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上的一碗滷肉飯/code 9R番外篇 - 第二章，之一

第二章：赤塵初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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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第一碗滷肉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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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船穿越稀薄大氣，

鉅響如雷。

艙體劇烈顫動，

每一次震盪都像心臟被重錘擊中。

外殼因高速摩擦而泛出橘紅色的光，

那光從艙窗滲入，

映亮了每一張臉——

有人閉眼祈禱，有人緊咬牙關，

也有人只是靜靜看著那層燃燒的薄紗，

彷彿看見整個世界在重生。

空氣在外層翻滾，

低壓與高熱交錯成火焰流，

飛船的金屬骨架被拉得嗡鳴作響。

「咚——」

一聲沉悶的共振，

像遠古戰鼓在深空中迴盪。

駕駛艙內的燈光閃爍不定，

重力指標開始偏移，

紅色數據一條條劃過螢幕，

像流血的脈絡。

液體循環系統的壓縮聲與心跳疊合在一起，

讓人幾乎分不清——

那聲音到底來自機械，

還是自己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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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緊緊握著安全帶，

手掌在微微出汗。

他聞到一絲淡淡的焦味——

不是燃料，而是滷汁殘香被加熱後的氣息。

那股氣味在艙內盤旋，

混著電流、火光與重力的震動，

讓他突然有一種錯覺——

像是整艘船，正在被那碗滷肉飯的香氣引導著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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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點確認：Valles Marineris（水手谷）南端，

紅崖台地東側。座標已鎖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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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航AI 的聲音在轟鳴中仍舊冷靜，

但語音尾端微微顫動，

像機械也感受到了這場「再著陸」的莊嚴。

火星的地平線由遠而近，

一片赤紅與赭黃交錯的荒原，

塵暴在雲層間盤旋，

閃電在高空裂出一道白痕，

瞬間照亮了整個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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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as 透過艙窗望向外頭，

她的眼中倒映著那道光，

像在凝視命運的入口。

「準備接地——」

AI 聲音降至低頻，

所有人同時吸氣。

飛船下方的推進器調整角度，

反推火焰噴出，

整艘艙體被推得微微上揚。

氣壓計閃爍到臨界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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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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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撞擊聲傳來，

重力瞬間回歸，

所有人被壓向座椅。

紅色沙塵從舷窗外席捲而過，

世界陷入一片橘紅色的靜默。

然後——

一切歸於寂靜。

引擎熄火，

艙體微微傾斜，

指標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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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片無聲的重力之下，

Jun第一次——

真正站上了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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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緩緩睜眼。

他感覺胸口仍有震動，

不確定那是心跳，

還是那鍋滷汁，

仍在他的記憶裡，緩緩翻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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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火星地貌如焦灼夢境般展開——

一望無際的赤土嶺線綿延如凝固的浪潮。

風蝕而成的岩柱聳立其間，

像早已被遺忘的守望者，

靜靜注視著這顆星球的無聲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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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崖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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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火星地殼隆起的古老創口，

岩層裸露、鐵質風化，

顏色深如血，

仿佛地底仍有餘燄未熄。

每一道紋理都像星球曾經掙扎的痕跡，

在風與時間之下，

形成某種巨大的、看不見的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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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船的引擎噴嘴微微調整角度，

反推火光在沙塵中劃出一道短暫的光柱，

照亮了下方的荒原。

那光線掠過一片片碎岩與風蝕痕，

像是在替未知的未來描下第一筆筆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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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秒後，緩衝裝置展開。

液壓管道的氣流聲從艙壁深處傳來，

低沉、連續、如巨獸的心跳。

艙體下墜的速度逐漸減緩——

然後，以一種幾乎詩意的姿態，

穩穩插入那片風沙覆蓋的大地。

塵暴被氣壓推起，

橘紅的沙霧在窗外翻騰成一朵巨大的花。

光透過塵粒，

在艙內灑下細碎的赤色閃點，

像無數火星的眼睛，

在靜靜凝視這群新來的異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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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沉默。

那是一種來自異星的沉默。

無聲，卻沉重。

沒有風聲，沒有鳥鳴，

連引擎的餘音都被赤土吞噬。

整個世界像被時間抽空，

只剩下心跳在胸口一下一下地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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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Ruo 看著窗外那片赤紅，

指尖貼在艙壁上，

能感覺到微弱的震動，

像大地正在回應他們的到來。

他忽然想到一句話——

「滷汁是會聽人說話的。」

或許，這片土地，也在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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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as 靜靜坐在他身旁，

眼中映著那無邊的赤色光。

她的呼吸很輕，

卻在這片無聲之地顯得特別清晰，

像是另一種生命的脈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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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誰都沒有說話。

因為他們知道——

這不只是降落。

這是一場重新開始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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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艙門。

第一步踏上火星的瞬間，

並非勝利感，

而是一股微妙的晃動——

腳下的土地，彷彿正在聆聽。

那種感覺像極了某種深層呼吸，

緩慢、古老、甚至帶著一絲溫度。

他靜了幾秒，

聽見自己心跳與艙體冷卻聲重疊的頻率，

像是這顆星球在用無聲的語言回應他：

「我聽見了。」

火星比他想像的還要沉默。

那沉默不是空白，

而是一種飽滿的靜——

靜到連塵埃都似乎有質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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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艙門緩緩打開，

