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念 - 第十章：談判

跑馬地山光道，一幢新古典主義風格的洋館靜靜佇立在林蔭車道的盡頭。這幢在香港英治時期遺留下來的三層建築，與兩旁的現代化建築形成鮮明對比。

建築外牆以白色石材砌成，深綠百葉窗與拱形迴廊保留著上世紀二十年代的工藝。高高的圓柱撐起半拱形的玄關，雕花陽台在夕陽餘暉中映出長影。大門上方，一枚簡約的金色「A」徽章低調閃爍，沒有任何文字標示。

這裡，是Ascendant Club。

家朗與賢仔並未隨行，張國邦獨自而來。當車駛入建築物旁的停車場入口時，電閘自動打開，監控鏡頭無聲地掃描他的車牌號碼。他感到一陣被審視的寒意——他的行蹤盡在對方掌握之中。

大堂挑高至兩層樓，鋪著拋光大理石與古典波斯地毯，水晶吊燈灑下暖黃的光。幾位身著筆挺西裝的會所職員，像訓練有素的管家一樣，低聲詢問會員姓名與預約。這裡一切井然有序，沒有喧鬧，卻充滿高級社交場所特有的拘謹。

張國邦掃視四周——吧台旁，一位立法會議員正與一名著名律師低聲交談；壁爐邊，一位地產財團董事與幾名外國人舉杯寒暄。這裡不僅是會所，更是一張覆蓋全港政商界的網絡。

與一般勤勤懇懇努力掙扎求存的人相比，這裡的人彷彿活在雲端，完全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要成為Ascendant Club的普通會員，最低門檻是年費一百萬港元。除了有錢，還要有人脈。因為提出申請者必須得到兩個現任會員的舉薦，這完完全全是所謂社會賢達們的小圈子遊戲。若非周以諾的邀請，張國邦可能一輩子也不可能踏進這個會所。

周以諾只是這個組織屬下的其中一個心靈成長課程導師，卻能晉身成為Ascendant Club的會員，由此可見，單單一個導師為單位的學員網絡，已經能為組織帶來極為龐大的收入，更遑論組織可能有幾十個、甚至上百個大大小小的學員網絡。而舉辦心靈成長課程只是組織其中一個收入來源，他們還經營會所服務、自然療法、財經金融、地產投資等業務，單單是Ascendant Club的年費收入已近十億，組織財力之巨大可想而知。

會所職員將他引至一樓的威士忌吧，再通過一道僅限會員使用的暗門，進入一間隱蔽的VIP包廂。

房內的陳設古典優雅，絨面的牆身以滲光的凸字拼砌出會所的格言︰

“Ascend beyond the self, and be reborn in Truth.”

實木書櫃擺放著裝幀精美的哲學、心理學書籍。圓形深色紅木桌上擺著一瓶 25 年的麥卡倫，琥珀色液體在昏黃燈光下折射著暖光。

周以諾身穿剪裁合身的深藍色西裝，坐在皮沙發上，悠閒地旋轉著手中的威士忌杯，眼神卻冷靜如冰，像捕食前打量獵物的獵人。

「張先生，」周以諾開口，語氣溫和，卻讓人不寒而慄，「感謝你赴約。」

張國邦坐下，皮椅在身下輕輕吱呀。他沒有急著回話，只是深深看著周以諾，試圖從對方的眼神中捕捉任何有用的資訊。

周以諾輕啜一口酒，緩緩道：「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張國邦笑而不語。在這種對峙交涉的場合，要是答了這種明知故問的問題，只會削弱自己的氣勢。

周以諾放下酒杯，十指交疊放在桌上，「Ascendant有上升、超越、靈性昇華之意。這裡是精英的聚集地，是願意追求『更高存在』之人的聖殿。」

他的語氣淡然，卻有意無意地在測試張國邦是否聽得懂這話背後的隱喻。

張國邦冷笑一聲：「你們的聖殿對身家財產的門檻也挺高的。」

「沒有人說過真理是廉價的。」周以諾微微一笑，卻沒有一絲笑意。「為了尋求真相，你願意付出甚麼代價？比方說⋯⋯阿思和敏敏？」

「不要牽扯到她們！」張國邦怒道，「你現在是在威脅我嗎？」

「不，正好相反，我是在提醒你，現在你的處境有多危險。」周以諾注視著他，目光冷峻：「你知道自己在面對甚麼樣的對手嗎？」

「如果你約我見面，是想藉著這裡的富麗堂皇來告訴我你們有多財雄勢大，把我勸退，那大可不必。這麼多年來，甚麼大人物我沒有見過，我是被人嚇大的，你還是小心別要被我找到證據吧。」張國邦直截了當地回應。

