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穿過了警報器。
不是說警報器是假的。那顆紅色的裝置就固定在牆面上,紮實地嵌入水泥與塑膠之間,表面有些微裂痕,是這棟老舊實驗大樓裡司空見慣的樣子。不是它虛假,是我。我的手——我的這隻手,是假的。
我怔住。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ZeblTILeu
那感覺不像穿過霧,也不像觸碰空氣,沒有阻力,沒有反饋,像是手掌穿過了一層不存在的螢幕,甚至連「穿透」的感覺都稱不上。它根本沒有碰到任何東西,就這樣穿了過去。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還在空中懸著,筆直地穿過警報器的一部分,像是一種錯誤的影像疊合,一種失焦的投影故障。
我遲疑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像做實驗一樣,把手往旁邊移,伸向前方的牆。
手就這樣,輕易地穿進了牆面。手腕、手肘、直到整隻前臂——毫無停頓,像是牆根本不在那裡。
我屏住呼吸,或許我早已忘記呼吸。我睜大眼,想找出破綻、想證明是自己的錯覺。
我不相信。
我抬起左手。那隻我習慣用來寫字、抓頭髮、翻書、調整顯微鏡的左手。我用它也做了一樣的事——一樣,直接穿牆。
白色的牆體不再是牆體,而我——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mMkXc3JfG
我開始不確定我還是不是「我」。
我呆滯地站在牆前。我的呼吸變得模糊,我感覺自己在正常呼吸,但那只是動作,一種身體機械性的模仿。那些濃煙——那些明明應該嗆得我眼淚鼻涕齊流、讓我忍不住咳到胃反胃的濃煙——卻像什麼都不是一樣地進入我的肺。我竟然沒有咳嗽。
沒有灼熱感、沒有呼吸困難,甚至沒有一點不舒服。就像我不是在吸煙,而是吸進了空氣,乾淨的、無污染的空氣。
這不可能。
我站在那片黑煙瀰漫的走廊裡,雙手無力地垂著,身體像被困在水底,卻又沒有壓力。我只能盯著四周,盯著那些如同懸浮的墨汁一樣緩慢翻動的黑霧,想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但我什麼都想不出來。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ZTAZ1btvL
腦子裡像塞滿了一百台實驗用的震盪器,嗡嗡作響。
所有的思緒,在那一刻都崩潰了,只剩下「不合理」三個字,來回打轉。
在我愣住的同時,我聽到了一個聲音——人的聲音。不是消防警報,不是走廊裡電燈的嗡鳴,不是音樂的回音,是人的聲音。熟悉的口音夾雜著鼻音,有點喘,是我那位印度博士生學長。
我轉過頭,他正開啟實驗室的門,半個身體探了出來,臉上一臉困惑。
我大喊:「笨蛋!快進去!不可以吸入濃霧,把門關上!」
他卻只是愣愣地站著,還往外邁了一步。
我心頭一震,快步跑過去,想要阻止他。
但我錯估了他的反應,他根本沒關門、也沒退回去,他竟然還想朝走廊走出來!
我衝過去,試圖一把抓住他,手卻……手又穿過了他的身體。
就像先前穿過牆那樣,毫無感覺,毫無摩擦,就這樣穿過去了。
我傻住了。
我立刻繞到他面前,想擋住他的去路,想要他停下來,退回去關門,等消防員來。但沒用,他的身體一樣地穿過了我——我才意識到,我整個人也是虛的,整個人都已經變成可以穿透的某種狀態。
他咳了起來。
不是輕微的清喉嚨,是那種胸腔劇烈抽搐、像是肺部整個反過來的咳嗽。他咳得非常大聲,大得在煙霧中都聽得一清二楚。
煙霧早已不只是懸浮在上面了,現在連腳邊都瀰漫著黑霧。像是水,卻又更濃稠,更緩慢地沾染著整個空間。
我氣到快哭出來,開始大罵他:「笨蛋!你要死啦!快回去啊!」我的手不停地伸過去,一次又一次,徒勞地想抓住他的手、他的肩、甚至只是他的衣角——都沒用,我抓不到他,根本碰不到。
也許是我的聲音起了作用,也許是他終於發現煙霧太濃,分不清方向,他終於停下腳步,開始轉身。
我緊盯著他,一步一步退回實驗室。他沒關門,濃煙就這樣毫不費力地從走廊滲入那熟悉的空間裡——我坐過的椅子、我們養的植物、PCR 機器前亮著的小燈,全都慢慢被煙霧吞噬。
他縮在生長箱旁邊,像是小動物一樣捲起身體。我看著他,只覺得這樣不行,這樣下去不會有人活著。
一定有其他辦法,一定有。
我咬緊牙,轉身朝走廊另一頭衝過去,穿過煙霧,穿過牆壁。我要去求救。哪怕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狀態,我也得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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