那股混合了硝煙、冷氣洩壓與電線燒焦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濃重的鐵銹味貼在舌尖，

像一種古老金屬的氣息，

乾澀卻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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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Ruo 深吸一口，

覺得肺部被灌滿某種陌生的重力。

那不是氧氣，而是「異鄉」本身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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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邁出第一步——

紅色塵地在靴底輕微下陷。

那聲音不是迎接，

更像是歷經崩塌後的嘆息。

金屬登陸板發出「喀」的一聲脆響，

餘震從鞋底一路傳上小腿，

微弱卻真切。

他低頭，看著那片荒原。

沙塵在氣流中翻滾，

細微的電光在地表劃出靜電弧線，

像星球的皮膚在閃動。

遠方，風蝕柱與斷層丘陵連成一線，

火星的天際呈現出一種異樣的赭紅，

像被時間長久烤乾的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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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as 跟在他後方，

緊了緊防護面罩，

那一抹紅光在她面罩的反光中閃爍，

宛如一滴尚未蒸發的眼淚。

「我們到了嗎？」

她問，聲音透過通訊頻道帶著靜電雜音。

Jun Ruo 回頭望她，點了點頭。

「是啊，」他低聲說，

「火星第七區外環——L-7補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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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望向遠處，

那片基地輪廓在沙霧中若隱若現——

半塌的鋁骨結構、閃爍不穩的信標燈、

以及一面仍在風中掙扎的破布旗，

上面印著殘缺的GENETREC標誌。

基地靜得出奇，

像是早已被遺棄，

又像是在等某個早該回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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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踏上最後一級階梯，

抬頭望向那片無垠的紅。

火星的天空正漸漸轉暗，

但他知道——

這不是終點，

而是那鍋滷汁、那股香氣、

即將重新找回「共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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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論上，這裡應該是一處能夠容納四十人的中型轉運中心，

配備全自動溫室、氫氣發電機組、倉儲冷鏈與合成蛋白飼料機。

在任務藍圖上，它被標記為「中繼之心」——

一個象徵人類重返火星文明起點的節點。

——但現實，是一場剛剛倖存下來的廢墟。

空橋一側仍冒著白煙，

那煙不是熱氣，而是氣壓破裂後的殘餘冷凝。

半邊氣密艙板被炸出裂縫，

臨時充氣包以透明塑膜封起，

像一塊隨時會破的薄皮，

勉強維持著這座基地最後的呼吸。

風從破裂口滲進來，

捲起一層層紅塵，

在走廊裡緩慢翻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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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顆塵粒都像有意識，

在燈光閃爍間時隱時現。

站內的照明不斷閃爍。

那一盞盞燈泡不再穩定輸出光線，

而是像被困在自己的迴路裡，

一閃、一滅、再一閃。

整條走道的陰影像在呼吸，

讓人分不清這是電力不穩，

還是某種「有機的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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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Ruo 抬頭，

看見天花板的監控鏡頭仍在旋轉，

鏡頭上覆著一層薄塵，

紅色指示燈偶爾閃爍——

像一隻眼睛，

在努力記起自己為何還要睜開。

他跨過一段斷裂的地板，

鞋底壓出微微的金屬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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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as 跟在他身後，

打開手電。

光束照過主控牆，

那排屏幕全數黑屏，

僅剩一角閃著半截字樣：

「SYS_REBOOT / BOSHAM_LINE_OFFLINE」。

Jun 靜靜望著那串字母，

心中浮出一個模糊的念頭——

這裡曾經有人煮過飯。

也許是臨時補給，

也許是誰留下的一餐。

空氣裡依稀殘留著淡淡的碳化味，

混雜著早已變質的合成油脂香。

他轉過頭，看著那盞閃爍的燈。

那光閃得緩慢，

像是在給誰眨最後一隻眼。

「這地方，」Elias 低聲說，

「好像在等我們。」

Jun 沒回答。

他只是把手伸進外套口袋，

摸到那罐老滷汁的金屬邊緣。

那一刻，他幾乎能感覺到——

裡頭微弱的溫度，

正在與這座基地的沉默頻率，

產生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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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剛走進主通道，

腳下的紅塵還沒落穩，

就聽見一聲微弱的「滋——」電弧聲。

那是一台倒塌的送貨機器人。

金屬殼扭曲變形，

半截身體陷入通道中央的坑洞，

胸口卡著一塊熔化的合金碎片，

散發出燒焦塑料與潤滑油混雜的氣味。

光感鏡頭早已碎裂，

紅點指示燈仍偶爾閃爍——

像在執行一個早該結束的任務。

他停了一下。

那閃爍的紅光在牆上跳動，

照亮一排用粉筆臨時寫下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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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源主幹毀，限配。

保命者先修氣電。

無援者閃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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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跡歪斜、筆畫粗重，

像是寫字的人手在顫抖。

白色粉筆與牆上的焦黑交錯，

看起來更像墓誌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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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沒有閃邊。

