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上的一碗滷肉飯/code 9R番外篇 - 第一章，之四

之四：飛船之夜-共煮

Jun Ruo 站在太空鍋前。

沒有開口，沒有起鍋，也沒有急著翻炒。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

雙手微微垂下，像在等一場信號。

周圍的艙內光線被調成柔和模式，

藍紫色的燈影映在每一張臉上，

讓人幾乎分不清誰是乘客、誰是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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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著那一張張伸出的手。

那些手有的粗糙、有的纖細、有的顫抖，

卻都捧著一樣東西——

一撮乾蘑菇、一撮陳皮、一包香料粉、

一塊月球蘿蔔乾、一片火星紅根。

那不是高級食材，

甚至有些早已過了保存期限。

可 Jun 一眼就能看出它們被珍藏過——

每一樣都用小袋仔細封好、

每一樣都藏著主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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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某人從地球帶出的「最後一點味道」。

乘客們沒有喧嘩，

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有些人背著氧氣包，

有些人還穿著未脫的工作外套，

每個人都屏著氣，

像在目睹一場儀式。

他伸手接過那些香料，

動作沉穩得近乎溫柔。

他沒有問來歷，也沒問分量，

只是嗅了一下，然後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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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艙內的空氣變得緊實——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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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開火。

微弱的火光在鍋底閃動，

像是宇宙心臟的一次跳動。

他先放進乾蘑菇，讓香氣緩緩滲出；

再加入陳皮、八角、桂皮，

每一樣香料都在油氣中旋轉、相遇、發聲。

「滋——」的一聲響起，

香氣在失重的空間裡緩慢擴散。

漂浮的油珠在空氣中閃著光，

像無數小小的行星，

繞著鍋的引力場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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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說話。

他們只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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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幕像魔術，也像信仰——

Jun 的手在光影中移動，

翻鍋、調火、淋湯，

節奏像音樂，

讓香料在他的掌心下變化、呼吸、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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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他抬手，那動作都帶著某種敬意；

每一次落鍋，聲音都像句子——

是時間在說話，也是記憶在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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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乘客低聲問：「他在幹嘛？」

另一個人小聲答：「他在煮……人類的味道吧。」

眾人笑了一下，但沒人打擾。

因為他們發現——

這艘飛船裡第一次有了「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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滷汁翻滾，香氣流動，

油光在金屬艙壁上折射成一層柔和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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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悄悄閉上眼，

彷彿在想起遙遠的餐桌與聲音。

Jun 沒去看任何人。

他專注地翻炒著那鍋料，

手勢像在修補一個破碎的世界。

那不是料理，

那是一場靜默的祈禱。

當最後一勺滷汁落入鍋中時，

香氣與記憶、科技與情感，

在那一刻融為一體。

他抬起頭，看向眾人。

沒有人鼓掌，沒有人說話。

只有一種被味道輕輕包圍的溫度——

那是人類，在太空中重新學會相愛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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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鍋蓋。

滷汁在低重力中緩緩翻騰，

液體的每一次鼓起與塌陷，

都像時間在深夜裡呼吸。

那香氣慢慢漂浮，

在艙燈下形成一層薄霧，

金色、褐色、黑色交織，

像一顆未被命名的星在自轉。

他先把紅根削皮切丁，動作極輕。

那是唯一的新食材，

紅得像火星初晨的地平線。

他小心放入鍋中，低聲說：

「滷汁事典有說——

‘新味要先低頭，才能聽見老味的聲音。’」

有乘客輕輕笑了，

但誰也不出聲。

他們明白那不是玩笑，

而是一種廚師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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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將月球蘿蔔乾泡水片刻，

切成細絲，與陳皮一同拌入酒中。

他一邊攪拌，一邊輕輕倒進鍋裡，

每一滴都帶著光的反射，

像是從過去倒流回來的時間。

「這是記憶的配酒。」他說。

「不是為了醉，

而是讓過去敢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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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低低吸氣，

