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上的一碗滷肉飯/code 9R番外篇 - 第一章，之一

《火星上的滷肉飯》 × R9番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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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火星起程

火星殖民船 “赤焰九號” 起飛那天，Jun Ruo 是最後一個登艙的乘客。

他背著一個老舊的金屬保溫筒，

走過氣閘時不斷被警報器嗶嗶叫喚。

那聲音像是對他過去的責難，

也像是在提醒這艙門之外，

是另一種氣壓、另一種生存方式。

艙務員皺著眉，揮動掃描器在那罐子上來回照了三遍。

屏幕閃爍不定，像是遇見了什麼不屬於任何分類的存在。

「你帶的是——食材？」艙務員的語氣裡藏著厭倦，

就像這工作消磨掉人生全部的熱情。

Jun 沉默地抬眼，那雙眼裡有一種經過漫長旅途後仍未散盡的光。

「滷汁。」他低聲說，「我母親留下的。」

艙務員愣了一下，似乎沒聽清楚。

Jun 沒再解釋，只輕輕拍了拍那金屬罐的表面。

那層被歲月磨得發暗的鋼皮反射出微光，

像極了地球舊廚房裡的午後陽光。

那是他在母親去世前最後一次記得的畫面——

鍋蓋微開，香氣繞著蒸氣攀上天花板，

外頭雨在下，母親的背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她轉身時說的那句話，至今還在他腦中回響：