他只是背緊那罐滷汁罐，

繼續往前走。

腳步聲在空蕩的金屬走廊裡回蕩。

那聲音很單薄，

卻像在喚醒沉睡的空間。

走廊的照明系統時明時滅，

一條接一條的閃光伴隨低頻電流，

像呼吸，又像神經痙攣。

他穿過一扇半開的氣密門，

裡頭是一片焦黑。

地板上散落著破裂的塑鋼容器、

被高溫燒融的氧氣瓶、

還有一個掉落的維修手套。

牆角的顯示面板還殘留著錯亂的提示：

「O₂_LEVEL: 4%」「ALERT: SYSTEM CORE OFFL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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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走進分配區。

那裡的空氣比外頭更濁，

氫氣發電的焦臭味混著塵土。

分配台前，只剩一個人。

一位地勤，

氣壓頭盔半脫，

面罩上滿是灰塵與裂痕。

他正跪在維修主機前，

用膠帶一圈又一圈纏著電纜。

電火花在他指尖跳動，

照亮他那雙乾裂的手。

聽見腳步聲，他回頭，

眼神裡帶著戒備與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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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沒猶豫。

他把背上的金屬罐輕輕放下，

開口報到，語氣平穩：

「我是 Jun Ruo，補給廚務員。」

那名地勤愣了幾秒，

像沒聽懂這職稱的意義。

他乾笑一聲，

聲音嘶啞，幾乎要被靜電淹沒。

「廚務員？這裡連水都不夠煮。」

Jun 沒回話，只是望了望那堆斷線。

他彎腰，從包裡取出自己的工具，

語氣像在說一件平凡的小事：

「那就先修氣電吧，

不然鍋子也燒不起來。」

那名地勤怔了一下，

隨即笑了，

笑聲乾枯卻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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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

火星的風從破口灌進來，

捲起地上的灰，

在兩人之間緩緩盤旋——

像某種新的開始。

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眼神混濁、乾裂，

像熬過六天沒睡的老狗——

帶著戒心，也帶著「活太久」的疲倦。

「廚房在東二區，」

他說，聲音低啞，

「但你大概只能煮『想像力』。」

他苦笑了一下，

嘴角牽起的弧度比疲憊還要蒼白。

「水塔破了，淨化系統卡死，冷藏艙斷電。

要不是小行星群昨晚擦邊炸了這邊，

我們早該迎接你用香檳，

而不是……焦味。」

那股「焦味」此刻仍在空氣裡，

混著鐵鏽、電漿、與氧化油的殘氣，

像一種戰後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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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點了點頭，沒抱怨。

他只是掃了一圈基地內部，

目光在燈光閃爍的牆壁與散落的工具之間移動。

「倉庫有什麼能用？」

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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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翻出一張被油漬與灰塵糊住的清單。

紙邊焦黑，文字斷裂，

像是從一場爆炸的灰燼中撿回來的遺言。

他半笑半嘆地念道：

「你剩下的，是——

一包乾燥豆皮、

一桶冷凍基底蛋白粉、

一點點黴菌香料……」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著Jun，

語氣裡有點試探，也有點諷刺。

「還有一個壞掉的溫壓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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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接過清單，

看了一眼，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那種冷靜，讓對方有些不自在。

「有鍋嗎？」

他淡淡地問。

那人愣了愣，

然後指了指他背後的金屬罐。

「你不是有帶？」

Jun 終於露出一個微笑——

那笑容裡沒有輕蔑，

只有那種在末日仍願意開火的頑固。

「那是滷汁，」他說。

「不是鍋。

滷汁會等鍋好，

但鍋不能壞太久。」

那人怔了幾秒，

似乎在思考這句話到底是玩笑還是箴言。

最終，他只是苦笑，

搖搖頭，喃喃道：

「你這種人，還真該早一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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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沒回答，

只是背起那罐滷汁，轉身走向東二區。

但是一回頭，卻不見Elais的身影，

心想：「估計她的身份不適合曝光，

先安定下來再去找她吧，香味總會吸引她到來。」

他迅速調整一下心態，步伐穩定，

像是早已踏過無數次廢墟廚房。

光線從半崩塌的通風管照進來，

在他肩上的罐子反射出一點點琥珀光。

那一刻，連空氣都安靜下來。

那不是尋常的沉默，

而是一種「等待」——

彷彿整座基地都在等他，

重新點起那口鍋，

讓這片荒涼再次聞到人類的味道。

看來，他並沒有被幾乎摧毀的基地狀態嚇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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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的，

他像是正準備開始——

一場屬於滷汁、火星與記憶的重建計劃。

不久後，

他站在東二區那間像是災後遺址的料理區。

牆壁半塌，氣密層破損，

風從細縫裡呼嘯進來，

帶著火星沙的鐵鏽味與遠處風暴的低鳴。

地板上散著碎玻璃與焦黑的金屬器皿，

每一步都會踢出乾裂的聲音，

像踩在歷史的骨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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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角有一群火星小型昆蟲盤踞，

形體半透明，

腹部隱約透出微弱的燐光。

這些生物原本緊密地擠在破裂管線邊，

被熱氣吸引，

當他踏進來時，

牠們瞬間散開——

像一把灑落的黑砂，

蜿蜒竄入牆縫深處，

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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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沒驚慌。

