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念 - 第三十二章︰邪惡（結局篇）

除了陳、張等人，整個場上依然保有意識的只有黎澔天、溫曉彤和韓靖安三人。他們的名印由教主直接保管，並未受余文傑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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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韓靖安大吼一聲，從混亂中衝上前。他左手持刀，右手揮向信徒群，聲嘶力竭地吼：「所有秩序部成員！——控制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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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人回應。所有秩序部人員早已陷入瘋狂，有的自毀，有的攻擊群眾，無人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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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氣得拳頭顫抖，卻仍咬牙護在教主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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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狂的信眾如浪潮般向他和教主的方向湧至。他毫不留手，橫刀揮向迎面而來那人的頸部，血花四濺，那人應聲倒下。如果是一般具有正常情緒的敵人，大概會因為韓靖安的震懾而猶豫，但此刻失去理智的群眾，完全沒有因為恐懼而停止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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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靖安只好再揮刀接連放倒二人。畢竟他曾經當過兵，接受過正規的軍事訓練，這些信眾並不是他的對手。但他心知，在這種人海戰術下，雙拳難敵四手，一個人捱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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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他大吼道，「我們從後門撤退吧！我護著你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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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主卻沒有離開的打算，只是一直保持微笑，看著逐步迫近的余文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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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靖安見老師沒有回答，只好繼續死死支撐著。這時，他的身上已有數處刀傷，失控的群眾雖七零八落地倒在他的前方，卻依然源源不絕湧至。突然間，他感覺到右耳傳來一陣痛楚，整個耳朵被撕咬掉。接著是左臂、右小腿、頸背、小腹……全身上下都被不同的人撕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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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這個鐵漢在潮水般的瘋狂攻擊中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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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溫曉彤則躲在殿側的陰暗處。她完全沒有試圖控制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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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是因為她清楚知道自己沒有控制場面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她沒有控制場面的需要。對於信眾的失控，她是樂見其成。原本她已經對未來絕望了，恐怕一輩子都要屈服在黎澔天的支配下，但這場「叛變」卻為她帶來生機。最理想的情況下，那個老頭和黎澔天都被殺死，她便可以脫離任何人的控制，卻依然保有所累積的豐厚財富，過上自由自在的生活。即使在最差的情況下，黎澔天也當不成教主，擁有最多名印的他亦會勢力大減，她仍然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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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需要活下來就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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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離人群最遠的角落，冷汗淋漓，肌肉緊繃，眼神戒備地盯著眾人亂象。然後背靠牆面，小心翼翼地向紅殿後方移動，盡量不惹起任何人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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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到達後門，就有通往碼頭的捷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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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澔天依舊站在原地。但他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難以置信的錯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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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他下意識望向教主，「為甚麼我無法使用靈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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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啊！回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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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高舉雙手，像是要重新施展名印，卻發現自己無法控制瘋狂的群眾。他將掌心攤開，那些曾閃爍的符文，早已暗淡無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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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可能……這是我的！這是屬於我的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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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狂亂，幾乎崩潰，轉瞬間便被衝上來的人潮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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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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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聲叫喊，如同垂死的野獸哀鳴。那是一名中年男子的聲音，他的面孔早已血肉模糊。接著，他用刀割開了自己的嘴唇，形成一個微微彎向上的詭異笑容。身體重重摔在地上，掙扎一瞬，終於抽搐、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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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殿，終於安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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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的呢喃、喘息、叫喊、咬噬與肢體撕裂聲，全都在那一刻戛然而止。信徒們的身體像是斷線的傀儡，四散倒下。有人倒在同伴懷中，有人半跪著撐住地面，眼珠尚未完全閉合，有人倒栽在台階下，殘肢歪斜，鮮血從喉管、胸膛、腹腔的破口中緩緩流出，滲進地板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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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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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經歷極度暴力後的真空，一種被屠殺與瘋狂掏空後的沉默。天花板的燈條依舊亮著，燈光從牆面反射下來，原本潔白無暇的地板，如今佈滿被扯裂的衣物、殘肢、內臟與黑紅交雜的血漬。過去那種整齊與秩序，早已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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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紅殿才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紅殿。

