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寫程式的怪獸 - 離職面談 02

時間快轉到離職面談當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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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間吧台式的小會議室，只有一張面牆長桌，與三把高腳椅。簡可薇和柯拓凡隔著一張椅子，分坐在長桌的兩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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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拓凡看著手上的離職單，「離職原因，生涯規劃。妳的生涯規劃是什麼呢，Klervie？」

「我記得妳當初面試時說過，想做有影響力的專案。希望自己寫的程式，能保護到很多人。關鍵基礎設施的研究很適合妳，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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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稍微停頓了一下，像是要把話說得更明白：

「妳想想，我們平常保護的東西是什麼？使用者的資料、網路足跡、服務的可及性。」

「這些都很抽象，只有換算成錢，大家才會重視。『你看，如果這個服務斷線三十分鐘，你要損失很多錢，所以請買我們的解決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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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神變得銳利，「可是關鍵基礎設施不一樣。」

「妳聽過 Stuxnet 嗎？那可是實實在在破壞了納坦茲核設施的一千多台鈾離心機。」

「駭客有這種能力，卻只是讓納坦茲報廢一千台離心機，這是駭客的仁慈。」

「但關鍵基礎設施的安全，不可能建立在駭客的仁慈之上。他們遲早會讓一般人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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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可薇不耐的說「都離職面談了，還要跟我講這些大道理？誰的離職理由不是生涯規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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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柯拓凡仍保持專業的微笑，「那妳對公司，有什麼不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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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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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還是……妳對我有什麼不滿嗎？」柯拓凡用他那雙充滿侵略性的眼睛，直直的望進可薇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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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薇先是震驚，隨即轉變成慍怒，她簡直不敢相信這個人居然可以恬不知恥的問這種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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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做是不對的，你和妳自己的下屬上床然後給她升遷？我都不知道你這到底是在踐踏我的專業，還是在踐踏你自己的專業。我說過了，我不是這種人，我要的我會用我自己的雙手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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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為什麼總覺得我給妳升遷是因為妳跟我上床了，這就是妳對自己的評價嗎？妳這到底是在踐踏我的專業，還是踐踏妳自己的專業？」柯拓凡也提高了音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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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拓凡看著她，眼神裡透出一抹複雜的情緒，幽幽的說：

「也許妳的人生中，總有人告訴妳，妳不夠好。可是讓我告訴妳，妳已經夠好了，比預期更好，比大多數的人都好，是我職業生涯見過最好的開發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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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薇感覺自己心底的祕密被翻攪上來——我不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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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在奔跑，她必須要奔跑，跑得比路上的其他人更快。可是每當她竭盡全力的從人群中脫出跑向一個路標時，前方馬上會出現更多更強的跑者，以至於在每一個時間的橫切面，她看起來都還不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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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已經竭盡全力了阿，有人看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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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奔向第50，78，196，那些小小的路標時，曾經有那麼一瞬間，是足夠好的吧。有人看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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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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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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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在開這個職缺的時候，根本沒有人預期一個新人能把核心引擎接下來，這就是為什麼會安排妳跟 George 做結對編程，這本來就是一個資深工程師加一個新人的負責項目。」

「可是妳三個月就把重構做好了，而且根據 Dennis 的測試報告，在 Windows 平台上網路傳輸效率增加了18%，記憶體還用得更少。還需要我舉更多例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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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以為……」她無法說完完整的句子，因為她害怕把話說完眼淚就會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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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讓妳這麼以為的？George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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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簡直是大哉問，簡可薇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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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做到這個月底，我已經讓他離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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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在她的心湖中投下一顆石頭，掀起漣漪，「等一下，這不會是因為……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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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拓凡聳聳肩，「他試用期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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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阿，又弱又不認真。腦容量就已經不太夠用了，還不想想怎麼提昇自己。整天就想著讓別人看起來糟糕一點，好像這樣就會讓他變強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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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上這樣的人很多，他們尤其喜歡針對能力強的女人。這不過是他們為了維護那脆弱的自尊心所作的掙扎罷了。但是我不一樣，我喜歡能力強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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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ong is beautif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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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知道妳有多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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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拓凡人生說過許多謊言，但這句話發自內心、情感真摯。她的眼神幾乎破碎了，眼眶還含著淚，卻依然透露出堅毅，像一個藝術品，他親手塑造的藝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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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來吧。」他用憐惜的目光直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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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著起身靠近她，俯下身在她耳邊說。

「我能給妳妳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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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薇低頭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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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自己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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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拓凡在能感受到簡可薇氣息的地方等待一個答案，他知道答案是什麼。從他第一次看見簡可薇的時候就知道了——這是個自我要求完美的好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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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自我要求完美的好女孩才會在 GitHub 的私人專案裡，也堅持寫精鍊簡潔的程式碼；只有自我要求完美的好女孩，才會接下模組後，把歷史遺留問題當成自己的問題解決。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Z5Fi68s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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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女孩都好強，痛了不喊，跌倒不哭，因為那些是軟弱的象徵。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BB2prlJT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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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們的堅強是不受喜愛的；她們的成功是不被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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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多可惜啊，其實有天賦也夠努力，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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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追求夢想，無論遇到什麼打擊，只要還有一條路可以走，她就會假裝體面的走下去。而自己，正是替她定義前進方向的人。天賦兌現的直達車，無論白天黑夜都能帶她通往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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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屬的高潮，是上司的技術突破，是公司股價的增長點，是人類科技更新的動力。這就是科技始終來自於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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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柯拓凡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像是某種神聖儀式，可以招喚電腦的守護神代蒙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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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簡可薇露出一絲幽暗的神情，然後抬起臉，吻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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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果然和預想的一模一樣，Strong is beautif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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