「要記得留一口湯底，別讓鍋乾了。人也是一樣。」

艙務員終於蓋下通行章，

擺擺手要他趕快走，

像是慢一秒就用完氧氣罐一樣的煩躁。

Jun 抱起那罐子，穿過長長的艙道。

每一步都帶著低沉的回音，

像是整艘船在聽他心裡的節拍。

他知道自己帶的不只是滷汁，

而是一個時代的味道——

一種會在無人星球上再次沸騰的溫度。

當艙門在他身後闔上，

外太空的紅沙在觀景窗外翻滾。

Jun 深吸一口氣，金屬罐在懷中微微溫熱。

那一刻，他幾乎聽見鍋裡的湯重新開始滾動的聲音。

＊＊＊

那年他三十二歲，地球已經不再適合煮飯。

不是因為沒有人餓，

而是因為火早就被規範成了能源等級，

香氣被歸類為污染物。

街角的餐館全改成營養倉，

機械臂將灰白的糊狀物擠進一次性容器裡，取代了鍋鏟與油煙。

Jun Ruo 曾經嘗試在避難區的廢棄廚房裡點火，

但那一瞬間的煙霧引來警報，

滅火系統灑下冰冷的抑制劑，

把整個鍋都凍成銀白。

他看著那鍋半生不熟的米飯，

想起母親說過的話——「飯要會呼吸，不能被嚇著。」

而此刻的地球，早已停止呼吸。

空氣裡的鹽分變成了毒素，

河水不再能洗菜，連雞蛋的殼都透出金屬味。

市場關閉、食譜絕版，

廚師成了過去式的職稱。

有一回，一位老鄰居帶著僅存的香料在地下市集交換氧氣罐，

被逮捕的時候仍抓著那包八角不放，嘴裡喃喃著：

「這是我要給孫子記著地球的味道。」

Jun 沒去送他，只在遠處默默收起自己的鍋蓋。

那天夜裡，他決定申請火星移民。

他知道自己不是為了逃生，

而是為了找一個還能開火、還能讓一碗飯有味道的地方。

氣候崩解、土壤酸化，加上改造基因種子遭大財團壟斷，

連滷肉飯也必須透過核准配方才能合法販售。

每一碗都要經過中央營養委員會的演算法審核，

確定油脂比例、蛋白質分子穩定值與氣味濃度不會「引發群體情緒波動」。

料理成了冷靜的科學，食慾成了被監控的變數。

他那間位於新台北地下街的老店，

歷經三代傳承，牆上還貼著母親手寫的價目表，

字跡在多次淹水後早已模糊。

那鍋滷汁從祖母時代起就沒有斷過火——直到那年冬天。

外頭的氣候報告顯示「極端電磁活動即將來襲」，

街上的螢幕閃爍著金融市場崩塌的紅線。

客人沒有來，電力中斷，

冷氣壓機在最後一次喘息後沉寂下去。

Jun Ruo 點著手電筒，

看著鍋裡那一層漸漸凝固的油膜。

香氣被困在半空，散不出去，像一段再也說不完的告別。

他知道這鍋湯的味道，

可能是地球最後一批真正「有靈魂」的氣味。

他靜靜地拿起湯勺，舀了一口，嘗不到鹹淡，

只覺得溫度在嘴裡消失得特別快。

那不是滷汁的錯，而是這個世界早已冷卻。

厭倦這一切不合理的他，

關掉了店面的主電閘。

那聲「啪」響，

像是為過去三十年的熱度蓋上蓋子。

他坐在昏暗的櫃台後，

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仿佛還在等人點餐。

但沒有聲音回應。

只有遠處的風，夾雜著靜電，

吹過那些還掛著「今日特餐：滷肉飯」的破舊布條。

那一刻，

他明白自己不只是關了一家店，

而是關上了一段人類還懂得「用心煮飯」的時代。

塵封起來的店舖，曾經背負三代人的衣食，

那面牆上依舊貼著泛黃的菜單，紙邊卷曲、油漬斑駁，

仿佛還在等待下一次點單的聲音。

但如今，他只能背上母親留給他的「那罐滷汁」。

那罐子原本放在櫃台下的木箱裡，用舊報紙一層層包著。

Jun 打開的時候，空氣裡飄出一股介於鹹與甜之間的氣味，

混著時間的味道——像是某種未竟的對話，從鍋底緩緩升起。

他不確定這是母親、外婆，還是整個家族留下來的語言。

只知道，無論誰煮，它的味道都帶著一種「想活下去」的韌性。

叫廚師不做菜，如同綁起手腳不讓行動；

而失去想做料理心的廚師，如同被判了死刑。

Jun 曾試著在別人的廚房打工、幫營養艙調製配方，

卻在那些無菌的鋼製料理台前感到窒息。

那不是料理，而是一場沒有靈魂的演算法。

所以他報名了火星廚務補給專案。

不是為了賺錢，也不是為了榮譽，

只是想找個地方，好好把這鍋東西煮完。

他在申請表的最後一欄寫下那句簡短的理由：

「我想知道，一鍋滷汁能不能活過一顆星球的距離。」

出發前的那一晚，他坐在關著電源的老店裡，

窗外霓虹在閃爍，像老舊錄影帶反覆播放的回憶。

他輕輕轉開保溫罐的蓋子，一縷熟悉的香氣滲出，

