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山頂 • 白家大宅
與兩個兒子分別後, 白世坤繼續處理業務, 一直忙至夜深才回家.
這座大宅, 少說有八十多年歷史, 位處小城最貴重的地段, 只有城中最頂尖的富豪, 才能在這裏擁有一套房子.
而白家大宅又處在這地段中最優越的位置, 景觀開濶, 宅中差不多每個房間都能飽覽海港兩岸, 極目遠眺, 甚至可至小城的邊界.
夜裏站在主人房的陽台上, 俯瞰城巿夜景, 會覺得腳下的萬家燈火, 似匯聚成一塊瑰麗無比的寶石, 盈掌一握.
以往每夜, 白世坤都要在睡前在陽台上坐一會, 喝半杯紅酒, 看一看這獨一無二的絕美夜景. 自從和龍兒在賭城注冊回來, 他就和自己的少女妻子分享這個習慣.
既然傳體揭露了他們的關係, 他也大方承認.
今夜, 他比平時晚了回家, 有點著急, 走進睡房, 卻看見龍兒坐在床上, 並未入睡, 只是以小手輕輕在隆起的腹部上打圈按摩著, 一雙帶著倦意的美麗眼睛, 垂下長睫毛, 只注視著自己的肚子, 口中喃喃, 不知在對肚中的小生命說些甚麼.
看到這個女孩, 白老內心就自然柔軟起來, 他走到床邊, 柔聲道, "龍兒, 怎麼還沒睡?" 龍兒抬頭, 朝著丈夫慵懶地笑道, "這小傢伙頑皮, 我也睡不好呀. 你不在, 我更睡不著了."
白世坤聽著, 不禁心中憐意大起, 正要俯身去抱一抱這塊心頭肉, 卻瞥見床上擱著一本雜誌, 封面正是他們在賭城被偷拍的照片, 還配著「邪花入宅, 百年世家遭殃」的大字標題.
白世坤立時銀眉一豎, 面色一沉, "龍兒, 你現在要專心養胎, 這些低俗無聊的東西, 看了有害無益!"
白世坤著實惱怒, 這些天為了應付業務危機身心俱疲, 每晚回家和嬌妻相伴, 是他的"療傷"時候, 為了不影響龍兒心情, 他已囑咐傭人把相關負面新聞盡量隔絕在家門外.
"是誰給你看這些東西的?" 白世坤嚴肅地問.
龍兒卻若無其事, 嬌笑一聲, 親吻了白老一下, 倒在他的懷中, 柔聲低語, "別怪他們, 是我自己拿來看的. 就算不看雜誌, 手機上, 電視上, 還是會看到的."
腹大便便的龍兒, 移一移身子, 用一個較舒服的姿勢抱住丈夫, "我知道外面在發生甚麼事, 也知道你的難處."
白世坤聽罷, 撫著懷中少女的手那樣輕柔, 語氣也算溫和, 說出來的話卻十分決絕, "龍兒, 這段時間, 你只需要該吃就吃, 該睡就睡, 安心等著把孩兒生下來, 其他事, 你不需知道, 也不用管."
這個已是一頭銀髮的老人, 低頭輕吻妻子頭頂亮黑的髮絲, 低喃道, "以後你再這樣, 我就要生氣了."
龍兒卻抬頭, 對他眨著大眼睛, "你也不用生氣, 反正我什麼也不懂, 自然管不了. " 白老氣極反笑, 伸手輕捏龍兒微胖的面龐, "哼, 我看你膽子越來越大, 是我快管不住你呢."
白世坤在心中不禁莞爾, 他這輩子可算人中龍鳳, 自小作為白家繼承者來培養的他, 威嚴氣派在年輕時已自然流露, 跟他一起的女人莫不是對他既敬且畏, 而龍兒卻完全不同.
除了在初見時自然流露的少女羞怯, 龍兒很快就表露她的"真面目", 她對他, 沒有崇拜, 沒有敬畏, 沒有諂媚. 那麼, 是熱戀的意亂情迷嗎? 看來也不是.
白老無疑是深愛著龍兒的, 可是在她心目中, 我究竟是什麼? 白世坤曾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如果真要說, 看來自己像是她的"兒時玩伴", 就像他們已相伴了很久, 以後也會理所當然地相伴在一起.
