，用這個女人的命，換回你女兒的命，值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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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腦海中又再次映出一幕——他女兒敏敏，被倒吊在另一房間。染血的頭髮垂落如絲，滴在地上的血陣已泛起詭異光芒。她嘴唇蒼白，眼睛無神，命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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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敏⋯⋯」張國邦像被人重擊，整個人癱軟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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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女兒，他唯一的血脈，就這樣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了某種邪惡儀式的獻祭。他恨不得立即掙脫衝過去抱住她，救回她。他恨這一切，也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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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他接下這宗案子，如果不是他要替這個年輕人追查失蹤的女友——敏敏怎麼可能會被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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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結束一切。」教主柔聲說，「殺了林穎恩，儀式就會停止。你就可以救回你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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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穎恩，她的手已經貼近皮膚，尖銳的玻璃沿著血管滑動。他幾乎忍不住要放手——讓她刺死自己，讓自己的女兒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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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內心有一把聲音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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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你不能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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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住舌尖，讓痛楚提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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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張國邦，不是他們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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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整個世界都要他選擇一命換一命，他也不能放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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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朗——」他抬起頭，對著左邊的玻璃大喊，「拜託你——快救敏敏——求求你——救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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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付出所有保護你所愛的人，請你也竭盡所能守護我所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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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在乎自己幾乎要哭出來的聲音，也不在乎自己樣子多麼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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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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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他曾一度以為過於理性、過於懦弱的年輕人，能在這一刻作出選擇——相信同路人！不要屈服於教主的分化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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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奮力一搏，或許還有一線生機。選擇向邪惡投降，最後換來的不是救贖，而是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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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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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朗的手終於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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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再小不過的動作，卻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指尖觸及按鈕的瞬間，房間微微震動了一下，機械的轟鳴聲隨即響起，血陣的光芒像被人掐熄的火焰般驟然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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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下一秒，右側玻璃窗的房間中，鎖鏈自動鬆脫，倒吊的少女如同一具失去支撐的布偶，自空中墜落——「砰」的一聲，重重地摔在血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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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聲音，也沒有掙扎，只是無聲地蜷縮成一團，鮮血從身下擴散開去，與地面尚未乾涸的血漬混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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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玻璃，他看到門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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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能地想衝過去，卻被腰間的鎖鏈絆住，只能眼睜睜看著有兩名信徒模樣的人將那女孩拖了出去，留下地上滿目瘡痍的血痕和一地冰冷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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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救了她。

卻也失去了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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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主的聲音再度響起，語氣輕柔得近乎憐惜，仿佛他一早便預知了結局會是如此。「原來你所謂的愛，並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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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朗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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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說過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救林穎恩嗎？不是誓言過，就算自己死，也要救她回來嗎？但現在呢？你為了一個素未謀面的女生，放棄了解開她血印的唯一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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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主笑了，笑聲中滿是嘲諷，「這就是你口中的深愛？還是說⋯⋯你一直愛著的只是你『自己』？你不願意沾污自己的雙手，你喜歡的不過是你虛偽的清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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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朗低著頭，不敢看左邊的畫面。他不敢想像林穎恩此刻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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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法反駁。教主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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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自己能為了阿恩付出一切，但當那「一切」真正擺在面前，他卻退縮了。他救了一個無辜的女孩，卻失去了一個他曾經發誓會保護到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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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英雄，也不配談什麼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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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刺入他心底最深處。他從沒如此痛恨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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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窗中，林穎恩已被制服，衣衫凌亂，靠在牆角默默流淚。那不是被拯救的狀態，而是一場尚未完結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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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朗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眼淚無聲滑落。他不知自己做得對不對，只知道——他已無法面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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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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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國邦撐著身子衝了出去，幾乎是用爬的、用跪的，一步步撲向那名被拖出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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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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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體被扔在地上，如同破布娃娃般毫無生氣。她的臉蒼白如紙，嘴唇微微顫動，睫毛抖動著睜開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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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那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卻像一把刀狠狠劃過他的心臟。他的喉嚨一陣酸楚，眼淚再也忍不住地湧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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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顫著手將她抱進懷中，她的身體冰冷而濕滑，滿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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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爸爸來遲了⋯⋯是爸爸不好，是爸爸害了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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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敏微微搖頭，嘴角露出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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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想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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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神漸漸失焦，瞳孔中映不出他慌亂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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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睡，不要睡，敏敏，拜託妳不要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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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著她的身體跪倒在地，全身顫抖，聲音崩潰如同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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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從前她還是小女孩時，總是說著「爸爸最厲害」、「爸爸會保護我」，可如今，他連保住她一條命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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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堅強，在這一刻全然崩潰。他再也無法支撐起任何角色，無法成為父親、無法成為男人、無法成為一個抵抗邪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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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伏在女兒的肩膀上，放聲痛哭。

