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裡的流言蜚語，像一場遲遲不散的陰雨，讓我整個禮拜都過得無比壓抑。每天走在校園裡，我都能感受到那些若有似無的目光，聽到那些刻意壓低的議論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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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會在我經過時故意停下對話，有些人會在我背後指指點點，還有些人會露出那種既同情又鄙夷的複雜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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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葶安的陪伴，是我在這片陰霾中唯一的光。她總是會在最合適的時候出現，用她溫暖的手牽起我冰冷的手，用她堅定的眼神告訴我一切都會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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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在我被人竊竊私語時護在我前面，會在我因為他人的眼光而沮喪時輕聲安慰我，會在我想要逃避時拉著我勇敢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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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份光，卻無法照進我心底最深的、對於家庭的恐懼。我知道，這件事遲早會傳到媽媽耳中，而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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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的早晨，我收拾好簡單的行李，懷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搭上回家的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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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我一直在腦中演練著該怎麼跟媽媽解釋這件事，該怎麼讓她明白林葶安是個多麼好的女孩，該怎麼說服她接受我們的感情。但每一種可能的對話場景，都讓我感到深深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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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了那個位於老舊公寓三樓的家。我想念媽媽，也想逃離學校裡那令人窒息的氛圍。我天真地以為，家會是我永遠的避風港，媽媽會像以前一樣無條件地支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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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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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剛打開門，就感覺到氣氛不對。家裡被打掃得一塵不染，但空氣卻是冰冷的，凝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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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沒有開電視，只是沉默地坐著，身形看起來比我上次見她時，更加瘦削。白髮也多了幾根，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和蒼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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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我不安的是，我看到鄰居家的王阿姨，正從我們家廚房的後門離開，手裡還拿著一張報紙，臉上帶著一絲尷尬又幸災樂禍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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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我，她連平時的假客套都省了，沒有打招呼，就匆匆地走了，還故意把聲音放大地對著樓下喊：「嗯，她回來了，妳自己看著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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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咯噔一下，像一塊石頭一樣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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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回來了。」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輕鬆，一邊換下運動鞋，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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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頭，只是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冰冷的聲音說：「妳還知道回來？我以為妳忙著談戀愛，已經忘記妳還有個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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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僵在原地，不敢再往前走一步。這樣的媽媽，我從來沒有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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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緩緩地轉過頭，那張被歲月和勞累刻滿了皺紋的臉上，沒有一絲我熟悉的溫暖，只有鋪天蓋地的失望與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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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一份被揉得皺巴巴的報紙，狠狠地摔在茶几上。那是一份社區的八卦小報，上面用聳動的標題寫著《某大學驚見同性戀情侶當眾接吻》，下面配著我和林葶安在咖啡廳接吻的那張模糊的側面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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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畫質不清楚，但我還是能認出那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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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在學校...交女朋友了？」她盯著我，一字一句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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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衝上了腦門。我最害怕的事情，還是以一種最不堪的方式，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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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妳怎麼知道的？」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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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麼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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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猛地站起身，指著我的鼻子，尖聲罵道，「我不想知道都不行！社區裡的閒言閒語，工廠裡同事的指指點點，現在連妳王阿姨都特地跑來『關心』我！李艾琳，妳到底還要不要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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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李家，到底是造了什麼孽，才會生出妳這種不知羞恥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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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叫『這種女兒』？」我被她話語裡的鄙夷刺得遍體鱗傷，忍不住大聲反駁，「我做錯了什麼？我只是...我只是喜歡上一個人，那個人剛好是女生而已！這有什麼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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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妳還有臉問我有什麼錯？」媽媽氣得渾身發抖，「妳知不知道，妳們學校的那些照片，已經傳得我們整個社區都知道了！妳知不知道，妳那些鄰居叔叔阿姨，現在都在背後怎麼說我們家閒話嗎？他們說我不會教女兒，說我們家門風不正！說妳...說妳是個變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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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態」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刺進我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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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工廠裡，連頭都抬不起來！」她通紅的眼眶裡，湧出了淚水，那淚水，卻不是心疼，而是屈辱，「妳讓我在那些同事面前，怎麼做人？妳讓妳死去的爸爸，在天之靈怎麼安息？我們家三代清白的名聲，全都毀在妳一個人的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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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說越激動，最後，甚至說出了那句最傷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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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要繼續這樣不知廉恥下去，就不要再回這個家！妳的學費，我一個子兒都不會再出了！妳就當我沒生過妳這個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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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的威脅，和親情的斷絕，像兩座大山，轟然倒塌，將我壓得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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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的眼淚，終於決堤，「妳不能這樣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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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很愛她，她也真的很愛我...我們是真心的。為什麼...為什麼真心相愛，會是一件丟臉的事？為什麼愛情會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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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的愛情，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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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近乎崩潰地嘶吼，「妳看看妳高中的時候，跟那個一澤，不是談得好好的嗎？那個男孩子，長得又帥，對妳又好，那才是正常的！妳現在變成這樣不男不女的，我這張老臉，都沒地方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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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在她心裡，連李一澤那種會背叛我的人，都比真心愛我的林葶安，要好上千倍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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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為，他是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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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有的解釋，在這種根深蒂固的偏見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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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妳兩條路走。」她看著我，眼神裡沒有一絲溫度，只剩下最後的、殘酷的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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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那個不三不四的女人分手，好好地回來念書、畢業、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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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妳現在就給我滾出這個家，從此以後，我們母女，一刀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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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渾身冰冷，淚流滿面。我的腿軟得幾乎站不住，只能扶著牆壁才不至於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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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眼前這個，我世界上最親的、我一直以來都想用盡全力去保護的媽媽。她看我的眼神，卻比任何一個陌生人，都更冰冷，更絕情，更充滿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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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眼中，我不再是她的女兒，而是一個讓她丟盡臉面的恥辱，一個她恨不得從未存在過的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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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世界，在那一刻，下起了比那個雨夜更絕望、更寒冷的一場暴風雪。這場雪，凍結了我心中對家的所有溫暖記憶，凍結了我對親情的所有美好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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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從今以後，我真的無家可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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