那一刻，他幾乎聽見母親的聲音在耳邊輕輕說：

「滷汁會記得——只要你還記得。」

於是他合上罐蓋，背起行囊。

火星的申請通過信在螢幕上閃爍，他沒有猶豫。

那鍋未完的湯，將隨他一同遠行。

＊＊＊

飛船進入軌道的第三天，

Jun Ruo 在艙尾公共區第一次見到那個人。

那裡總是最安靜的地方——遠離主控艙的噪音、

也離合成餐區的蒸氣機最遠。

乘客們多半聚在前艙，討論火星的就業分配與氧權稅，

只有她，坐在靠窗的陰影裡，

像一塊忘記被歸檔的記憶。

她很纖瘦，沉默得近乎透明，

連光線打在她臉上都顯得小心翼翼。

那雙眼專注地望著窗外——

火星的紅光正漸漸逼近，

映在她的瞳孔裡，如同一團即將冷卻的火。

她不吃公餐，也不跟任何人說話。

每日供應的營養糊她只是拆開包裝，看兩眼，

然後靜靜放回托盤。

沒有人知道她來自哪個區，也沒有人願意多問。

在太空船這樣的環境裡，多一個話題就多一分風險。

Jun Ruo 一開始以為她是醫療撤離的患者，

或者某個冷凍貨艙錯放的工程員。

但後來他注意到她手邊那個小罐子——

透明的、內壁泛著淡藍色金屬光澤，

裡頭裝的不是液體，而是幾片像乾花的東西。

她偶爾會取出一片，放在掌心，

像在確認什麼仍然存在。

Jun 看了她很久，

卻不知道該不該打招呼。

他腦子裡蹦出一句莫名其妙的比喻：

「這人看起來……像一鍋忘記加鹽的湯。」

不是不好喝，只是讓人想起失去味道的那一刻。

那天他沒有上前。

只是回到自己的艙位，

默默打開母親留下的那罐滷汁，

用手指沾了一點，抹在舌尖上。

鹹味在口中緩慢擴散，他忽然覺得——

也許，這艘船上並不只有自己在守著一種失落的味道。

＊＊＊

那天，Jun 在艙尾的補給倉值勤。

引擎的低頻震動讓整艘船像在呼吸，

廚務區的空氣帶著微焦的合成油味。

他正用艙內廢熱加熱一包冷凍飯——那是違規行為，

但自從升空後，他已不再在乎「規則」。

他只是想聞到一點像家的氣味。

當他抬頭時，看見那個人——

仍是那個纖瘦、沉默的身影，

蹲在機件旁，用手掌微微探著熱氣，

那動作不笨拙，反倒像是在聆聽什麼。

她沒帶任何餐具，也沒有餐包。

艙燈閃爍的光打在她臉上，

像一層快要消失的夢。

Jun 靜靜地看了幾秒，

然後把自己那份飯分成兩碗，

小心地放在她對面的座位上。

「你要不要試試看？」他低聲說。

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也帶著一種

想被世界理解的渺小勇氣。

她沒有回頭。

只是停了一下，

像在權衡「這份溫度」值不值得被信任。

最後，她站起身，

靜靜離開，腳步聲被艙壁吞沒。

飯涼了，艙燈也在節電程序下逐一熄滅。

Jun 坐在那裡，看著那碗飯裡的熱氣一縷縷消散，

直到空氣裡只剩下冷掉的米香與金屬味混在一起。

他苦笑了一下，喃喃自嘲：

「沒關係，也許她並不餓。」

說完這句話，他卻忽然意識到——

自己也不是因為餓才煮飯的。

只是因為太久沒有人，願意坐下來一起吃。

他握住那罐滷汁，像在確認一段還沒死去的記憶。

罐身微微發燙，是因為手心的溫度，也像是某種傳承還在裡頭緩緩呼吸。

那香氣早已滲進他的指縫，進入皮膚的深層，成為一種無法洗掉的時間味道。

幾十年的料理生涯，讓他對「吃」這件事失去了感覺。

味蕾變成了工具，手勢成了反射。

他知道該幾分鐘關火、該幾克糖入鍋，

卻漸漸忘了那一勺湯入口時的「驚喜」是什麼滋味。

他早就不為自己煮飯了。

在那間地下街的小店裡，他唯一的慰藉，

是看著客人把飯吃完，

然後那種滿足、安心、微微出汗的表情，

像一盞小小的燈，照亮他日復一日的勞作。

他以為那就是「存在」。

但當最後一位常客不再出現，

當滷汁的氣味只在牆壁間迴盪，

他才發現——自己早已忘了什麼叫「吃得快樂」。

也許，這正是他收掉那間滷肉飯店的原因之一。

不是因為倒閉，不是因為世界崩壞，

而是他想確認，自己是不是還活著。

不是靠呼吸、不是靠心跳，

而是靠那一鍋還沒煮完的味道，

去尋找——「心還會不會動」。

那人走後，艙內又回到靜止的節奏。

Jun Ruo 收起自己吃完的飯碗，動作一如往常——洗、擦、晾、歸位。

然後，他開火。

那小小的加熱爐發出輕微的嗡鳴聲，

飛船隨著引力修正而微微搖晃，像是在呼吸。

窗外的火星紅影閃爍不定，

在艙壁上投下斑駁的光，像流動的舊時記憶。