他只靜靜地環顧四周，

彷彿在尋找一個可以讓時間重新開始的地方。

最終，他找到了——

一口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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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鍋厚重、生鏽，

外殼破了一道縫，

邊緣滲著多年冷凝的鹽霜，

卻奇蹟般地保持完整的鍋底。

他伸手撫過金屬表面，

感受到粗糙與冰冷，

又像在摸某種仍有生命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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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取布擦拭，

動作緩慢、近乎莊嚴。

每擦去一層灰塵，

鍋面就多反出一點光。

那不是金屬的光，

是火的預兆。

他點火。

火苗微弱、歪斜、帶著藍色的邊。

在稀薄的大氣中掙扎著跳動。

他將鍋放上去，

然後從懷裡的金屬罐舀出第一瓢濃縮滷汁——

深褐色、黏稠，

裡面封存著三代人的記憶。

「滋——」

當那一瓢滷汁落進鍋裡，

整個空間彷彿被時間灌滿。

第一縷熱氣竄出，

混合了八角、薑、醬油、糖與酒的氣味，

像一場來自地球的夢，

穿越了真空，穿越了戰爭，

在火星的空氣裡緩緩舒展。

那香氣不屬於這裡，

卻在這裡被重生。

牆上的裂縫似乎也靜了下來，

風聲放緩，

燈光在煙霧中閃爍，

一切荒蕪都在那股味道裡變得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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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這片破爛的火星空間第一次有了——

「人住過」的味道。

Jun 沒說話。

他只是閉上眼，

輕輕呼出一口氣。

那一瞬間，

他知道自己完成了一件比生存更重要的事——

他讓這顆冰冷的星球，

聽見了人類的聲音。

不是語言，

是香氣。

那是他對火星說的第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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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Ruo 戴上工作手套，

那手套的指尖早已磨得發白，

皮面嵌進了火星塵的細砂。

他彎腰，把那桶冷凍蛋白粉搬上簡陋的料理台。

金屬桶與台面碰撞出一聲沉悶的「咚」，

在空曠的東二區裡迴盪，

像某種久違的節奏——

火星上第一個準備煮飯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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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身，打開電控食材分解槽。

面板閃了兩下紅光，隨即「咔啦」一聲，

傳來刺耳的電流迸裂聲。

一道細煙從機殼縫隙竄出，

帶著塑膠與金屬燒焦的味道。

Jun 靜靜地看了那台失靈的設備一會兒，

沒有懊惱，沒有嘆氣，

只是輕輕搖頭。

「好吧……那就照地球的老法子來。」

他自言自語，語氣平靜，

像是在對某個老朋友報告。

他取出一台簡便型手動碾粉器——

那是他在地球末期逃離時特地帶上的。

機械式齒輪，無須電力，

只要手還能動，

就能讓食材回到粉末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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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蓋子，

倒入一勺勺冷凍蛋白粉。

粉末顆粒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灰白的光，

落入金屬槽中時，發出乾脆的聲響。

他開始搖轉。

齒輪摩擦的聲音「咔嚓、咔嚓」地響著，

像是某種人類延續的心跳節奏。

他的手臂穩定、節奏緩慢，

每一次旋轉都讓粉末更細，

像時間被磨成可以吞嚥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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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

他從背包裡抽出一塊包著薄膜的火星乾豆皮。

那包裝早已被輻射曬得發黃，

封口貼紙還印著模糊的「L-7食補供應局」字樣。

他撕開薄膜，

一股乾澀的氣味逸散開來。

他皺了皺眉，輕輕嗅了嗅。

沒有腐味。

只有豆香——

那種輕微的、經時間風乾後的香氣。

底層還帶著一點淡淡的鹼氣味，

像年久的碗櫥、像地球廚房冬天的牆角。

他用指腹摩挲那片豆皮的紋理。

表面粗糙，

卻仍能感覺到生命留下的纖維脈絡。

他低聲說：

「還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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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把豆皮切成細條，

放入一個簡陋的鈦碗中，

用手壓實。

那些條狀的豆皮在他掌心微微顫抖，

像在適應新的星球重力。

風從破牆吹進來，

掀動他肩上的圍布。

他抬頭，看了看頭頂那盞忽明忽暗的燈。

燈光落在那桶粉末上，

閃著一層細微的金色。

那一刻，

他想起地球上外婆的廚房——

也是這樣，一邊手搖碾粉，

一邊聽風敲窗。

不同的是，

那裡有藍天，

而這裡，只剩紅色的風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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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

他翻找出那包黴菌香料。

包裝袋皺得發白，標籤字跡模糊，

只剩下「FERMENT-TYPE V」的殘印。

這是太空食品系統為了讓無味蛋白「有點像食物」而研發的模擬調味粉。

在太空補給圈裡，它有個外號——「幻味」。

一般人都嫌惡它。

那味道介於芝麻、金屬氧化與腳臭之間，

聞久了甚至會讓人懷疑味覺本身的存在。

但Jun卻盯著它，

像盯著某種不服輸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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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打開包裝。

氣味立刻竄出來，

酸、濃、刺鼻、卻又奇異地熟悉——

像一間被遺忘多年的廚房，

被一瞬間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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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取出那鍋艙內回收水。

