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念 - 第十九章：登島

秋嶼的夜，靜得可怕。

陳家朗坐在知秋堂會眾宿舍單人房的床上，盯著這個簡約的純白色空間，腦中還在回放昨天登島的情景。

——他是跟著溫曉彤來的。

前一天，溫曉彤告訴他：「老師會在一個小島上主持一場閉門大典，黎澔天會親自進行獻祭。想救林穎恩，下午3點在屯門的遊艇會碼頭等。」

短短一句話，沒有任何解釋，卻像是一道命令。

她為他準備好假身份——「財務部對外事務顧問」——讓他以隨行人員的名義登島。

登船前，她盯著他看了很久，只說了句：「在這裡，不要多話，也不要多看。你要活著，唯一的方法就是當自己不存在。」

於是，整個登島過程，他低著頭，假裝自己只是溫部長身邊一個無足輕重的影子。韓靖安審視他的時候，他幾乎屏住呼吸；黎澔天經過時，他更是連目光都不敢抬。

安全檢查人員查看他的電子職員證件後，把他身上所有私人物品和電話都收起保存。

那種跟外界完全斷絕聯絡的不安感、沿路壓抑的氛圍，緊緊勒著他的胸口。沿著寬闊的主路前往知秋堂時，他碰見了正在巡視保安工作的張國邦，但對方看都沒有看他一眼，仿佛完全不認識他一樣。

——到底是邦哥的演技太過精湛？

——還是邦哥受到靈印所影響，使他神志不清？

這是一座與世隔絕的島，一個外界無法觸碰的牢籠。而他——已經在牢籠裡了。

——阿恩，再等一下，我會來救你的。

＊＊＊

大禮堂的立面是一個低矮的三角形，在米白色的石材牆身接近頂端處，有一個圓形的玻璃天窗，飾有花紋圖案，顯得高雅而神秘。打開一對厚重的木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寬敞的空間，天花正中間處挑高約十米，屋頂向兩旁傾斜，牆身以冷灰石材覆面。講台處懸掛起兩條暗紅色布幔，中央懸掛的金屬圓盤上由曼陀羅圖案與淡金符文交織，像隨時要把視線吸進去，令人心緒浮動。

陳家朗坐在大禮堂左後側的第三排，那是所有非正式成員的指定位置。昨晚與溫曉彤一道登島之後，他就被安插為她的助理隨行，全程不得離她超過五米。這個安排表面是保護，實際卻是對他的完全監控。

主座位區前排，一張象徵老師尊位的空椅尚未有人落座。左右兩側為三位部長與其他高層主管的座位。後排為一般會眾的座位，分為左、中、右三排，中間的座位最多，屬於拓展部一派，左右兩邊分別為財政部和秩序部的位置。

秩序部的人最早到場，為首的韓靖安坐得筆挺，神色淡然如鐵像。後面人人精神抖擻，其紀律嚴明可見一斑。與其他會眾一樣，不論男女，都身穿白色上衣和白色長褲。

此時，身穿黑色服裝、束有金色腰帶的黎澔天嘴角含笑，悠然自得地帶著拓展部眾人進場，正好與溫曉彤為首的財政部眾人打了個照面。

溫曉彤同樣身穿著代表高級職位的黑色服裝，卻掩不住她玲瓏浮凸的身材。她的視線毫不掩飾地落在黎澔天身上，並親熱地上前與他握手。

「能夠見到黎先生真是太好了，聽說靜啟被廉政公署調查，我還擔心你來不了呢。」她開口，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整個前排都聽得清楚。語氣溫婉，笑裡藏刀。

黎澔天抬眼與她對視，依舊微笑，「溫小姐有心了，畢竟靜啟的資金來源是 Ascendant 啊，那些程序有多嚴格，溫小姐又不會不知道，試問怎會有問題呢？」

他語氣溫和，但明眼人都聽得出這是把責任推回給她。

溫微笑點頭，聲音不變：「這可不一定啊，規矩這些東西，黎先生一直都不放在眼內的，不是嗎？剛剛才聽韓先生說起，有個資歷不多的新會員，好像叫張甚麼邦的，就是黎先生保薦到秩序部當高級經理。果然是用人唯才啊！」

此語一出，連拓展部的一些高級職員都不禁臉色一變，畢竟沒有人喜歡被新來的會員騎在頭上。這招分明就是在煽動部屬對黎澔天的不滿。

黎仍然帶笑：「哦？原來溫小姐也有空關心秩序部的人事安排嗎？我還以為財務部的人都忙著準備對付自己人的文件呢。不然也不用聘請個外人來當顧問吧。」這招連消帶打。字字帶刃，句句藏劍。火藥味像潛流，撼動著整座禮堂下方的空氣。

韓靖安終於開口，像一堵冰牆突然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