不是因為牆漆，不是因為燈光，而是因為血。鋪天蓋地的血。

這是一個以眾人的鮮血供奉餵養邪靈的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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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邪惡儀式的最後一環，血流匯聚在殿中央，如一口靜默的湖泊，倒映著上方的天花與死者的眼睛。這些血液，是數十人乃至過百人彼此撕咬、殺戮後留下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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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紅殿，只剩下兩個人還站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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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文傑緩緩踏過滿地屍骸，走向高台。他七孔流血，步伐沉穩，宛如從地獄走出來的裁判者。殿中火光映在他蒼白臉龐上，那雙眼，空洞又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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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主凝視著他，嘴角微彎，聲音沙啞低沉：「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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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以諾沒有回應。他只向前走，直至站在教主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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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自己最寶貴的東西——對女兒的愛——換來毀滅一切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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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你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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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主的聲音已非人的聲音，而是一種低沉的、彷彿來自深淵裡的萬千靈魂同時呼出的吶喊，令人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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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靈所發出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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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主的身體開始顫動。那張臉龐慢慢扭曲下陷，皮膚變得如蛇鱗一般乾燥，骨骼碎裂的聲音從皮下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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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黃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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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你們每一個人內心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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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慾望，是怨恨，是背叛，是絕望……是你用來報仇的那股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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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人類的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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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誕生，源於你們——源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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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完成魂印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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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你是我的新容器。我們將——合二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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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文傑站定，眼神冷峻無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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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這是他與邪靈的交易——以他最寶貴的所有，包括對女兒的愛、自己的生命和生而為人的良知為代價，暫借邪靈的力量，殺死所有痛恨的人。殺死所有讓芊芊痛苦、恐懼、崩潰、走向死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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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靈魂，早已被這個詛咒腐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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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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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抬起滿是血的手掌，指向教主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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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主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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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你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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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教主的身體在空氣中緩緩崩解，只剩扭曲腐爛的一團血肉，聲音卻仍在空中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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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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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道冰冷潮濕，磚牆上的水滴一點一滴滑下，在這個封閉的空間中帶來微弱的回聲。陳家朗帶著林穎恩，步履顫抖卻堅定；穎恩的臉色蒼白，緊握著家朗的手，腳步跛著，卻沒有停下。兩人的呼吸聲在隧道中交雜，是這場逃亡中僅存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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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曉彤走在最前，引路向碼頭方向。她的腳步輕快、果決，影子在牆面晃動，但臉容始終清冷，幾乎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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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他們穿出隧道。連日來的暴風雨終於過去，天空一片澄明。映入眼簾的是月光下的海面與一座小碼頭，旁邊泊著一艘小而精緻的遊艇。岩石被浪濤拍打的聲音，遮蓋了他們步出板道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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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曉彤率先走出，目光掃過夜色。她回頭看向陳家朗，緩緩說道：「我不能帶你們一起走。這裡發生的事情很快會曝光，我必須在此之前離開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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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朗抱緊穎恩，安靜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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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溫曉彤帶他們從暗道逃離，已經是她最大的善意了。她完全沒有救他們的理由。Ascendant的惡行，她是脫不了關係的。如今發生了這麼大的慘劇，政府不可能會放過她。留他們這些知情的人活口，對她來說一點好處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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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陳家朗看了好一會兒，最後只是伸手輕輕碰了碰穎恩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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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去。你們都要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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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曉彤的一生都活在虛偽與計算之中，從來沒有人真心對她好，她也從沒有真心相信任何人。這樣精於自保的一個人，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為甚麼要放過眼前這對戀人。可能是陳家朗對穎恩義無反顧的愛感動了她。又或許，這不過是她對曾經捨命救了自己的人，回報的一絲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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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家朗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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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登上遊艇，機械啟動聲中，船在海中逐漸遠去。她在月光下的背影，最終與浪花、夜色一同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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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張國邦攙扶著因失血過多而眩暈的敏敏，一步一拐地從知秋堂正門走來。他面色蒼白，神情卻堅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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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回手機報警了，也解釋了我們的情況。他們會派飛行服務隊來接走穎恩和敏敏到醫院。再多支撐一會，救援很快會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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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朗將穎恩抱得更緊，輕聲回道：「好。我們會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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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在背後吹過，帶來血的餘韻與潮的冷意。他們站在碼頭，四周猶如與世隔絕，彷彿只有他們與這片長夜為伴。但他們知道，晨曦前的夜晚總是最黑暗的。然而—— 黎明，總會來到。

（待續，明天將發布全書最後一章，敬請期待！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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