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著，所有濃霧都沒辦法阻擋我。我的腳步像風一樣穿過那些黑煙，那些本應令人窒息的濃密氣體，現在對我毫無影響。我穿過了一個實驗室，裡面已經有火光了——是明亮而混亂的橘紅色，在燒熔的玻璃與電線間閃爍。
我心裡想，這麼晚了，希望沒有其他人在。不要再有誰困在裡面。
我跑到門口，才發現已經有一些學生聚在外面，他們站在安全距離外盯著看，臉色蒼白、神情迷惘。我轉頭看向整棟透明建築——我們那習慣了夜裡透亮燈光的研究大樓，現在整個建築物就像被吞進一頭怪物的喉嚨裡。黑煙盤據在每一層樓，像一隻巨大、扭曲的幽靈，緩慢地呼吸、扭動、膨脹。
我對那些學生喊，他們果然沒有聽到。他們一動不動，甚至沒有人轉頭。
終於，我聽到了消防車的聲音，低沉的鳴笛在夜色中清晰可辨。紅藍燈光切開了濃霧，高大的消防員跳下車，他們的動作俐落，像經歷過無數場災難那樣冷靜。他們快速地分配工作，把水線布置好，有節奏地拉著長管，一隊人則迅速組隊，準備要進入大樓進行蒐救。
對，就是這樣——還有人在裡面。我的學長還在裡面。
我無力地站在那裡，看他們準備進入建築物。他們誰也沒有看到我，甚至在我從他們身邊經過時，連一絲視線也沒有落在我身上。他們無法聽到我的話，無法理解我想說的「這裡面還有一個人」到底有多重要。
我跟在他們後面，無聲無息地穿過濃煙，近距離看著他們進入那熟悉的研究大樓。他們找到起火點，動作迅速地開始滅火，但沒有使用水——他們用的是泡沫，厚重的滅火泡沫，在火場中展開像雪一樣的浪潮。
我站在那裡，靜靜看著他們的泡沫一層層推開燃燒物，黑灰被夾雜著往外流出。我不在意地站著，覺得一切好像都與我無關，像一場只有我能看到的夢。
直到我發現，我的腳碰到了泡沫。
那一瞬間，泡沫在我鞋子的輪廓邊緣擠出一圈黑灰的線條，像是有什麼東西真實地觸碰到了它——而那個「東西」竟然是我。
我睜大了眼睛，整個人瞬間僵住。
我蹲下來，用手慢慢地伸向泡沫，指尖輕輕觸碰表面——不是幻覺。泡沫真的被我撥動了。我的指尖把它們撥開，像是摸過一層厚厚的洗衣劑。
它不是穿過我，而是停在我的掌心。
我真的碰到了它。
我腦中思考，難不成……？
我實驗性地走到牆邊，牆壁冰冷如常，灰白的漆面帶著些許焦黑。煙霧仍在漂浮，我屏息凝視那面牆，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一點。我抬起手，慢慢地、猶豫地伸入牆內。
我的手穿過牆，如同剛才那樣，無聲、無感。但這次，我讓手在牆內晃動，像是潛入一片未知的空間，在黑暗中摸索。
然後，我摸到了我的目標。
水。溫涼的、帶著微微震動感的水。
我可以摸到水管的水。
一股異樣的感覺竄上心頭，那不是恐懼，是一種混合了驚訝與興奮的戰慄。我看了看那些忙碌的消防員，他們正集中在另一處處理火源，沒有人注意到我。
我開始往前走，腳步無聲，仿佛踩在夢境裡。我的手還在水管裡，一路掃過去，像是在牆內製造某種迴響。每前進一步，我的指節就刮過一段水管的金屬與流動的水波，隱約傳來細碎的金屬撞擊聲與水聲，微弱卻真實。
我往前走，走去我的實驗室方向，心裡反覆默念：「拜託，拜託……要有人聽到……」
我不確定這會不會成功，但我想要試過。
我終於抵達我的實驗室附近，身體幾乎與牆壁平行貼著，我的手也已經在水中晃動夠久——累積了足夠的壓力與波動。
然後我往前一推，用力推進。
一陣「咚！咚！」的敲鐵聲大聲傳來，在牆裡，從水管深處傳出來，像是一把無形的手捶打著建築的神經系統。
我手繼續在牆內加壓，感覺指節幾乎要壓出水花來，我不敢停下來，持續地製造水管裡的水波。金屬震動聲像雷一樣，一下一下撞進這安靜的地獄。
敲鐵聲一直傳來，傳了出去。我知道消防員會注意到的，他們一定會過來。
但這還不夠。
我拔出手，飛快地跑到實驗室裡面。
我穿過那扇熟悉的玻璃門，一腳踏進那曾是我每日生活的空間。現在這裡煙霧沉沉、空氣沉悶。學長已經半昏迷了，整個人縮在生長箱旁邊，背貼著設備，像是在逃避世界最後一口氧氣被抽乾的事實。
他的胸口仍在起伏，但速度緩慢，眉頭緊皺，像是在痛苦中掙扎。
我站在他面前，心跳如鼓，下一步要怎麼做，我還不知道。
但我不能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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