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方小城 • 皇宮大酒樓
方明和夏瑜, 正一邊看著報紙, 一邊吃著早茶點心. 這座茶樓座落在聖母小學舊址附近, 是一家屹立在這貧民區五十多年的街坊酒樓, 方明和夏瑜在這裏長大, 小時候是鄰居, 這座酒樓是他們共同的美好童年回憶.
作為窮人家孩子, 享受本就不多, 若能在這家酒樓內吃上幾籠子點心, 已是難得的美味.
夏瑜父母在她年輕時就過身了, 只餘下姑母一個親人, 這些年來, 夏瑜隔年年便會回來小城探望姑母, 每次回來, 她都會來這裏坐一坐, 吃小時候至愛的豆腐花和糯米卷.
方明也是與夏瑜結婚後才知她有這個習慣, 而他多年以來, 間或也會回到這裏懷緬一翻, 卻多年來也未能和夏瑜在這裏偶遇, 只能感嘆緣份之神奇, 何時別離, 何時重遇, 似有定數.
今年, 方明隨夏瑜一同會來. 懷孕的媳婦殷美, 則由她母親和阿姨從小城飛到舊金山, 暫時代為照顧.
難得回來, 夫妻倆也不急著走, 在小城到處遊覽, 以解思鄉之情, 至今已接近一個月.
這段時日, 他們聽得人們最多談論的, 是白家的事.
由白氏集團的困境, 到白家三位公子各自的醜聞, 及至白老本人的桃色秘聞, 都在城中被公眾高談闊論. 因為傳媒如嗜血的鯊魚群, 不斷炒作白家的負面新聞, 似要把白家的望族光環嘶咬淨盡.
夏瑜翻開報紙, 就有幾個醒目的大字標題映入眼內: 國際版的標題是「多國政府憂安全風險, 白氏集團海外收購連番失利,股價兩日暴跌三成」, 港聞版的標題是「現屆政府憂白氏壟斷本城經濟, 撤多年優惠政策」, 「議員聲討白氏經濟霸權, 促反襲斷調查」. 再翻到副刊, 竟有專欄以「白世坤命運逆轉?三子皆惹風波, 名門光環現裂痕」為標題, 長篇大論.
夏瑜看著也不禁眉頭一皺, 有點感概, "唉, 想不到白家樹大根深, 也有如此狼狽的時候啊."
剛想把燒賣放入口中的方明, 聞言冷笑, "這是他們活該的." 便把自己看著的港聞版遞給夏瑜, 說道, "你看這裏: 「家暴長子, 婚外情被妻子入稟離婚,次子醫學研究, 造假風波持續發酵,三子投資公司臨清盤」. 哼, 我看這老頭就是其身不正, 教子無方吧."
可能是因為王蓉之死, 方明對白世坤似乎有很大的成見.
夏瑜知道是方明鋤強扶弱的心理作崇, 不禁搖頭苦笑, "凡事也有兩面, 白家作為這小城的百年望族, 一直也很支持科研和教育發展, 對經濟和社會也有不少貢獻的. 就看這附近吧, 這幾年來由白氏集團開發重建, 巿容和治安也越來越好呢."
方明聽罷卻一翻白眼, 十分不以為然. "對呀, 也越來越不像我熟悉的地方了! 白氏為了發展經濟, 連那麼有歷史價值的聖母會建築群也拆掉了, 改建成千篇一律的大商場. 我怕我們幾年後再回來, 連這家街坊酒樓也要消失了!"
夏瑜為之語塞, 方明說的沒錯, 雖然她很高興自己成長的地方這幾年遠離了髒亂和罪案, 可是, 那種熟悉的人情味和普羅大眾熱鬧鮮活的氣息, 也隨之消逝. 夏瑜惟有一嘆, 也無法排解心中的矛盾.