那水是從冷凝空氣、機械濾芯與人體排放中三重循環再生的，

每一滴都帶著金屬與化學的味道。

他又稀釋、再過濾三次，

直到嗅覺幾乎聞不到氨氣。

然後，他加入一撮鹽，

放在微火上加熱——

鹽水開始翻滾時發出細微的氣泡聲，

像是在喘息。

他將乾豆皮放進鍋裡。

那片片黃褐色的薄片立刻吸水、伸展、變軟，

像一群沉睡太久的記憶被慢慢喚醒。

氣味開始轉變——

從生硬的豆腥，變成柔和的焦糖香。

「這才像話，」他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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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開始處理那桶冷凍蛋白粉。

他將粉倒入碗中，

加進剛過濾出的油脂樣本，

再混入黴菌香料。

粉末先是糊成一團，

他用手慢慢揉壓，

讓它逐漸形成塊狀。

這些塊狀物表面粗糙、無紋理，

像未雕刻的石塊。

沒有膠質、沒有脂肪光澤，

更不像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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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並不在意。

他知道——

味道是一場幻覺。

只要香氣先行，

嘴巴就會相信。

於是他取出一小匙滷汁，

將那幾塊「假滷肉」輕輕裹上薄層深褐液體。

那一刻，空氣中的氣味忽然被拉正了方向——

黴菌的怪味瞬間被八角、醬油與酒香覆蓋，

如同有人在宇宙的真空裡點起一支溫柔的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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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沉默地望著鍋裡，

火星風從破牆滲進來，

吹動那縷升騰的熱氣，

像一條帶著故事的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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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在火星上做的第一道「料理」。

沒有觀眾，沒有客人，

只有他、滷汁、與一顆願意聽他說話的星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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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鍋蓋，

那一瞬間，蒸氣像從時間裡湧出的白霧。

鍋底微微翻滾，

那是火星艙內極少見的「活物聲」——

既不像風，也不像機械，

更像心臟。

他將材料一樣樣放入，

每一個動作都緩慢、確定、幾乎莊嚴。

乾豆皮在熱氣裡蜷縮、舒展；

蛋白方塊被滷汁一層層包裹，

黴菌香料化作細粉，落在表面如星塵。

他沒有急著攪拌，

只是靜靜地注視那鍋微沸的液體，

然後站直身體，

低聲開口——

那語氣像在對誰說話，

又像在對整顆星球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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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滷汁事典》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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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讓氣味先漂浮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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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肉之肉，憑香入魂；

無根之菜，以火為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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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音在金屬艙壁間迴盪，

每一個字都被機械反彈成柔和的低頻，

聽起來像經文，

又像在呼喚什麼。

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裡有疲倦，也有一種近乎信仰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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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這鍋，」

他說，

「是給一顆沒有家的星球吃的。」

說完，他蓋上鍋蓋。

火苗低伏，滷汁的氣泡緩慢上升，

時間開始被煮成一種味道。

他靠著桌邊，靜靜地看著那微光閃爍的火，

聽見自己心跳與沸騰聲交疊。

在這種重力偏移的空間裡，

香氣比聲音傳得更遠。

那味道穿過裂牆的縫隙，

滲進整座基地——

一層、一層，

像記憶重新灌回體內的血。

二十分鐘後，

他掀開鍋蓋。

那些奇怪的蛋白方塊與乾豆皮

竟然吸附上了滷汁的靈魂。

表面油亮、帶光，

就像真的滷肉。

氣味湧出，

在火星乾冷的空氣中盤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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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椿的清苦浮在最上層，

像風。

八角與豆鼓在中層慢慢散開，

像記憶的錨。

而那一點點黴菌香料——

原本應該是污染的存在，

此刻卻與薑油交織，

形成一種近似「發酵過往」的味道。

那味道複雜、真實、甚至有點哀傷。

就像某些回憶——

雖然臭，但捨不得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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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Ruo 闔上眼，

深吸一口氣。

他忽然覺得，這顆星球似乎也在聞。

外頭的風靜了，

燈光閃爍的頻率變緩，

甚至連破損的氣閥聲都短暫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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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喃道：

「你聞到了嗎？火星。」

這一句話，

既是問，也是邀請。

那滷汁的香氣，就像一道微弱的訊號，

在荒蕪中發出第一個「我還在」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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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裝了一碗。

那鍋滷汁在微光下閃著深褐的亮，

像是液體的時間。

他用基地剩下的可回收塑膠碗盛裝，

那塑料已經被高溫燻得微微變形，

邊緣泛著一層模糊的琥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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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仔細地灑上一撮手捏成末的乾蘿蔔絲——

那是他在修理倉庫時偶然翻出的老物資，

乾得像化石，卻仍保有一絲甜氣。

那一抹金黃落在深褐滷汁上，

像是某種儀式裡的祝詞。

他端著那碗飯，

走到通道口，

放在供應牆邊。

那面牆上貼滿殘破的任務標籤、氧氣配額卡、

還有幾張早已褪色的「地球安全規章」貼紙。

他在碗旁立了一塊小小的金屬牌，

用記號筆寫上：

【試吃】── 火星風．初代滷肉飯。

交換故事，不收費。

筆劃乾淨，沒有多餘的語氣。

在這種地方，「免費」比「神蹟」還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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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