艙內的氣味開始改變——

鹹香裡多了一層微苦的甜，

那是陳皮遇上酒的聲音，

也是思念剛被加熱的味道。

乾蘑菇，他沒洗。

他只是用指腹輕輕拍掉灰塵，

那動作近乎溫柔。

「泥土味要留下來，」他說。

「這樣吃的人，才記得腳下還有地方落根。」

乘客們靜靜地看著，

有人咬緊嘴唇，有人垂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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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他們都聞到了——

地球的氣味。

最後那包香料粉，

他沒全部放，只取一撮，

指尖一捏，撒在湯面上。

粉末在低重力下飄浮成弧線，

像一幅在太空中慢慢展開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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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地圖。」他輕聲說。

「火星上的舊家門前——

有人站著，還沒回家。」

他停了一下，

然後補上一句：

「‘香太過，記憶會爭吵；

香太少，記憶會沉睡。’

要剛剛好，

像你小時候睜眼聞到飯香，

不確定是夢，還是真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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艙內安靜了下來。

只剩那鍋緩緩冒泡的聲音——

不像在煮飯，

更像在念經。

香氣在失重空間裡擴散，

漂浮、繞行、交疊，

每一次氣泡破裂，都像一個名字被輕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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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as 抬起頭，

其他乘客也不由自主靠近，

就像一群失語的朝聖者，

被一鍋湯召喚回人類的語言。

Jun Ruo 輕輕蓋上鍋蓋，轉小火。

金屬扣環發出一聲「嗶」響，

他在低鳴的艙音中喃喃自語：

「我外婆說過，

滷汁是會聽人說話的。

只要你誠實，它就會幫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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艙外，火星的紅光在無聲閃爍。

而艙內那鍋滷汁，

正像一顆小小的心臟，

持續跳動——

為那些仍願意相信溫柔的人，

留下記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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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看向那群漂泊的人。

一張張臉上寫滿飢餓與鄉愁，

有人抱著氧氣瓶，有人仍穿著工作服，

臉上的陰影被艙燈拉得很長。

那是一群被世界遺棄的人——

卻又在此刻，因為香氣而聚集。

他沒有說「請坐」，

只說：

「等一下，還差最後一樣。」

語氣平靜，卻像一種宣告。

眾人對望了一眼，誰也沒問。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異的專注——

不是儀式，但比儀式更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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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Ruo 伸手，

從自己的工作服口袋裡取出那罐封存三代的老滷汁精華。

那罐子金屬外殼早已被時間磨得失去光澤，

表面有裂痕、有手印，

像一段從地球逃出的記憶。

他輕輕拂去罐身上的灰，

雙手托著它，

動作緩慢得像在對祖先行禮。

「這是最後的味道。」

他低聲說。

然後——他打開了蓋子。

「嘶——」

一縷熱氣竄出，

空氣在那一瞬間像被點燃。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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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香氣太濃了，濃得幾乎有形。

鹹、甜、焦、香、苦，全都疊在一起，

在低重力的艙內緩緩漂浮，

像一場無聲的煙火。

有人下意識抬頭，

以為看見了霧；

但那不是霧——

那是「記憶的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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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舉起湯勺，

手腕微微旋轉，

做出他外婆、他母親攪拌老滷汁的動作。

那一刻，燈光、熱氣與氣味重疊成一種錯覺——

人們彷彿看到三個身影同時存在於那鍋前：

一個在老台北的木炭爐旁，

一個在地下街的金屬鍋爐前，

一個在太空船的艙內。

三代人的姿勢一模一樣，

專注、平靜、像在祈禱。

那畫面沒有聲音，

卻讓人感覺到——

時間，在那鍋裡重新沸騰。

油光翻滾的光線在他臉上跳動，

讓人分不清那是火光、

還是記憶的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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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as 在人群裡靜靜看著，

她的呼吸慢了下來，

眼神裡映著那鍋光，

像看見一個從未離開的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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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沒抬頭，

只是繼續攪拌。

勺子的每一次旋轉，

都像在對時間說話——

「我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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艙內的人一個接一個靠近，

沒有人發出聲音。

他們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看著那鍋滷汁在無重力的夜色裡緩緩流動。

那不是單純的香，

那是「人類的心」重新被點燃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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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落火星，似乎是一張單程票。