是的, 因為"理所當然", 才能流露那一份自然和純真. 這就是自己對她不可自拔地著迷的原因.
"世坤."
正如現在, 給一個比自己年輕超過五十年的少女直呼名字, 而對方竟叫得如此理所當然, 一點也沒有別扭, 這種異樣的感覺也早已使白世坤上癮.
"嗯?" 他的心已融化在這一聲呼喚中, 摟著懷中人兒, 模糊地應了一聲.
"我不會管你的事, 但我的事, 難道你不想管嗎?" 龍兒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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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言幸福的家庭千篇一律, 不幸的家庭卻各有不幸. 其實, 家庭的不幸, 也是萬變不離其宗的.
龍兒的母親, 是貧民區長大的不良少女, 身體還未完全成熟, 就和一個街頭小流氓混在一起, 沒多久她就懷孕了, 就在少女得知自己有了孩子, 還愁著怎樣跟男友開口, 男友就在一次幫派械鬥中被打死了.
少女懷孕期間沒有得到妥善的照顧, 她也不懂怎樣照料自己, 就在生產過程中, 因失血過多而死去, 那年她只有十六歲.
醫院好不容易聯繫到少女的母親, 女兒的後事, 也靠聖母會協助處理. 她只是接走了孫女, 在不到四十之年, 當了祖母, 因為她生下少女時, 也只有十七, 八歲, 女人並不知道女兒的生父是誰, 因為她本是個貧民區內討生活的妓女.
女人把孫女取名龍兒, 倒不是因為看了武俠小說, 因為她字也沒認識幾個. 而是那本來是她女兒的名字, 現來拿來給孫女用了. 她本姓龍, 當年根本懶得為女兒取名, 就隨意叫一個兒字. 現在, 她更不會有心思為孫女兒命名了.
女兒死了, 對她而言, 生活也沒有甚麼改變, 仍舊日復一日地從事迎送生涯, 勉強地把孫兒養活. 直至兩年後的一天, 在街上給車撞到了, 就此無聲無息地, 完結了一生.
失去所有親人的龍兒, 被好心人送到聖母會的小型孤兒院, 在那裏渡過了十五年歲月. 她自己的身世, 是孤兒院的老修女院長告訴她的.
孤兒院的修女們, 對她尚算相當悉心照顧. 可是, 可能由於祖母的照顧不善, 龍兒像在懂性前已有了心理障礙, 她五歲才開始學講話, 一路長大, 性格十分孤僻, 總是默不作聲, 只喜歡獨處和看書, 自然也沒有朋友.
一個柔弱孤女, 在這社會上要獨立生活, 可不容易, 而龍兒知道, 孤兒院不可能養她一輩子. 但她知道自己有幾樣求生的利器: 一是美貎—宛若天人的美貌. 二是驚人的觀察力. 三是敏銳得不可思議的直覺.
於是, 在十七歲那年, 她主動到模特公司應徵. 龍兒至今仍記得, 當她穿著一條剪裁簡單的廉價白色連身裙, 出現在模特公司時, 在場的人不論男女, 無不目定口呆, 驚為天人. 公司老闆望著她的眼神閃閃發光, 像看到一隻會下金蛋的鵝自己走進門來.
龍兒知道, 自己的生活, 肯定會好起來, 卻不曾想竟會時來運到, 一下子飛上枝頭. 還未有正式的工作, 就被老闆叫去一個富人派對, 認識了白世坤, 得到他的垂青, 當了他的情婦.
命運的跳板, 讓她由山腳的貧民區一躍到了山頂. 現在, 龍兒每夜會伴著白世坤欣賞山下夜色, 總會遠望到對岸, 望向貧民區的方向—這個她出生成長, 也拼命想要逃脫的地方, 現在成了她眼底下璀璨夜色中的一點光芒, 只能感嘆命運的神奇莫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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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世坤手中拿著酒杯, 靜靜地聽完龍兒講述自己的身世.
他們沒有走出陽台, 而是一起坐到房內, 靠近陽台的舒適的沙發上, 妻子快將生產, 白老不想讓她到陽台去吹風.
"所以, 這就是我的故事." 龍兒輕啜一口手中的熱鮮奶, 她在講述自己的過去時, 一直觀察身旁白老的反應.