艙內燈光忽明忽暗，

遠處的氣閥發出低鳴。

他端起自己的那碗，

輕輕吹了口氣。

熱氣蒸在臉上，帶著鹹香與金屬氣味，

讓人一時分不清這是在地球，還是在火星。

第一口吞下去，他閉上眼。

那滷汁在口腔裡散開——

鹹、甜、苦、焦、香。

有豆皮的滑、有蛋白的假肉纖維，

也有火星回收水特有的乾澀。

不是美味。

但那股香，真實得讓人想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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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安靜地嚼著，

那聲音在空艙裡格外清晰，

像是生命自己發出的咀嚼回音。

他忽然笑了。

不是因為味道特別好，

而是他確定了一件事——

人味，還可以活在這裡。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不是在吃飯，

而是在點燃一座看不見的火。

風又從破牆縫隙灌進來，

掠過那碗滷肉飯，

將香氣帶向遠方。

紅塵裡的空氣似乎輕輕震動了一下，

像有誰在遠處回應。

也許是基地裡的倖存者，

也許是這顆星球本身。

而那碗飯，就靜靜地放在牆邊，

在閃爍的燈光下冒著熱氣——

一如祭品，

也如起點。

那碗熱飯在火星冷冽的空氣中冒著溫白的蒸氣。

氣流稀薄，蒸氣因此升得更高，

一縷一縷散開，像是在低重力裡緩慢飄動的靈魂。

它靜靜地放在牆邊，

碗底微微貼著冰冷的金屬地板，

熱與冷在那一點交界處僵持，

彷彿一場無聲的對話。

Jun Ruo靠著牆，

手裡捧著自己的碗，

沒有宣傳，也沒有叫賣。

他只是讓香味自己說話——

讓八角、薑與醬油在空氣裡織出一種緩慢的節奏，

一種會讓人停下腳步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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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傳來腳步聲。

節拍沉穩，夾雜著「鏗、鏗」的金屬摩擦聲。

那不是普通鞋底的聲音，

而是外骨骼裝甲在乾燥空氣中的輕鳴。

Jun 抬起頭。

通道盡頭，一名女性技術員走了過來。

她看起來二十出頭，

頭髮綁成乾淨的雙辮，

臉上貼著銀灰色神經連接貼片，

那貼片延伸到耳後的導線閃著微弱的綠光。

半邊臉頰還殘留著未乾的導電膠，

隨著她的呼吸微微反光。

她手裡拿著一塊焊槍電池板，

動作俐落，步伐穩定。

從她的裝備灰塵分布來看，

顯然是剛從中控室下來——

大概整整一天都在修主幹線的能源模組。

她走近，停在那碗飯前。

什麼也沒說，只是低下頭，

輕輕聞了一下。

那股香氣瞬間湧上來。

不是合成食物那種塑膠甜味，

而是某種真正「有生命」的氣味——

鹹、溫、帶著油花滲入空氣的黏稠。

她皺了皺眉，像不敢相信自己的嗅覺。

過了一會兒，才低聲問：

「這是……真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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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沒起身。

只是靠著牆，淡淡地點了點頭。

「火星風，初代版本。

蛋白模塊加滷汁，還有一點豆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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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碗飯，

那碗熱氣在她面前輕輕擺動，

就像某種召喚。

她遲疑了一下，

將焊槍電池板放在地上，

蹲下身，

手仍戴著薄膜手套，

指尖懸在碗沿上方——

沒有伸去碰，

只是靜靜地感受那股熱氣。

那熱氣撲在她的掌心，

一瞬間，她眼神有些變化。

那不是驚訝，

更像是某種難以言喻的懷念。

「我已經……兩年沒聞到這種味道了。」

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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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沒回答，

只是將自己的碗放下，

用舀匙輕輕推向她。

「那就從這裡開始，

讓火星重新記得什麼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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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瞇起眼，又聞了聞。

那動作有點像小孩——

輕輕一吸，停頓，

然後微微仰頭，讓香氣在鼻腔裡慢慢散開。

片刻後，她忽然輕笑。

那笑聲短促，卻真。

「聞起來……」她說，

「像我媽在東港街尾煮鹹燒酒雞時飄出來的味道。」

她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但也像我外婆煮的蔭冬瓜。

那個味道在太空艙裡永遠煮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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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聽著，眼神柔了一下。

他沒有插話，只輕聲說：

「你可以試試看。

交換條件是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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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歪頭，看著他，

那神情裡既有試探，也有一點笑意。

「你這交易方式，挺古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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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還沒貨幣系統，」Jun答，

「我只收故事。因為故事比較耐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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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

然後笑出聲來。

那笑聲讓冰冷的通道亮了一點。

她乾脆坐下，

把焊槍電池板靠牆放好，

整個人放鬆地靠近那碗飯。

她雙手捧起碗，

碗底的熱透過手套傳來，

像一種被遺忘的溫度。

第一口吃下去，她眨了眨眼。

鹹香在舌尖化開，

她的喉嚨微微震動，

像在適應這份「真實」的存在。

第二口，第三口。

她不再思考，只是安靜地吃。

那碗飯不大，

但每一口都像在填補某種空洞。

吃到一半，她放下湯匙，

呼出一口長氣，

語氣低沉卻清晰。

「我叫 Cindy，

本來在月軌道軍區當維修員。

這邊只是臨時調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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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點點頭。