「你在說甚麼呢？張先生。昨天的警員不就告訴了你們，我們沒有任何違法的行為。我們從宗教活動、慈善活動到各種商業行為，在香港都是完全合法的。」周不溫不火地說道。

——他是在顯示自己在警隊裡有線眼。

張國邦盯著周以諾，一字一句地說：「那余芊芊的死呢？」

周以諾的眼中閃過一絲殺機，淡淡道：「原來你關心這件事嗎？當年的張sir好像不是這樣想的。」

張國邦一時語塞。當年他是調查小組的一份子，而在上司的施壓下，他們的確把余芊芊以自殺身亡草草結案。

房內空氣壓抑得像凝固的玻璃，只有琥珀色的酒液在搖晃。

周換了個坐姿，語氣忽而帶著勸誘：「張先生，像你這樣有膽識、有行動力的人，並不多見。但你是否想過，與其在外圍窺視，不如——站在我們這一邊？」

——他在拉攏我？還是想看看我會怎麼反應？

張國邦壓低聲音：「為什麼不在課程當場揭穿我？」

周微微一笑：「因為你還有價值。」

張國邦不語，手指輕叩酒杯。

——果然。他不僅知道我的身份，還有意讓我繼續調查？為什麼？

周重新抿了一口酒，慢條斯理地說：「張先生，你參加過課程，應該知道我們有一套叫『名印』的儀式。」

張國邦沉默。

周看著他，似乎在觀察他每一絲反應：「那不是遊戲，也不只是心理暗示。當一個人親手把名字寫在特定的符紙上，並完成儀式，他與更高層次的存在之間，就建立了聯繫。這是『名印』的意義。」

張國邦握緊了拳頭，低聲問：「那就是你們操控人的手段？」

周淡然道：「你用『操控』這個字，有失公允。『名印』只是為靈與人提供了接觸的渠道，好比要認識一個人，先從知道他的名字開始，是所有『印』之中最初階的，在此之上還有更強的『印』。想想你自己過去幾天的經歷，並沒有人能直接操縱你做甚麼，或不做甚麼，只是……靈可以向你傳遞訊息，例如通過夢境。」

張國邦壓下怒意，換了個切入點：「那如果⋯⋯要解除呢？」

周指尖輕敲著酒杯，像在考慮用詞：「你想解開名印？沒有那麼簡單。」

「說清楚。」

「當名字被寫下，當它被封在護符，並存入盒中時，這份聯繫——它不只是一張紙，它是一份契約，一條牽引靈與人的鎖鏈。」

張國邦聲音沉下來：「所以，要奪回那個護符。」

周看了他一眼，似乎對他的敏銳不意外：「是，但不僅如此。你奪回它，名印依舊存在；你直接銷毀它，就像撕毀合約，會觸發反噬——靈的力量會沿著鎖鏈回擊，輕則精神崩潰，重則⋯⋯」

他頓了頓，似乎不想說出口：「你應該明白。」

張國邦咬牙：「所以你們就是拿這東西來威脅人？」

周沒有接話，只平靜道：「名印要解開，需按正確的方法施展逆儀式——時間、次序、甚至地點，都有講究。這也是為什麼，大多數人⋯⋯終其一生都沒辦法掙脫。」

張國邦直視他，決定搏一把，咬字清晰：「那就直說——怎麼逆轉？」

周抬手轉了轉酒杯，似乎在享受這種被迫追問的主動：「方法，不會免費告訴你。但你若真想知道，就先想清楚——你願意付出什麼代價？」

張國邦心中暗罵，他在拉攏我，還要讓我欠他人情。

周輕輕一笑，語氣又回到雲淡風輕：「張先生，靈與人的契約，不是憑蠻力就能撕毀的。你若真想保護你在乎的人，就先學會如何與我們交涉。」

張國邦抬起眼，咬字沉沉：「那林穎恩呢？她在哪裡？」

周注視著他，眼神像在衡量：「張先生，有些人走進這裡，是為了尋找自我；有些人⋯⋯則是為了與自己最深的恐懼和解。林小姐屬於後者。」

——她不是組織的一員嗎？

張國邦心裡風聲大作，卻聽見周再補上一句：「如果你想找她，就先搞清楚——她六年前究竟經歷了什麼。」

周收回視線，重新靠回沙發，話鋒一轉：「今天就到這裡吧。我們總會再見的，張先生。」

說完，他舉杯示意，語氣像結束一場無形的談判。

張國邦心中雖然怒火暗湧，卻沒有再追問。這場見面，看似沒得到實質答案，但周拋出的每一句話，都是一把鑰匙。

——奪回護符。六年前的真相。林穎恩的角色。

一條線比一條線危險，但每條線都必須追查下去。

張國邦默默起身，朝門口走去，背後周以諾的聲音再次響起，輕輕卻清晰：「張先生，記住——這不是你的戰場，但你一旦踏進來，就再也退不出去了。這不只是『人』與『組織』的對抗。當你知道自己在和誰為敵，你會發現，你現在做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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