方明邊喝茶邊看著娛樂版, 忽爾雙目一凝, 注視著一個字體和內容同樣誇張的標題: 「白世坤賭城密會神秘少女, 知情人證秘密結婚」, 還配著一個更刻薄的副標題: 「邪花入宅? 不祥少女拖垮白家氣運?」, 然後是一張大特寫的偷拍照, 佔了半版篇幅.
照片雖不太清晰, 卻仍能見到年過七十, 身型仍然高大畢挺, 銀髮銀眉的白世坤, 身旁伴著一名嬌小窈窕, 年不過十八的清麗少女. 二人態度親暱.
方明看得不禁一呆, 因為相中少女脫俗出塵的氣質, 甚至比年輕時的夏瑜猶有過之. 更重要是, 這個少女, 還給他怪異的熟悉感.
"天! 怎會是她?" 方明的一聲驚呼, 嚇了夏瑜一跳.
未及反應, 丈夫便向她指著報紙上那照片中的少女, 沉聲道, "瑜, 記得我跟你提過的那個怪夢嗎?"
夏瑜一怔, 隨即凝重地說, "怎不記得, 你説在夢中, 王蓉竟化身另一個人來勾引你, 她追上來時, 你轉身向她舉起觀音玉珮, 她隨即現形, 竟是半邊身腐爛, 頭長著尖角的惡鬼, 她在白光中化為血霧, 你才醒過來!"
夏瑜記得, 那天早上, 她醒來時, 給神色有異的方明緊抱著, 細問下, 丈夫才告知這個可怕的惡夢, 當時也聽得夏瑜驚異莫明, 現在想來也猶有餘悸.
"對, 我還跟你說, 在夢中, 有一個少女在台上唱著歌, 那時我就很奇怪, 為何總覺得自己曾在哪裏見過她......" 方明盯著報紙上的愉拍照, 神情強忍著驚駭, 指了指相中少女, 緩緩說道, "在那個夢中, 我看到的, 就是她, 錯不了!"
***
白氏大樓 • 頂層會議室
會議室的門重重關上, 白世坤與他的長子白少祖, 從會議室走出來, 他們剛開完董事會議, 從二人陰沉面色可知, 這個會議絕不愉快.
二人沉默, 空蕩的長走廊只有他們沉重的腳步聲, 長廊一邊是一列落地玻璃窗, 現在雖是中午, 但空氣污染而導至的霧霾籠罩著整個小城, 白世坤遠眺海港對岸, 對面海的高樓也幾近不能看見, 只有一片黃濁的濃霧囚禁著整個城巿.
"嘿, 這真是比狂風暴雨還要糟的天氣呢." 白世坤驀地說了一句.
少祖見老父竟對剛才的董事質詢滿不再乎, 不由得憂形於色, "父親, 海外收購接連出了岔子, 而且現屆政府似乎一點也不友善, 連番針對我們, 我們該......"
父子二人到了升降機門口, 白老一擺手道, "我們的收購都有周詳計劃, 並且都是符合公司長遠利益的; 我這幾十年做生意, 不論外面還是這裏, 都是依法依規的. 只是時局變幻, 非我們能左右, 他們要雞蛋裏挑骨頭, 我們擔憂也無濟於事."
白世坤心情壞透, 但很快便調整情緒, 比他的長子要平靜得多. "既然局勢不利, 我們現在要做的, 是確保現金流, 收縮投資, 盡快調整集團資產, 持盈保泰."
進入升降機內, 白世坤面色已寬容不少, 他這樣對長子說.
少祖唯唯諾諾.
他知道父親這樣做是明智的, 只是..., 他總覺得, 老父看似成竹在胸, 但更多的, 似乎是真的不那麼在乎白家的江山!
少祖自大學畢業後就跟在父親身邊, 在白氏集團內工作, 父親對白家的基業看得極重, 他魄力驚人, 事必親躹, 主政這幾十年, 使白氏集團由地方財團一躍而成舉足輕重的跨國企業.
可是如今...
難道, 真是因為那個女孩子?