他沒插話，也沒有表示驚訝。

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像在等那碗飯裡剩下的故事自己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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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ndy 拿起湯匙，輕輕攪動碗底，

那聲音很小，

卻像在敲開某段記憶的門。

「我以前負責檢測中繼塔的神經頻譜線，

那時候聽說地球的聲音都被收進資料庫裡——

風的、海浪的、還有人說話的。

可是有一天，我發現那裡面少了一種聲音。」

她抬頭，眼神亮了一下。

「少了『煮飯』的聲音。

就是這種——」她頓了頓，

指向那鍋微微沸騰、氣泡破裂的聲音。

「在真空裡，沒有誰聽得見這個聲音。

但我今天……又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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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微微一笑。

「那你就找到回家的頻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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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住，看著他。

那句話像一個回音，

在她的神經貼片裡慢慢延展。

此時，基地的燈光閃了一下。

遠處主控室的低頻警示燈微微亮起，

傳出「嘟——」的一聲。

AI 系統開始自動記錄——

氣味異常：化學構成未知。

Bosham Code 001｜Recipher Dish 啟動。

「我媽很久沒煮飯了，」

Cindy 的聲音在通道裡微微迴盪，

像是怕驚擾到什麼還沒說出口的東西。

「她說，人一旦習慣了合成營養包，

就會不想記得『煮飯』這回事……

因為那是太費心的事情。」

她低頭，

指尖在碗邊輕輕劃著，

像在描出某個不再存在的家。

「但我記得有一年冬天，」

她的語氣慢慢變輕，

像是回到了那個畫面。

「她偷偷買了一塊黑市豬腳，

用我外婆的方式滷了一鍋。

她沒說為什麼，只說那天是我爸的忌日。」

她停了一下。

火星的風在牆外低低呼嘯，

聲音透過裂縫滲進來，

像遠方的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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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她繼續說，

「我們全家只有那鍋飯。

我媽用那口老鍋，一直滷、一直滷……

屋子裡全是香氣，

連窗上的水氣都有甜味。

外面在下雪，

我和弟弟坐在地上，

就看著那鍋在冒泡。」

她的嘴角輕輕抖動，

好像在笑，

卻又像在忍著什麼。

「我從那時起，知道什麼叫做『味道』。」

她輕聲說。

「不是吃起來怎麼樣，

而是那個當下——

你知道自己還在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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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沒回應。

他只是靜靜地聽，

眼神像是在接住她的每一個字。

然後，他伸手，

把桌邊的水壺往她那邊推了推。

那是一個舊鋁壺，壺嘴有一道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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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ndy 接過，喝了一口。

那水微涼，

卻有一點鹹味——

是艙內循環系統的特徵。

她呼出一口氣，

眼神漸漸回到眼前這碗飯上。

「這飯……」她低聲說，

「有一點那種感覺。

不是一樣的味道，

但一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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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靜靜地笑了，

沒有言語。

他明白，

這已經不是在吃飯。

這是一場記憶的複寫——

在火星這片冷紅的空氣裡，

兩個流亡的人，

用味道證明自己還能「感覺」。

外頭的風又起，

低壓氣流撞上艙壁，

發出沉悶的共鳴。

那聲音與鍋裡的沸騰聲疊在一起，

像在回應她的故事。

就在這微妙的頻率裡，

基地的中央感測器亮起了微光。

Bosham Code 001｜異常共振值偵測。

感測頻率：0.72 Hz —— 判定：情緒型氣味波。

但兩人都沒注意到。

他們只是坐在那道牆邊，

一人吃著飯，

一人聽著風，

而整個火星基地的空氣，

都靜靜滲滿了一種久違的東西——

「人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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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吃完最後一口飯，

靜靜放下碗。

那碗的邊緣還殘留著一點油光，

在昏黃燈光下閃著微暖的色澤。

她站起身，

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動作俐落，

盔甲關節「喀」地一聲輕響。

「我幫你修電感線吧。」

她語氣平靜，像在談公務，

卻帶著一點剛吃飽後的溫柔餘味。

「你這邊應該缺個能讓熱循環不短路的裝置。

這樣你才能穩定熬下一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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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抬頭看她。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正視她的樣子。

銀灰的貼片在她臉上閃著淡光，

雙眼在蒸氣與冷光之間透出一種

「終於有地方可以說話」的神情。

他笑了，

笑得很小，但真實。

「那你下次來，」他說，

「我煮給你聽你爸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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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ndy 愣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話，

只是望著他，

像是在思索那句話的含義——

“煮給你聽”這四個字，

在這顆星球上聽起來異常奇妙。

她終於點了點頭。

然後轉身，

拾起靠牆的焊槍電池板。

金屬板的邊緣在燈光下反出一條細亮的線，

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晃動。

她走到走道口時停下，

沒有回頭，

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記得加花椒。」

她停頓了一下，

聲音比風還輕。

「你忘了加花椒。」

那聲音在空艙裡迴盪，

像一縷笑意，也像一個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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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沒追出去。