白世坤面目平靜, 但明顯在用心聽著, 而且一直在心中思考, 卻難以猜測他在想甚麼.
"所以, 那些八卦新聞說的, 也不能說是誣蔑. 我的出身, 確實不止貧窮, 而且還很—"
"這證明, 你果然是特別的. 像你這樣, 才是真正的出淤泥而不染." 龍兒本來苦笑說著, 卻被丈夫打斷話頭, 因為他不容許龍兒說些自卑自賤的話.
龍兒緊緊捧著熱鮮奶, 凝視著丈夫, 黑白分明的美麗眼睛流露一絲驚異與挑戰, "世坤, 你是人上之人, 我知道你愛著我, 但你真的不介意自己孩子的母親, 有這樣一個背景嗎?"
白老聞言, 把酒杯擱在小几上, 伸手撫著龍兒的臉, 認真地看著她說, "沒有任何其他人, 能代表你, 你的祖母和父母都不是你. 你是個孤兒, 沒有做過任何錯事, 然後遇上了我, 如此而已."
他說得斬釘折鐡, 把年輕的妻子擁入懷中, "任何階層的人, 活得久了, 就有足夠時間去不滿和渴求, 就有可能為了各種目的而去做卑賤之事. 那些光鮮亮麗的人, 只不過更懂得掩飾吧了."
"難道你沒有懷疑過, 我一個十七歲的少女, 跟你在一起, 只是為了富足的生活?" 龍兒柔聲問道.
白世坤不禁坐直身子, 直面著少女近乎執拗的神情, 她究竟想確認甚麼呢? 這個銀髮銀眉的老者, 忽爾哈哈大笑, 笑聲嘹亮.
"哈哈! 龍兒你實在有趣得很, 從沒有一個女人, 問過我這個問題!"
他望著少女, 坦然道, "我再自信, 也不至於相信一個年過七十的老人, 能吸引到一個如花少女, 對我來說, 只要你對我忠誠, 無論我給你什麼, 都已經值得了."
龍兒笑了, 目光充滿暖意, "世坤, 謝謝你對我的信任. 可是, 他們說的對, 我是個不祥人."
她的視線離開丈夫, 低頭望著小几上的空杯子, 鮮奶已給她喝光了.
"在離開孤兒院的前一年, 我偷偷去算命, 算命先生說我命格刑剋至親, 所以和我有密切關係的人, 都會遭到不幸, 我祖母, 父母皆如是. 若要嫁人, 必要嫁一個年紀差距極大的人, 才能減去刑剋. 我跟你一起, 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龍兒說著說著, 聲音發顫, 可是... 如今看來... 我好害怕... 還是避不了....!"
龍兒難過得不能自己, 不禁雙手掩著面, 指縫間傳來微細泣聲, "我怕我會真的把你...累死, 甚至... 連累了孩子!"
白世坤無言, 只默默把龍兒摟抱在懷, 撫著她的背, 柔聲道, "傻孩子, 這些天回來見你神不守舍的, 原來就是在想這些蠢東西嗎?"
老者蹭著少女頭頂的髮絲, 語氣平靜, "龍兒, 你聽著: 我一生人, 做過無數決定, 都不是屬於我自己的, 而是作為白家的繼承人, 我必須這樣做, 包括我的婚姻和家庭. 而你卻是不同的, 若你真是個剋夫的女人, 我更要和你結合, 因為這樣, 我才能明確地完成人生中惟一一個, 屬於自己的決定."
龍兒聞言, 身子一抖, 抬頭看著丈夫輪廓分明的臉上滿佈皺紋, 可是對她來說最觸目的, 是那兩道如劍銀眉下, 流露睿智的焯焯目光.
"我也相信命運, 只是這次, 命運不能控制我. 上天把你送來了, 決定把你留住的, 卻是我. 惟有這樣, 你才是完完全全, 屬於我白世坤一個人的!"
龍兒不想再說甚麼, 而是把小臉迎上去, 深深一吻.
