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踩在雪地裡，發出一聲聲沙沙細響，像是某種隱喻裡孤獨的節奏。雪還是不停地下，落在我的外套上、圍巾上，輕盈又無聲，像沒有人會記得的嘆息。
因為提早離開實驗室，我知道那班準時的公車不會出現。我低頭從口袋掏出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公車App顯示要等 50 分鐘——在這種天氣裡等車，是件需要信仰的事。我計算了一下，走回家只要 30 分鐘，反而更快。
我開始走起來，腳步踩出雪地裡一個又一個隱約的足印。這條路我太熟悉了，要經過三個大坡：一個緩坡，一個很陡，最後一個帶著石階。我早就學會怎麼走才不會滑倒，哪裡雪厚，哪裡藏著冰。
風呼地一下刮過臉頰，有點刺，但我知道這只是開始。走上一段坡路後，身體會自己發熱，像一台逐漸甦醒的機器。
四周安靜得出奇，幾乎聽不到車聲、人聲，也沒有鳥鳴。只有風聲與我自己的呼吸聲，還有雪落下的沙沙沙——那聲音幾乎是幻覺的一部分。
在美國生活的人，大多早已習慣這種寂靜。
習慣一個人走路，習慣沒人陪你加班、沒人問你冷不冷。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XheCtbIQP
習慣事情發生了，也只能自己處理，沒有爸媽會突然來學校接你，也沒有朋友下課順便一起回家。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OAlM10l8J
你得自己去找醫院，自己處理帳單，自己查規定、自己煮飯、自己思考該不該繼續這條路。
久了你就明白，美國不是自由的代名詞，而是「每個人都離你很遠」的意思。
那些說「靠自己最可靠」的人，從來不是真的喜歡這句話。只是早就習慣了，沒人靠。
我低頭看著雪地上的腳印，一行單調地延伸，後面沒有任何人的影子。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OvlqHTx1f
這就是這裡的大部分時間——遙遠的孤島，各自沉默，偶爾相遇，又迅速遠離。
很多來自喧囂地區的留學生非常寂寞。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KUKwP798s
他們習慣了擁擠的捷運車廂、24 小時不關燈的街道、走幾步就有熱食的巷口、朋友一句「欸出來啦」就能聚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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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裡，一切都不一樣。夜晚一過十點街上就像廢墟，沒有人聲，沒有光，只有雪與風。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CetkbK6zZ
寂寞像是一種霧，慢慢滲透，悄無聲息地滲進他們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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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們團抱——室友群、同鄉群、實驗室飯局、週末火鍋。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84957Y3Mq
他們試著在異國他鄉模擬出一點熟悉的煙火氣。
但我不是。
我很耐孤獨，甚至說——我喜歡它。
我可以整天不講話，只和空氣待在一起。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8CTalXoXl
我可以坐在床邊什麼都不做，也可以一邊踩著瑜伽墊一邊跟著音樂喘息流汗。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Mxy59kNTS
我從不怕寂寞，因為我從小就渴望有屬於自己的空間。
我來自大家族，我的兄弟姊妹很多，多到我有時會覺得自己像生活在一個擠滿人聲的火車站。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PEC5ZXa13
永遠吵，永遠亂。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lmGIrXt8W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搶玩具，有人在跟爸媽吵架，有人試圖翻我房間的東西。
我童年的內心，其實一直在尖叫。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SqNnqOaQC
我渴望一個門，能好好地鎖上。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g6esholvu
我渴望一個房間，沒有東西會突然消失，沒有尖銳的聲音、沒有打斷、沒有「你先出去啦」的時刻。
但那是奢望。
弟弟妹妹會猛敲門，那敲門聲像針刺在腦膜上。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TO9fG09E5
我拿著書準備沉思，下一秒就被呼喚去幫忙寫功課或找襪子。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ALu0uBLRo
沒有人會給你一整段完整的寧靜。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YTYV4PCNS
也沒有人會尊重你正處在靈感的邊緣。
所以我現在非常珍惜這樣的時光。
一個人，在雪夜裡走回家。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JhZQx1RmL
沒有聲音，沒有干擾，沒有誰在我耳邊問問題。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s0PSgNfBY
我甚至感激這個城市的寂寞——因為它不需要解釋，就默默地、毫不吝嗇地，給了我安靜。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身體因為運動逐漸溫暖起來。
我在亂想的時候，已經走過那個大坡了。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pgyv2Vnr1
那個坡真的很抖，幾乎有四十五度角，每次走都像是在挑戰自己的人生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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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天更慘，地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暗冰，看不見、摸不到，只有滑倒時才會明白它的存在。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5ik6B8NRA
我像隻螃蟹一樣側著身體，一步步小心地往下滑，腳底肌肉緊繃到像是走了一場高空鋼索。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5AJGKMHn2
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著數據、想著那個詭異的聲音，也想著晚餐要不要煮湯。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wkMgkW92c
最後一個坡終於出現了。坡旁邊有個池塘。
那池塘，冬天整個結冰，但上面依然有一些來自加拿大的越冬鴨子。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JO03Y14jd
我每次經過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qPzaVTNcO
那些鴨子總是縮成一團，有時還單腳站立，看起來像是凍成雕像。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6U3YVYDbS
但牠們還是留在那兒，也許是因為已經習慣這種冷，也或許，是因為牠們還在等一場不存在的春天。
池塘邊緣的水氣讓氣溫更低，空氣像是貼著皮膚的冷刀子。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qnH9GwJSQ
但我知道，我就快到了。
我終於回到宿舍了。那棟溫暖的建築坐落在另一個小坡上，門口還有幾階樓梯。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ljq6dnlJG
我一邊踏上階梯，一邊告訴自己：「還好今天沒摔倒，真是幸運。」
當我打開門的那一刻，看到客廳裡亮著燈，我就知道室友今天有留燈。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OFDCQCWtQ
她去打工了，大概又是在大禮堂忙著什麼學生活動。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ezBhSmDFm
她常因為校際籃球賽的加班拖到很晚才回來，而我們宿舍，通常都是由她的大狗「查爾斯」留守。
但今天不太一樣。
我原本以為查爾斯會像平常一樣飛奔過來，尾巴瘋狂掃地、爪子踏得像小地震，歡樂地把我撲倒。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lNMcwjLTf
然後我們會一起出門散步，誰拉誰真的很難說得清。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9i1iVfJHK
畢竟查爾斯是一隻體型巨大的孩子，愛玩、熱情、不知天高地厚，每次散步都像在演出一場馬戲團脫韁秀。
可今天，當我打開門，沒有任何狗衝過來。
我愣了一下，叫了聲：「查爾斯？」
沒人回應。
我走過去看，牠竟然安安靜靜地窩在我室友的床上睡覺，整隻犬像條擱淺的海豹，沉沉地睡著。
我看著牠呼吸平穩的樣子，想了想——也好，今天就不吵醒牠了。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bYIzRIrNx
我把門關上，開始脫大衣。室內的暖氣像是立刻把我從冰雪中抽離出來，彷彿我剛才的三十多分鐘都只是某種寒冷的夢。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r5rz8Bpo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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