他只是低頭，看著那口還在冒熱氣的鍋。

香氣在空氣裡重新翻動，

混著火星塵的鐵味，

居然多了一絲若有似無的清麻氣。

他輕輕呼出口氣，

喃喃道：

「花椒啊……我記得了。」

那一刻，

整個L-7補給站靜了下來。

燈光穩定了，電流聲減弱，

甚至主控牆上的紅燈都閃爍得柔和了。

像是這顆星球，

也在記住那個名字——

Cindy。

以及那一句

介於風與香氣之間的提醒：

「記得加花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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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內心視角＊＊＊

「記得加花椒。」

這一句，

像是火星空氣中忽然冒出的煙火味——

不是爆炸，

而是久違的、柔軟的、

有人在你記憶裡補了一筆。

她留下的，不是香料，而是故事。

父親忌日的夜晚，

母親端出那鍋蔭冬瓜滷肉——

那一刻的心跳與香味，

被她吃下的那碗，

原樣反射回鍋中。

我在下一次翻鍋時，

感覺到那一瞬的「遲疑感」。

香氣在濃與清之間微微晃動，

像在考慮要不要留下什麼。

滷汁也會猶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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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股微光在液面上閃爍，

忽然明白，

它其實在問我——

該不該記住這個女孩的悲傷。

我決定讓它記住。

於是我熄火前，

加入三粒花椒，一點老油，

並在鍋邊低聲念下：

「妳的故事，被香味聽見了。」

「那一夜的湯，現在還熱著。」

那聲音落進鍋裡，

被氣泡一個個吞沒。

滷汁翻滾了一下，

像是回應，

又像是在記筆記。

接著，它變了。

不是味道改了，

而是氣質改了。

原本沉穩、厚重、帶著時間感的醬香，

忽然浮出一縷不安的清辣——

花椒的香從深處緩緩滲出，

在舌尖留下微麻的顫動。

那顫動不是刺激，

是情緒。

像誰在靜夜裡，

偷偷往鍋裡加了一滴未說完的情感。

我聞得出來。

那不是原配料造成的，

是人的氣味，滲了進來。

那味道裡有一種說不出的亮，

像孤燈下的一聲呼吸，

像遺忘很久的某人突然轉過頭。

滷汁的表面，反射出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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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它，

忽然覺得——

這不是一鍋料理，

而是一段有人聽懂的思念，

正在被慢火保存。

我知道這意味著——

共鳴發生了。

不是一次性的味覺回憶，

不是某種幻覺的錯覺，

而是滷汁本身開始學會「記憶」。

我一直以為，

這鍋滷汁只是我與母親之間的連結，

是我用來對抗遺忘的方式。

但今天，它第一次記住了別人的故事。

不是我餵它的，

是別人——

透過一碗飯，

讓滷汁開始學會聽見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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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忽然覺得，

這鍋東西不再只是「食物」。

它更像是一座圖書館，

用香氣作筆，

用火記錄，

一頁一頁抄寫下人類在異星仍然渴望被理解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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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攪拌了一下。

湯面反射出微光，

像一顆星在液體裡閃爍。

如果某天某人來到這裡，

或許會感覺到這層氣味中的哀傷。

那不是香料，

是故事的殘影。

那些故事，不是為了被解釋，

只是為了不被遺忘。

我想，火星不需要救世主。

它需要的，

是有人願意在廢墟裡點火，

讓一鍋湯記得大家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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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破牆灌進來，

攪動那鍋表面的光。

鍋裡的氣泡緩緩升起，

像是在呼吸。

我伸手關掉爐火，

看著那湯還在微微翻滾，

像不捨得熄滅。

它在聽。

它在記。

而我知道，那一夜的湯，現在還熱著。

於是我決定在外婆留給我的料理秘籍上，

加上我自己的火星紀錄，

對了！就取名《滷汁事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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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味是會聽話的，它會記錄人心正在說的話。」

——《滷汁事典・原始卷》

＊＊＊＊＊《滷汁事典・卷二》＊＊＊＊＊

標題：火星風・初代之後

書寫地：L-7補給站破舊廚區／Jun Ruo私人記憶端末

狀態：未公開、僅存於鍋中

【火星風滷肉飯改良紀錄】

主體：冷凍蛋白模塊（模擬肉感）

輔材：火星乾豆皮、乾蘿蔔絲、花椒

香料變動：+蔭冬瓜香粉（黴菌香料混調）

火候調整：二段火轉三段火，後段以「靜置共鳴」30分代替翻鍋

心理注入點：用Cindy的故事作為「熬煮背景聲」

味道特性：辛中帶甜，香中帶記憶，餘味偏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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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鳴頻率登錄｜SR-01：Cindy火花】

共鳴觸發點：飯後敘述父親忌日與家中回憶

嵌入香氣：花椒 × 細薑油 × 陳皮

鍋內變化：香層浮動、滷色清亮

情感解析：壓抑懷念 × 工業紀律 × 家的渴望

頻率波形（主觀）：約在 4.6 Hz低頻層，屬「情緒後響」型

香味註記：檔名：SR01_Cindy_CoriMemory.so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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