而他的心，早已不屬於地球。

他從行囊裡取出那個老舊的金屬保溫筒，

動作近乎虔誠。

打開的瞬間，一縷褐色的氣息緩緩溢出，

像是一種活著的香——帶著醬油的厚重、八角的微刺、糖焦的苦甜，

混合出一種近乎宗教的味道。

他傾斜罐身，讓那鍋濃稠的液體在昏黃艙燈下緩緩流出，

稠得像某種生物的記憶體液，

每一滴都帶著歲月的黏滯感。

那不是湯，而是一段歷史的縮影。

據說這鍋祖傳滷汁，已經滷了超過七十年——

不是神話，而是味道的延續。

他記得，小時候自己常窩在新店山腳下的老家後廚裡，

那是一間被油煙與笑聲填滿的空間。

外婆一手握鍋鏟、一手拿搖扇，

火光在她的臉上跳動，

那雙老手有著某種節奏感，

像是懂得與時間談條件的人。

鍋裡翻滾的滷汁黑得發亮，

表面漂浮著一層光油，

鍋邊慢慢結出白鹽花，

一點一點，像冬天的霜。

香氣順著巷口飄出去，

還沒開門，就有人在外頭排隊。

外婆總愛說一句話，說到後來全家人都背得出：

「滷肉要有三層記憶才叫滷——豬的、醬的、人的。」

那時他還不懂，只覺得這話聽起來太玄。

直到長大，他才明白——

「豬的」是生命的滋味，

「醬的」是時間的耐性，

而「人的」——

是願意每天守在鍋旁，不讓那火熄滅的心。

如今，滷汁在零重力的艙內緩緩漂浮，

氣味比聲音更快傳遞，

在這無邊的太空裡，他彷彿聽見外婆的扇子再次拍打炭火的聲音。

那聲音細微卻溫暖，像是在告訴他：

「火不在地球，也能繼續燒著。」

那年冬天，下著雨，

他第一次失手摔破外婆的陶鍋。

那聲「啪」響在磚地上清脆又漫長，

像是把整個廚房的呼吸都切斷了。

滷汁潑了一地，熱煙混著黑褐色的液體，

沿著地磚縫隙蜿蜒流去，

像一條倒回時間的小河。

他嚇得蹲在地上，不敢動，

雨水從屋簷滴進灶邊，

與滷汁混成一種模糊的顏色。

他眼淚直打轉，

以為外婆會氣得拍桌子，

卻只聽見她那聲平靜的歎息。

外婆蹲下身，舀起最後一匙還溫著的滷汁，

輕輕放進他嘴裡。

那味道又鹹又甜，帶著炭火焦香和一點煙味。

「還記得味道就好，」她說，

「鍋壞了可以換。」

那一刻他什麼都沒說，

只是點了點頭，

心裡有個小小的決定——

以後要守著這鍋味道，

就像守著家。

幾年後，外婆走了。

那口破鍋沒再修，

只剩鍋底那層黑亮的「老滷」，

被母親小心舀起，

混進新的鍋裡。

母親在新台北地下街重新開火。

那裡沒有窗，只有震動的地鐵聲，

每次湯滾時都得等車過去才能聽見氣泡。

但她仍堅持用手扇火、用鼻子聞味。

開店那天，她把舊滷汁分成三罐——

一罐冰藏，防萬一火斷；

一罐煮用，讓鍋不滅；

最後一罐——

她封起來，貼上小小的標籤：

「留給你。」

那罐滷汁裡的顏色，比夜還深。

Jun 那時還年輕，不太懂這舉動的分量。

直到很多年後，他才明白——

母親留的不是食譜，也不是味道，

而是一種信念。

一種「萬一世界崩了，還能記得人味」的信念。

——而世界，真的崩了。

外面的城市在融化，海面吞沒港口，

高架電纜化作閃電的脈衝在夜裡亂竄。

所有食材都被列入「非必要物資」，

而那罐滷汁，成了他行李中最不合時宜、

卻也最像「家」的東西。

他模仿外婆的樣子，舀起一匙滷汁。

那勺子在微光中閃著暗紅的色澤，

氣味一如記憶中那樣厚重，

甜中帶鹹，鹹裡藏苦，

像極了人世所有無法說清的情感。

他緩緩放進嘴裡，

那瞬間，舌尖有一種溫度竄上來，

熟悉得幾乎讓他誤以為自己又回到了那間老廚房——

雨聲敲在屋瓦，木炭燃著噼啪作響，

外婆的手拍著扇子，母親在切蔥花。

他試著從那味道裡抓住些什麼——

一句話、一個笑、一段舊時光的邊角——

卻什麼都抓不住。

氣味太快，記憶太深，

而世界已經變得太遠。

滷汁在口中冷了，

他低下頭，只覺得喉嚨一陣酸。

眼淚不聽使喚地落下，

混進那一口鹹味裡，

苦與鹹難分，像是生命給出的最後一種誠實。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

外婆當年要他「記得味道」的意思，

不是要他懷舊，

而是要他在遺失一切之後，

仍能靠這一匙味道，

確認自己還會「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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