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妳的靈魂默契 - 第1章:APP裡的深夜告解

晚上十點，台北的濕熱空氣，像一條黏膩的毛巾，蠻橫地蓋住整座輔大校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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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裡，我的世界正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溺水。

那盞從IKEA買來的白色檯燈，是房間裡唯一的光源，此刻卻像手術燈一樣，冷酷地照著我桌上的兩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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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是便利商店的薪資單，上頭的阿拉伯數字細瘦又尖酸，11,240。另一張是學費註冊單，41,280，每個數字都肥碩又傲慢，彷彿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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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數學題，這是我的生存考驗。一個簡單的減法，結果是負三萬零四十元。

老天，我連湊個整數的貧窮都辦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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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指甲掐著掌心，一股酸澀的熱氣直衝鼻腔，眼前的數字暈開成一片模糊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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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李艾琳，妳又不是三歲小孩了，哭能解決什麼問題？哭能讓錢從天上掉下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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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袋裡的手機在此刻發出尖銳的咆哮，螢幕上「媽媽」兩個字劇烈跳動，像一記重拳打在我的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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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卻卡在喉嚨裡，又重又冷。清了清嗓子，我用一種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輕快語氣接起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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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媽。」

「艾琳啊，還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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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的聲音永遠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電話那頭還傳來工廠機器規律的低吼。我知道，她又在上大夜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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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在看點東西。怎麼了？」我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像個專心向學的乖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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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短暫的沉默，那沉默比任何話語都更沉重。媽媽終於開口，每個字都像在試探薄冰的厚度。

「......註冊費，還夠不夠？我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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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當然夠！」我幾乎是用吼的打斷她，聲音大到把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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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妳別擔心這個，我打工的薪水剛好夠付，我一切都搞得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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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像不需要咀嚼的毒藥，順著喉嚨滑下，灼燒著我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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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謊言很輕，輕到我可以毫不費力地說出口。但同時它又很重，重到我覺得自己快要被壓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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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麼可能告訴她，為了省錢，我已經連續吃了一個禮拜的超商報廢品？我怎麼敢告訴她，我盯著那筆學費缺口，已經失眠了好幾個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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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爸爸三年前離開後，媽媽就用她那副被生活壓得有些彎曲的肩膀，扛起了我們家的天。我能為她做的，就是假裝自己也有一副強壯的肩膀。

但我的肩膀其實很脆弱，脆弱到連我自己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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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媽媽的聲音充滿了懷疑。

「艾琳，妳不要硬撐。如果，如果真的念不下去，我們先休學也沒關係的，身體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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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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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像兩根冰冷的鋼針，狠狠刺進我的耳膜，貫穿我的自尊。不行，絕對不行。我不能讓我媽覺得她的辛苦白費了，更不能讓那些等著看我們笑話的人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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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那個說愛我的學長，轉身投向富家女懷抱時說的話，至今還像魔音穿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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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妳什麼都好，就是太辛苦了。我想要的未來，妳給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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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吧，這世界就是這麼現實。真心？才華？在金錢面前，全都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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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感覺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我真的可以！我很好！妳才要顧好自己，不要再加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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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吼完，然後像個逃兵一樣，倉皇地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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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暗下的瞬間，我用雙手捂住臉，所有偽裝傾刻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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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抑許久的嗚咽，終於從指縫間洩漏出來，在這小小的宿舍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身後，規律敲打鍵盤的聲音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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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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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溫熱的馬克杯，默默地被放到我的桌角。我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看見室友黃芯瑜站在一旁。她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似乎柔和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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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了。」我接過杯子，是熱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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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瑜是我們系上的程式大神，比起跟人說話，她更擅長跟電腦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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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她另一邊的床鋪上，文創系的室友語柔正敷著面膜，用一種夢幻的語氣說：「天啊，高達的電影鏡頭真的太神了，我決定下禮拜就去二輪戲院朝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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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翻了個身，世界便與她無關。

每個人的悲歡，果然都不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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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聊聊嗎？」芯瑜拉了張椅子在我旁邊坐下，直截了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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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又看看手裡溫熱的牛奶，最後只是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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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了又能怎樣？錢又不會自己從帳戶裡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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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瑜盯著我看了幾秒，那眼神不像同情，更像是在分析一段出了bug的程式碼。她滑開自己的手機，推到我面前。螢幕上是一個極簡的圖標，深藍夜空下兩點星光，底下寫著「靈魂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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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的，之後的期末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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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言簡意賅地說，「匿名社交App。沒有照片，沒有個資。配對方式是看情緒頻率，每天晚上十點到凌晨兩點，輸入你當下的心情關鍵詞，系統會幫你找一個跟你最接近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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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補上一句：「你可以把它當成垃圾桶，反正沒人知道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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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靈魂？真是夠了。我心裡冷笑。這些虛無飄渺的東西，能幫我付學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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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看著芯瑜那張寫著「我只是提供一個解決方案，用不用隨便你」的臉，我還是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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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就當是找個地方罵罵老天爺出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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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瑜回到她的電腦前，房間裡又只剩下我跟我的絕望。我滑開手機，百無聊賴地點開學校的社群專頁，一則關於新生座談會的公告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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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裡，學生會長林葶安站在正中間，短髮俐落，笑容自信，像個行走的PowerPoint範本，完美得讓人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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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她家裡是開保健食品工廠的，標準的富家千金。這種人，大概一輩子都無法理解，為了四萬多塊學費流淚是什麼感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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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煩躁地關掉頁面，點開了那個叫「靈魂默契」的App。註冊過程很簡單，沒有要求任何個資，只跳出一個提示：「請為自己取一個在這個宇宙中的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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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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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識想輸入本名「艾琳」，又覺得俗氣。這本來就是個拋棄身份的地方。那該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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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目光，不經意地又飄回了那張學費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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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荒謬又自嘲的念頭，忽然鑽進我的腦海。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微笑。好啊，就來玩個徹底一點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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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輸入框裡，一字一字地敲下：暴富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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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下確認的那一刻，我甚至覺得有點痛快。既然現實如此骨感，那就在虛擬世界裡，做一場最豐滿的白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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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定好這個諷刺的代號後，App才跳出下一個問題：「請輸入您此刻的情緒關鍵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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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題就簡單多了。我毫不猶豫地打下兩個字：疲憊。

「宇宙正在為您搜尋頻率相近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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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圈光暈轉得我眼花撩亂，我自嘲地想，大概全世界只有我這麼倒楣，連個倒垃圾的對象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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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往旁邊一扔，準備認命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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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手機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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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亮起，通知欄寫著：「為您匹配到靈魂摯友：001」。

我點開那空無一物的對話框，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把心裡最直白的那句話，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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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富小姐：「今天真的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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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兩秒，十秒。沒有回應。

我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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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我準備退出，把這個無聊的App刪掉時，手機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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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累的時候，就允許自己哭一場，沒人會笑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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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瞬間僵在了螢幕上。心臟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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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沒有問我為什麼，也沒有說加油，卻比任何安慰都更讓我防線崩潰。我盯著那行字，剛止住的淚，又一次湧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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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富小姐：「你怎麼知道我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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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幾乎是立刻已讀。下一秒，回覆就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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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因為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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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

短短三個字，像一道微弱卻真實的光，瞬間穿透了我厚重的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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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愣地看著螢幕，胸口那塊因為現實壓力而結冰的地方，似乎......裂開了一道小小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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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代號001的陌生人，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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