艙體震動著，隔艙傳來低沉的氣流嘶鳴，

每個人都清楚，這可能是人生最後一程——

一旦觸地，就再沒有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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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上閃爍的數據像心電圖，

每一條波紋都代表一個靈魂的顫抖。

有人低聲禱告，有人閉上眼，

有人只是緊緊握著手中的餐具，

像抓著世界最後一塊溫熱的鐵。

但那一碗滷肉飯，

還在散著香氣。

氣味穿過艙內的再生空氣濾層，

融進每一次呼吸。

它比重力更早降臨——

先墜入每個人的胸口，

讓那些快要斷裂的心弦，重新繫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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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僅是一鍋飯。

那是地球最後的溫度、

是祖母的手、母親的聲音、

是人類尚未被徹底摧毀的「想念」。

降落風險很高，

但沒有人再害怕。

因為在那股香氣裡，他們明白——

人只要還能煮飯、還能分享，

就還能在任何星球上開始一次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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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碗滷肉飯，

給了大家一個希望。

不是宏大的救贖，

而是一個還可以繼續吃上一碗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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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飛船穿過稀薄的大氣，

艙體劇烈顫抖，

湯汁微微溢出，在無重力中漂浮成一顆顆琥珀色的小球。

有人伸手去接，

那一滴鹹甜的味道落在舌尖，

像是在告訴他們——

「我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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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飽餐一頓的大夥紛紛離去。

有人拍了拍Jun的肩，有人靜靜鞠了一躬，

那樣的道別沒有語言，

卻比任何言詞都真誠。

艙門一扇一扇關上，

只剩再生空氣的低鳴，

和那鍋仍帶著餘溫的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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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as 沒走。

她起身，默默拿起抹布，

幫他一起收拾那座太空小廚房。

她擦拭桌面、收整碗盤，

動作沉靜、乾淨，

不像士兵，也不像難民，

更像一個在無聲世界裡努力維持秩序的人。

Jun 沒阻止她。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清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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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碰到彼此的手，

指尖卻都迅速退開。

艙外的火星愈來愈近，

紅光從艙窗滲進來，

在兩人的臉上投下微微的暖。

等一切收拾完，

兩人坐下來休息。

太空鍋的金屬還有殘熱，

在靜默的空氣裡發出輕微的「喀」聲，

像某種尚未冷卻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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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as 低著頭，

指尖輕輕摩擦著碗邊的油痕。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Jun，」她說，聲音低得幾乎被艙鳴掩去，

「你知道 A-37 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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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側頭看她，

眉毛微微皺了一下。

「我在登錄名單裡看過。」

「那是我。」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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艙內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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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個字母和兩個數字，

像一道暗鎖被打開。

Elias 抬起頭，

目光落在那鍋空鍋上，

像是在看一面鏡子。

「我沒有登錄身份，因為——」

她停頓了一下，

呼吸微微顫抖，

「我本該被銷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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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沒說話，只靜靜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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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37 不是人員編號，

是實驗體序列。

我來自『聲源計畫』。」

她的聲音忽高忽低，

像在與記憶搏鬥。

「那個計畫的目標，是尋找人類意識與宇宙波段的共鳴點，

用‘聲音’連結生命起源。

但後來，他們發現那個共鳴……不是人造的，

而是『被聽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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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皺眉：「被誰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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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as 苦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聲音在我腦裡從沒停過，

它叫我來火星。

他們以為我能聽懂，

但我只是……

一個被聲音留下來的人。」

她的語氣很輕，

像怕驚動那股仍在她腦中的低頻。

「我來火星，不是為了任務。

是為了確認那聲音，

是不是人類最後一次被宇宙記得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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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她，

眼神裡沒有懷疑，只有理解。

「那聲音，」他說，「會不會也餓？」

Elias 一愣，

隨即笑了笑——

那是她第一次笑得那麼真。

「也許吧。

如果它真在呼喚我們，

那就讓它也聞聞這鍋味道。」

艙外，一道光正從火星地平線升起，

滷汁的香氣在冷卻的空氣裡微微蕩動。

他們誰都沒說話，

但那一刻——

「聲音」似乎真的被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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