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衡回到宿舍，洗完手，坐在書桌前，筆電蓋著，沒打開。他的手靠在桌緣，腦中罕見地有點放空。然後倏然閃過一個畫面，那是柳歆澄一瞬間腳趾蜷縮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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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之所以學醫，就是天生喜歡照顧他人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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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球團不管是隊員或職員的愛戴也歸因於此，再加上他虛長了這些小朋友幾歲，那種保護關懷欲更是油然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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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來陪伴柳歆澄這件事，就算林奕行或江曜熙不刻意提醒，他也會主動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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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說她沒地方可以回去。他當時沒回話，只是點了點頭。那句話卻像是什麼輕輕敲了一下他的心。他想知道她為什麼總是防備，在被照顧時會那麼僵硬，身體總是先於語言說出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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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向自認界線掌握得宜。診間裡，患者的身體就只是患部，但今天，他的視線停留太久。他注意到她腳板的顏色——那不是醫療該關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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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返回房間的路上就開始反芻那場診療。她的呼吸變淺，眼神飄忽，腳趾蜷起。他察覺她的敏感，但不像是因為疼痛，那感覺像是⋯⋯他不該繼續深入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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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太靠近了，會不會讓她感到不舒服。他用「醫者」的身分壓抑自己的情緒，試圖將那一瞬間的心動歸類為錯誤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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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該想這些，他知道。但他還是坐在書桌前，任由那一瞬間在腦中反覆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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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歆澄則藉著腳傷需要休養的理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整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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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餐都委託沒回家的廚房阿姨送到門口，她聽見塑膠餐盒放在地板上的聲音，等人走遠才打開門拿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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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不能走動，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沈知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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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確定他是否察覺了她的緊張，或者自己是否反應得太明顯。她甚至不確定自己到底在害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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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面對林奕行或江曜熙，她可以很義正嚴辭地說自己根本沒招惹人，可是沈知衡對她來說有一點資助人的情感投射在裡面，再加上上次在診間自己的身體反應，使她產生了與此之前不同的羞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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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是有點心虛，這樣對散發著醫者光環的沈知衡太失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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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三天時間一過——也就是沈知衡預估柳歆澄會痊癒的時間，他就直接來敲她房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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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而不見反而更顯刻意，柳歆澄也只能硬著頭皮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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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衡態度自然，似乎不在意這三天柳歆澄的龜縮。他只是看著她走路的姿勢，確認復原狀況無虞，再請她移步到診間好幫她詳細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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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重回這令柳歆澄窘迫的空間，換了診間所備的寬鬆診療衣，她動作略顯遲疑地依照指示躺上診療台。沈知衡替她檢查完腳踝的復原程度後，開始替她推鬆緊繃的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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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耐一下，妳從來沒放鬆過，剛開始確實會很痛。」見慣患者各種面對疼痛的反應，沈知衡照例解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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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一邊施作、一邊講解原理，並指導柳歆澄如何以正確姿勢發力——因為整條腿的肌肉是連貫的，需要整體推開——但她卻無法專心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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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著大腿內側肌群逐步施壓，指關節在恥骨肌交界處停留片刻，像是在尋找某個深層結節。那裡的肌肉緊繃得異常，沈知衡以穩定的力道推開，動作不疾不徐，卻讓柳歆澄的身體瞬間繃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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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結的肌肉組織在推開的時候，非常刺痛。柳歆澄已經痛到全身發抖，不過還是使出意志力讓自己不亂掙扎。她並不想哭，但眼淚還是不停溢出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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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按推次數增加，疼痛感逐漸減退，柳歆澄鬆了一口氣卻發現貼身衣物都濕透了，除了冒冷汗之外還有一些其他的什麼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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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意識到的時候都還好，一旦發現身體有了反應，就再也忽視不了，尤其是沈知衡推動的手法開始放緩，柳歆澄感覺對自己來說那已經快要變成另一種意義上的撫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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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歆澄跟福利院那位男友在一起時發現身體很敏感這點沒錯，但其實這麼說不夠精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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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防備心很重，不輕易讓人靠近。但如果是內心能接受的人，一旦讓她卸下鎧甲，不只是身體敏感這麼簡單，還有大腦主宰理性的部分會驟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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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她常因為這點被當時的男友訕笑，雖然現在她已經明白自己根本不該被那個人形容得如此不堪，但那心上的傷口仍未癒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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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開始像上次一樣呼吸變得細碎，臉頰染上紅暈，只能鴕鳥心態地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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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來講，沈知衡會跟患者閒聊來分散對方對疼痛的注意，但他知道柳歆澄不擅長閒聊，所以就保持靜默來替她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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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等他發現柳歆澄狀態不對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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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因緊閉而微顫的眼睫、緋紅的臉頰，都顯露出令人心知肚明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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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療室為了保障前來治療者的隱私，採用自動上鎖設計的門，僅能由內側開門或在外面刷沈知衡的門禁卡才能進入。室內當然不可能裝設錄影設備，也就是說這裡是一個絕對私密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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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絕對私密」的空間設計，雖然保障了病患的尊嚴與隱私，但也要求醫療人員具備高度的自律與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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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深吸了一口氣，推了推眼鏡安撫道：「放輕鬆，別害怕。我不會亂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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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驚訝地張大了雙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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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如此正經的口吻揭穿，雖然柳歆澄感激他的善意，卻不免覺得尷尬，一時不知該做何反應才好，只能僵著與他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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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這個瞬間，沈知衡本來一直維持著的溫和、撫慰人心的笑容突然停了下來，然後視線往旁邊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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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看來，沈知衡也並非他表面看起來那樣氣定神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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