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寫程式的怪獸 - 離職面談 01

離職面談通常沒有什麼用。因為當一位員工提出離職時，心意大多已經無法挽回。但是，Christopher 並不是普通的主管。

高鐵抵達熟悉的城市時，已是略帶寒意的夜晚。可薇拖著疲憊的步伐走出台南高鐵站，看見爸爸、媽媽一齊向她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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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放好行李，坐進車廂，爸爸便開口：「回來了就去看看阿公。妳嬸嬸今天打電話來，說要請妳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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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薇還沒應聲，媽媽先插話，「妳和你爸自己去蛤，簡家的飯，我可是不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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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薇和爸爸默契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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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裡，服務生正俐落地將一道道菜餚擺上桌，餐桌上的氣氛卻有些微妙，介於熟悉與陌生之間。嬸嬸親暱地夾了塊滷肉給可薇，「可薇啊，妳現在在M社工作好不好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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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並不是一個問句，因為嬸嬸根本沒有等她回答。「妳小宇哥哥做那個微商沒有用啦，還是科技業好。他對科技業其實也有興趣，妳看……能不能幫忙推薦一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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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薇心頭一緊，下意識地看了爸爸一眼，爸爸卻沒說話。其實她和小宇哥哥之間並不像上一輩那樣充滿複雜的扭曲情感，就只是還算能聊天的人。但簡可薇覺得自己都要溺水了，哪有能力幫忙什麼，於是只能尷尬的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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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車上，爸爸打破沉默，「嬸嬸的事，妳看看要怎麼弄比較好，一家人就是要互相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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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突然又壓低聲音說：「但是妳不要給妳媽知道阿，免得她又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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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可薇回到自己的房間，牆上貼著她小時候參加科展的照片，和幾張高中數學競賽的獎狀，都是她一路努力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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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頭櫃放著她和家謙的合照，那是他們大學時一起參加黑客松的合照。照片裡的可薇綁著高馬尾，笑容清澈。家謙站在她旁邊，雙手插在口袋，現在看起來，完全就是個裝酷的屁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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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薇只猶豫了三秒，便將相框翻面朝下，眼不見為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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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可薇下樓，依靠一盞樓梯燈，安靜的往自己的水壺裡加水。媽媽卻突然出現在黑暗裡，瞇起的眼睛透露出八卦的意圖。

「今天妳嬸嬸跟妳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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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齁，妳不要嚇我啦。就閒話家常而已，妳又不去又愛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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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媽媽的表情透露出不信。

「以前還瞧不起我生兩個女兒呢。現在一天到晚來攀關係，真的沒有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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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抱怨小宇哥哥沒出息什麼的吧。」簡可薇完全知道自己的媽媽喜歡聽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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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簡家的金孫都是廢物。現世報來的真快。」媽媽手舞足蹈地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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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可薇總覺得媽媽的精神狀態神秘的令人難以理解。說她刻薄嗎？她從不往他人最脆弱的地方戳。說她哀怨嗎？她總是用戲謔語氣說著最悲慘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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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此持此刻簡可薇深刻的同理了母親並且欽佩著。她過去面對的困難與質疑毫無道理。而她千辛萬苦的證明了這一點之後，那些給她困難、對她質疑的人，又像沒事一樣出現在她面前，彷彿這個世界從沒有過毫無道理的困難與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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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如此手舞足蹈的生活著，她覺得自己的媽媽是世界上最強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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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台北的前一天晚上，媽媽又突如其來出現在飲水機旁。可薇懷疑媽媽是不是無時無刻都在盯著飲水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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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可薇，妳這次很奇怪喔。週間休假回家，竟然沒有帶工作回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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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薇的身體僵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用平靜的聲音說，「我要離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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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瞬間凝固，飲水機微小的運轉聲也變得清晰。媽媽臉上的表情有些訝異，但很快就被一絲笑意取代，「怎麼，工作不順利啊？沒關係啦，來媽媽事務所幫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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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薇沒有說話，只是默默關上水壺的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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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的聲音又響起，用一種近似安慰的語氣說：「妳一定要當工程師的話，我們這裡也有南科啊，台積電、聯發科，都有啊，沒有一定要待在台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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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一樣。」可薇低聲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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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不以為然地笑了聲，「哪裡不一樣？工作就是為了賺錢啊。錢收到了就去買點好吃好喝的犒賞自己，就是這樣而已。不用把整個人都投入在工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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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薇的手指握緊了水壺把手，指節泛白。她轉過身，目光直視媽媽，語氣裡帶著不滿，「從小到大，就妳一天到晚把工作帶回家做，哪有資格說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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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隨後又用理所當然的姿態說：「那不一樣啊！我那是自己的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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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妳看，話都妳在說，就跟妳說我們跟什麼台積電也不一樣啊！」可薇的聲音有些拔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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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看著她，像看透一切般地輕嘆一聲，「唉唷，不跟妳扯了。總之，妳不行了就回來。妳這個表情，我一看就知道一定哪裡不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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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薇回到房間，看著滿牆的令人驕傲的照片與獎狀，只是看著。接著，她走向床邊，翻開那張黑客松的相片，小心翼翼的把它放回原位。

夜深了，可薇獨自坐在床上，「不行的話就回來」這句話像魔咒般，在她腦海中重複了無數遍。她把頭埋進膝蓋裡，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呢喃著：「……可是……我明明就做得還不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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