這一刻, 少女確認了自己的感覺, 眼前的男人, 值得她傾注所有的愛情和忠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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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床上, 白世坤輕擁著龍兒, 細細地親吻著妻子粉嫩的頸項, 喃喃道, "什麼也不用擔心, 即使我不在, 你和孩子, 以後都會過著最安穩, 最美好的生活, 龍兒... 我保證, 我會讓你一輩子純潔, 一輩子高貴, 一輩子美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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夤夜.
白世坤悄悄下了床, 走出屋外, 駕車離去.
座駕在黑夜公路上飛馳, 直駛往新巿鎮的聖母小學.
白老安撫了嬌妻, 可是, 現實的困境一刻沒有放鬆, 確實使他有點心煩意亂. 上一次有如此煩燥, 便是龍兒告訴他有了孩子, 而王蓉仍然是名義上的白夫人的時候.
當時, 他在聖母小學聖母堂內, 在聖母面前許願, 即使並不虔誠, 聖母還是解決了他當時的困境.
王蓉死在向聖母禱告的時候.
因此, 在一股莫明的意識驅使下, 他又想到了聖母小學的聖母堂.
下了車, 白老徑自向聖母堂走去.
這時的困境, 比上次更大更複雜, 不知「她」有沒有本事解決呢? 白老心想, 和上次一樣, 他對聖母沒抱太大信心.
走著走著, 他卻被放置在通往聖母堂的路旁邊的聖女王蓉像吸引.
只見純白色的王蓉塑像, 在散發著白色的光暈, 更顯得她容貌慈愛, 聖潔無比.
白世坤已許久沒有踏足這個地方, 除了他並不崇拜聖母外, 更主要原因是他不想再看到王蓉的臉.
現在, 他瞪大眼睛, 注視著發光的王蓉像, 一臉不可置信.
白老一步一步走近, 只見王蓉像的光芒, 柔和悅目, 使王蓉的笑臉, 更顯溫柔和神聖, 而她周圍, 更環繞著一圈金光.
白世坤目光一凝, 看到另一個奇異景像, 王蓉的塑像本放置在羅馬亭子下, 小水池的中央. 但現在, 水池消失了, 反而插滿了金色的玫瑰. 水池已變成了一個金玫瑰花海, 把聖女包圍.
白老訝異, 這些金玫瑰每一枝隨了寫上信女的名字和心願, 每一枝都按大小標著價錢, 他這個掛名理事長, 早把會務都交給底下的人去辦, 他從不知道, 聖母會信眾對王蓉的崇拜, 其瘋狂程度, 已遠超聖母. 這些玫瑰, 也在散發著眩目金光.
聖女像在向白世坤示威, 宣示自己的力量.
白老冷眼盯著王蓉, 似在盤算什麼.
"坊間說, 聖母早就不靈了, 聖女卻有求必應. 但我的問題不小, 你有能力解決嗎?" 老者終於開口, 他皺著銀眉, 盯著聖女, 一臉懷疑.
驀地, 王蓉像發出更濃郁的白光, 花海的金光更形璀璨, 似是在回應老者的疑問.
老者見狀, 沉下了眼, 靜默一會, 忽地一手脫了自己穿著的一只拖鞋, 大力擲向聖女的笑臉.
啪的一聲, 聖女王蓉像的臉上多了一個灰色的鞋印, 使本來神聖的畫面, 突然增加幾分突兀的滑稽感, 引得白老哈哈大笑.
白老聲如洪鐘, 大聲叫道, "王蓉! 你或許不知道, 我白世坤一生人只求過神明一次, 就是請聖母把你這臭女人收走, 不要在我面前礙眼! 現在我又怎會求你這個不知是甚麼東西的賤人幫我! 你省省吧! 哈哈哈哈!"
笑著, 額上金光大放, 一瞬間完全把王蓉像的白光蓋過.
"呀! 你這死老頭——!" 一聲淒厲的女人尖叫, 不知從那裏響起.
同時, 狂風大作, 夜幕的層層鉛雲給撕裂開一道大裂縫, 一道妖紅血光直射而下.
王蓉抬頭一望, 驚覺那不是月色! 竟然——是一隻—巨大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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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話完
版權聲明:
《王蓉後傳: 顛倒幻夢中的復仇之旅》
(B站名稱: 王蓉後傳: 復仇幻夢)
第五話: 重要決定
由景熙賢（Vampire L）原創撰寫，版權所有，未經本人書面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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