***
少祖隨白世坤回到總裁辦工室, 卻見三子少華在辦工室一邊的大沙發坐著, 雙腿交疊擱在茶几上, 雙臂枕在腦後, 態度輕佻.
白世坤看見, 立時銀眉一皺, 難得平伏了的心情又煩燥起來.
少華察覺父兄回來, 馬上站起, 走向老父, 堆起笑臉, "父親, 你回來了. 你知道, 我公司出了些小問題, 但若父親你能幫幫我, 注資我的公司, 我肯定可以挺過去的!"
說話間, 白老己坐到自己的大班椅上, 少祖看了少華一眼, 搖了搖頭, 走到一邉去, 不防礙老父"教訓" 自己的弟弟.
果然, 白世坤臉容冰冷地盯著自己最小的兒子, 冷笑道, "少華, 我在賭城被跟蹤偷拍, 還有關於龍兒的那些無聊八卦新聞, 是你背後搞的鬼吧? 我不去找你, 你竟然敢來見我? 還有臉伸手向我要錢?"
少華聞言面色一僵, 隨即說道 "父親, 你說甚麼...? 這不關我..."
少華仍待狡辯, 卻對上了白老森寒的目光, 少華心裏一寒, 硬生生把砌詞吞回肚子裏.
"少華, 你再否認, 就是侮辱我的智慧了." 白老的語調竟溫和起來, 可是卻不帶一絲溫度與情感, 少華心頭暗顫, 連事不關己的少祖也害怕起來.
從小到大, 白世坤在三子心目中不是父親, 而是至高無上的威嚴與權威的化身. 三子都明白, 當他用這種溫和而冰冷的聲音說話時, 代表他內心極端憤怒!
"是... 是我做的... 可我也是為了老爸你好, 是為了白家好呀! 那...那些都是真的, 她真是個不祥人, 剋死了父母和祖母, 父親你想想, 白家所有麻煩不就是在你跟她註冊後才...才...才..." 少華聲音發抖地說著, 他也豁出去了.
可是, 當他看到白世坤銀眉一揚, 厲目注視自己的怒容, 還是結結巴巴, 抖得說不下去.
"我們可以不迷信, 可是那少女... 來歷似乎不太簡單! 爸! 我們是擔心你啊... ." 少祖見三弟如此可憐, 只好為他解圍, 鼓足平生勇氣, 小心翼翼地說.
白老轉頭看了長子一眼, 目光雖不算凌厲, 少祖也馬上知趣收口.
長子少祖向來沉穩, 他細心觀察父親近半年來的變化, 老父仍是一頭銀髮, 面容卻充滿神采, 性格卻更難以捉摸了. 最奇異的, 是以前的父親, 頂多是不怒而威, 現在的他, 卻仿佛透著一種難以言喻, 神秘強大的氣場.
少祖不明所以, 只知道老父的變化, 肯定和那少女有關.
白世坤默然半响, 站起身來, 目光如炬, 緩緩說道, "少祖, 我知你對我這個父親, 還是有一點關心的. 可是你要明白, 我這一生不信命運與鬼神, 更不會把逆境歸咎於一個女人. 現在, 她是我的妻子, 是鐡一般的事實. 而從來沒有人, 可以左右我的決定."
白世坤走過少華身邊, 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少有地語重心長. "少華, 你二哥沒有做生意的天份, 你對家族事業沒有興趣, 當年我分給你數十億資金, 讓你自己創業, 你說過—無論如何, 也不會再拿老家一分錢的."
少華對父親反常的溫情不懂反應, 只見白老拍一拍兒子的肩膀說, "現在, 若你還算是一個男人, 就別違背了自己的承諾."
說完, 便挺了挺身子, 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辦工室.
***
辦工室的門砰的一聲關上, 只餘下兩兄弟相對無言.
少華遭父親無情拒絕, 還未能從頹喪中恢復過來, 癱坐沙發默不作聲. 大哥少祖卻用責備先打破沉默.
