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寫程式的怪獸 - 結對編程 02

星期一早上，衝刺規劃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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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拓凡站在會議室前方，身後的大螢幕上是一張標題為 Skill Distribution 的表格。DPI 小組的各個模組與對應技能擁有者一一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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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格上核心引擎那欄只有一位技能擁有者——Klervie Chi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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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核心引擎這邊只有一位 skill owner，缺乏備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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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禮拜，我們有一個來自雲端技術部的 P1，我們得檢視所有的 Linux 的 IPC，確保惡意程式不能趁機攔截或塞假資料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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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orge，你和 Klervie 一起 pair programming 吧。你有五年 Linux 系統經驗，剛好可以互補。順便了解一下核心引擎的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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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orge是今天剛報到的資深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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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薇聽到這個安排時，心中其實還有點小小的期待——她擅長 Windows 核心開發，他熟悉 Linux 系統，針對這次 IPC 安全加固任務，應該會是個不錯的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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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們真正坐下來，開始檢視封裝器的第一個 IPC 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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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orge皺著眉，盯著程式碼，像是突然找到突破口。

「這不就簡單嗎？我們在這邊檢查一下它的 socket path 對不對，對的話就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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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薇愣了兩秒，「……你是說，檢查 bind 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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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orge點頭，「對啊，既然是 UNIX domain socket，它不是有個 /tmp/xxx.sock 嗎？路徑可以當 ID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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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薇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職業性的甜美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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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驗告訴她，在指出資深男性的錯誤時，要同時展現出甜美無害的那一面，彷彿自己只是偶然發現了什麼小細節，而不是在挑戰對方的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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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徑只是檔案系統上的一個名字，」她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輕描淡寫。

「任何有權限的人都可以建一個一模一樣的 .sock 假檔案來連進來。只靠路徑就像是只看門牌號碼，不確定來的是不是屋主。」

「我們最好在連線建立後，用 SO_PEERCRED 取對方的 UID、GID、P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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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前這位資深工程師用一種——妳在說什麼？ ——的眼光看著簡可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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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薇心想，這是對她的判斷有疑問？還是沒有聽懂？但考量到對方是有五年 Linux 經驗的資深工程師，她判斷是前者，於是又補充了一些細節。

「PID 會變沒錯，但 UID 和 GID 是穩定的。只要驗證是我們服務的帳號，就可以擋掉大部分假連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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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薇小心翼翼的說，她並不希望讓對方覺得自己太尖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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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顯然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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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說完，George 已經往後靠，「那妳寫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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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整天的結對編程就是不斷重複同樣的場景：可薇提出建議，George 雙手一攤直接要她寫。如此輪迴，等於每一塊程式碼可薇都要寫兩遍，一遍用眼睛，一遍用手。而提交程式碼的時候還要分成兩半，用各自的名字提交。進度其慢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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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薇強忍著怒氣，草草結束了今日的編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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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套房，她一頭栽進床上，腦海中不斷回放著下午那些令人抓狂的畫面，積鬱已久的怒火終於難以抑制地燃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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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去抓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亮起來，『四人幫』的群組圖示正閃著提示。她的目光在家謙的頭像上停了幾秒，卻沒有點開，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這種時候，她總是特別希望他在身邊——但這種希望，現在聽起來像無理取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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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微微一偏，滑到「陳君煥」的名字上，毫不猶豫地點下去。那個總能把她從崩潰邊緣拉回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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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薇 20：37

那個人根本什麼都不懂， Windows 不行、Linux 還是不行。

我真的是要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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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陳君煥 20：38

看你氣成這樣，還是我打給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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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薇 20：38

不用啦。這是家謙的電話時間，他通常都在八九點左右打來。萬一他打來，我們在通話中，沒接到什麼的，又不知道要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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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陳君煥 20：39

哇，你這閃光彈真是放得我猝不及防。

最近都是我聽你吐苦水，你這樣對我，這樣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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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她還是接起了君煥的來電。兩人聊到凌晨，笑過、罵過，情緒像被人慢慢放了氣的氣球，一點一點平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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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等到掛電話，也沒等到家謙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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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煥的陪伴，讓她從憤怒裡脫身，但也僅僅是脫身而已。

問題的癥結並沒有解決。之後的每一天，結對編程都如第一天一樣失敗，可薇也如第一天一樣期待與家謙通話，然後如第一天一樣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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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有好多話想說，她真的非常需要有人聽她抱怨，她的負面情緒已經快把她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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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度嚴重落後的他們，被迫在禮拜四的晚上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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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薇盯著正在閃光的螢幕說：「再這樣下去應該沒有辦法準時交付了。這可是個 P1……」現在她正扮演審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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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反正妳就去傻笑一下，說，『哎呀，沒想到這個工作項目比我預估的還複雜』，就沒有人會追究了吧。」George 說這話時還提高了音頻，像劣質綜藝節目裡的反串藝人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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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可薇愣了一下，她覺得自己二十四年的人生中，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滑稽的人。

現在寫不完的人是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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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瞪大眼雙眼，失去表情管理，「那還是，我們分開寫好了。明天我們再一起看看要提交哪個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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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可薇就轉頭獨自回到座位敲起程式碼，沒有要給對方選擇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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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開雷包的簡可薇，進入心流模式，三個小時就寫完測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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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薇離開辦公室前，瞄了一眼 George 埋頭苦幹的樣子，負面情緒一掃而空，愉悅的感受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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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踏著輕快的腳步，才剛到家門口，手機便急促震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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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薇想著或許是家謙。

她手忙腳亂的從背包裡摸出手機，眉開眼笑的看著螢幕上顯示家謙的名字，滿心熱切的按下接聽鍵。

可當話筒靠在耳畔，卻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那些令人煩躁的結對編程，她半點不想再提，連抱怨都嫌多餘，反正，事情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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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著邊際的聊了幾件瑣事，然後互道晚安。結束通話後，可薇握著手機，佇立在門前，緩緩的感受時間流逝，時間流逝的痕跡從未如此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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