如同一頭絕望的獸，在無邊黑暗中，咬碎自己最後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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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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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仔受張國邦所託，在所有Ascendant組織大部分人員都前往秋嶼之際，重新調查周以諾這個人。因此他再度前往位於西營盤卑路乍街的那座舊式洋樓——周以諾的秘密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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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那個詭異的天台單位外，走廊依舊空無一人。賢仔放下背包，拿出早已預備好的開鎖工具，花了差不多20分鐘，才把三道複雜的鎖解開，並剪斷厚重的鐵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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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門而入，那股霉味與紙張的腐酸氣息依舊。賢仔沒有浪費時間，他戴上手套，逐一打開鐵皮櫃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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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曾是周以諾的藏身之所——一個滿牆剪報與相片的調查空間。他記得幾日前與張國邦夜潛此處，雖然只是匆匆一瞥，卻能肯定這裡藏有一些不能見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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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三層鐵皮櫃上有一個半褪色的標貼「組織資料」，賢仔拉開第一層櫃桶，只見一份又份排列整齊的檔案，清晰記錄了組織的架構、財務、公司名單等資料，但大部分均是賢仔和張國邦早已知道的。然而，在最下層的櫃桶中，只有一個深色公文袋，標註著簡體字「秘」。他取出裡面的資料，當中有一疊影印文件，抬頭赫然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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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内部通报

文号：桂公刑通〔1993〕第02号

密级：内部资料

发文单位：广西壮族自治区公安厅刑侦总队

签发日期：一九九三年六月八日

主題：通缉涉嫌邪教活动人士“黄武”案情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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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情摘要】

涉案人黄武，男，约三十岁，广西南宁市人，无固定职业。自一九八九年尾因伤人械斗案潜逃后，隐匿阳朔偏僻破庙；期间与数名失踪女性有关，散播超自然理论，声称可通灵并与“上位存在”交流。民众反映其夜间焚香祭拜、赤身交合等行为频繁，致村中女性精神异常与失踪数起。一九九三年五月，当地警方发起拘捕行动，但行前黄武失踪，疑已跨境潜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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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報末尾，蓋有一個已褪色的紅印章：「广西公安厅刑侦总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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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仔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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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資料，表面上看似與香港無關，但若與眼下種種串連起來——一名通緝潛逃的疑似邪教頭目，具備操控與誘惑能力，數十年前逃亡後下落不明；而今，Ascendant的教主身分神秘，年約六十多歲，善於洗腦、喜行血祭，且與靈體交易為信仰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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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不會是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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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賢仔的目光落在堆疊在房間一隅的一疊舊報紙和文件，有些頁面幾乎已經碎裂。他從中抽出一份，標題用粗體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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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離奇身亡　警方指死因無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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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黑白照片中，模糊可見一名身穿校服的女生，賢仔認得——那是余芊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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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頭緊皺，手指下意識收緊。他接著從報紙堆中翻出另一份文件，看起來是影印的警方內部備忘錄與驗屍報告副本，標題下寫著：「調查終止建議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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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文件，不應該出現在任何普通市民的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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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翻找，在書桌的一角發現了一個藏得較深的抽屜。裏面擺放著一個舊木盒，打開後是一疊照片與手寫的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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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中，有一張家庭照格外引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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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裡的女孩笑得燦爛，一對夫婦站在身旁。男子的神情開朗，面容熟悉——賢仔心中一震。他將照片舉近細看，眉心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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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背後，寫著一排淡藍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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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芊芊小學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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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仔喉頭發緊。這一刻，他腦中閃過一個令人震驚的念頭，理清了整件事情的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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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手機，手指顫抖，連撥了三次張國邦的號碼——無人接聽。又轉撥陳家朗，結果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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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聲咒罵，迅速收拾資料，把照片與通報收進背包。他心知事態緊急，已容不得半刻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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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目光掃過牆上一張泛黃的標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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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獲得心中所想，先學懂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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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似乎是某次心靈課程的標語——如今卻如同某種預言般刺入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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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步下樓，踏入夜色。手中背著的，不只是證據，而是打開整個地獄大門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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