"少華, 你真是過了, 我們現在內憂外患, 不知多少人想看白家倒下, 你身為白家子孫, 怎能在此時添亂?"
白少華自知理虧, 嘴上還是不肯伏軟, 看來他就是個好勝好辯的性子.
"大哥, 若要人不知, 除非己莫為, 老爸的事, 我這邊不報, 其他人也不會放過的!"
白少祖一翻白眼, 冷冷說道, "我只是在感情上一時迷失, 卻被寃枉成打老婆的家暴男. 你那些傳媒朋友何曾在意給他們寫的人做過什麼?"
與三弟在沙發上並排而坐的白少祖, 只覺心力交瘁, 雙手捂面, 俯下身子, 嘆道, "這下好了, 我們三個兒子, 一個出軌家暴, 一個學術做假, 一個面臨破產, 再加上一個老牛啃嫩草的父親. 白家現在成了社會經典的反面教材了."
少華聞言卻從沙發上跳起, 煩燥地揮著手, 嚷道, "到這時候你還那麼不知輕重? 相比起沒有面子, 真正的危機, 難道不是那個來路不明的危險女人待在老爸身邊嗎!"
"你是說龍兒? 我當然看得出, 她在父親心中的地位, 絕不是王蓉可比. 可她只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女孩, 能掀得了什麼風浪?"
少祖一直不太明白, 相比目下危機, 三弟為何如此執著於那個少女.
少華冷靜下來, 竟收起平時的輕佻, 尖削的臉上換上前所未有的嚴肅神色, "我的人的確對她做了深入的調查, 你猜我找到什麼?"
"你...找到什麼?" 少祖不明所以.
"我傾盡人力物力, 結果是, 什麼都沒找到." 少華望定大哥說道. "她的父親, 查不出是誰, 她的母親生她的時候只有十六歲, 也難產而亡了. 她的祖母——只是個不到四十歲的女人, 撫養孫女不過兩年就車禍身亡."
"那...... 確實有點邪門呀." 少祖聽罷龍兒的背景, 不禁心裏一寒.
少華搖了搖頭, 站起身, 走到一列落地窗前, 眺望被霧霾籠罩的海港, 繼續說道, "先不說這個, 而是她祖母死後, 被聖母會開設的一家小型孤兒院收養, 她離開孤兒院後, 聖母會馬上把孤兒院轉為托兒中心, 我想從當年與她同住的孤兒身上查證她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卻發現孤兒院的紀錄竟全部散失!"
少祖聽到這裏, 雙目一凝, 坐直身子, 認真地道, "那就是說, 現在除了她自己, 沒有人能證明她的過去?"
他已經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龍兒是一家模特公司的老闆介紹給老爸的, 我自然也向那老闆打聽, 他說, 她是毛遂自薦的, 老闆一看她容貌, 當然驚為天人, 馬上簽了她做合約模特. 誰知還沒有讓她影過一張雜誌照片, 就有機會把她介紹給老爸, 還讓老爸一見傾心了, 時間來回不到一個月."
"此後, 她就待在父親身邊."
少祖接口, "她已沒有親人, 看來也沒有朋友, 沒有她的社交和生活圈子, 沒有其他人能證實她的過去與來歷. 那...那..." 少祖只覺一股寒意透入心中, 使他說不下去.
"這個叫龍兒的少女, 簡直像是沒有在這社會上存在過, 像是為了接近我們父親而憑空出現的, 對嗎?" 少華接著一字一頓說道. 想到白家輒遇風波, 便是由她嫁給父親開始的, 兄弟二人再不說話, 一同望向窗外那一片昏黃濃重的迷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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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話完
版權聲明:
《王蓉後傳: 顛倒幻夢中的復仇之旅》
(B站名稱: 王蓉後傳: 復仇幻夢)
第四話: 暗湧
由景熙賢(Vampire L)原創撰寫,版權所有,未經本人書面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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