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八歲生日那晚,王守一像往常一樣熬夜打電動,嘴裡咬著沒啃完的雞排,指頭還黏著油。他的眼睛死盯著螢幕,直到凌晨兩點,終於撐不住,在電腦椅上打起了呼嚕。
夢,來得毫無預兆。
他站在一艘巨大的古船甲板上,四周瀰漫著濃霧與茫茫海洋。天色灰濛濛的,像是天地初開時的清晨。身上穿著寬袍,衣袂獵獵作響。
他前方,一名白袍老者手持竹簡,正靜靜地望向東方。幾十名童男童女安靜圍繞在他身旁,神色肅穆。
「徐大人,那便是仙山嗎?」
話音落下,船甲板忽然像沙一樣崩解。
下一刻,守一站在一座金碧輝煌的大殿中。高聳的石柱上雕著龍形與雲紋,萬盞宮燈搖曳,殿宇莊嚴如神話。
殿深處,一名戴著十二旒冕冠的帝王高坐台上,眼神如利刃。
「眾愛卿——世間可有長生之法?」
無人回答。
「長生之路,自古無成。」那帝王冷冷道,「徐福,帶著朕的意志東渡,尋回仙藥。」
守一想開口,卻發不出聲。夢境像破碎的玻璃一樣崩解。他驚醒時,全身溼透,像是剛從大海裡撈出來。
隔週,夢境再次造訪。
還是那艘船,那片迷霧,那名白袍老者。這回,他聽見低語:
「……東方有島,其名蓬萊,仙人居之……」
自此,每隔幾天,夢境便如期而至,場景不變,人物不變,只是越來越清晰。他甚至能聞到海水的鹹味與老者衣袖上的熏香。
到了第三週,他已經可以默背老者念的經文:「天地初開,萬靈應序……」而且白天常陷入恍惚,腦海裡會自動響起徐福的聲音。
他開始害怕。
「媽……我覺得我可能生病了,或是中邪。」
飯桌上,王守一難得語氣嚴肅。他不敢把細節全講,只說這幾週他老是夢見古代、船、還有自稱秦始皇的傢伙。
他媽停下筷子,皺眉。
「你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早叫你別老吃路邊攤——」
「不是拉肚子那種不乾淨啦,哪有吃路邊攤就會亂做夢的!」
「這你不懂,你看你小姑傳的文章,說有一種東西叫『腦波共振』,那是共鳴啦!」
「……媽,我不是要錢看醫生啦。」
「那就沒事。你剛剛說什麼?」
「我夢見自己變成徐福,站在船上、唬爛秦始皇。」
母親眼神忽然一變。
「這你得問你外婆了。家族譜上有記載,我們是徐福的旁支後裔。」
「……真的假的?那我們不是應該出生在內地嗎?」
「你傻啊。你都說是唬爛秦始皇嗎?你覺得他們敢留下來?能跑就趕緊跑了。」
「那這麼牛逼的背景,你怎麼以前沒說過?」
「你也沒問啊。而且你祖上是神棍,這有什麼好炫耀的?」
「……那我去問外婆?」
「對,你不是也很久沒去看她了?不過她現在住在精神病院,你得自己想辦法聊。」
「她還能溝通嗎?」
「你去就對了,臭小子。這不是請求,是命令。」
第3章
療養院的走廊不像醫院,更像日治時期遺留下來的老舊行政宿舍。木質地板斑駁乾裂,每走一步就嘎吱作響,牆上掛著早已褪色的風景畫,有種莫名的詭異懷舊感。
門縫裡不時飄出古怪的聲音——有人對牆壁吶喊,有人大笑又大哭,還有一個聲音一遍遍念著九九乘法表,節奏穩定得像要挑戰金氏紀錄。
王守一拎著行李袋,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方。這裡真的是療養院?怎麼看都像恐怖片開場的廢棄片場。
帶路的護士一直沒說話,只低著頭沉默領路。直到她停在一間門口,才輕聲提醒:「你外婆在裡面。不過她……比較怪,大部分時間都不怎麼理人。」
「好的,謝謝護士姊姊。」守一禮貌地點頭,語氣卻有些飄,像是自己都沒那麼確定。
門推開,一道斜陽正好灑進窗邊的椅子上。病房不大,牆邊放著一張鐵床,一位銀白短髮的老太太坐在窗邊,雙眼緊閉,嘴裡低聲呢喃。
她雖穿著病人服,卻坐得筆直,神情安穩,完全不像精神異常的病患,反倒像鄰家奶奶在曬太陽——只是嘴裡念的是:
「你我好比鴛鴦鳥,比翼雙飛在人間……」
守一遲疑幾秒,小心翼翼開口:「外婆,我是守一啊,我來看妳了。」
老太太沒睜眼,只淡淡地吐出一句:「你終於來了。」
守一心頭一震。原本還以為會被當空氣,沒想到外婆真的知道他要來!
「外婆!妳怎麼知道的?」
「嗯。」她只是曖昧地回了一聲,便起身走到床邊的櫃子前,開始翻找什麼。
守一忍不住湊近,腦袋迅速飄起無數浮誇的可能性:「妳在找什麼?是傳家寶嗎?修仙秘笈?還是先祖遺命?」
他腦海裡已經浮現《鬥破蒼穹》的場景——寶藏、強者遺志、逆天功法,甚至幻想起自己是被耽誤的鬥宗種子。
結果外婆轉身時,手上拿著的不是什麼古卷或寶盒,而是一隻破破爛爛的……拖鞋。
「你過來看看。」外婆說。
「蛤?」守一滿臉問號地湊近。
外婆神情嚴肅地把拖鞋放到他面前,語氣真摯、眼眶泛紅:「醫生,你快看看我家來旺。牠這樣不會動,已經四五年了……你一定要把牠救活啊。」
守一定睛一看,那拖鞋破到幾乎只剩鞋底與邊線,像經歷過三世輪迴還沒轉世成功。
他陷入深沉懷疑人生的沉默。
「外婆……我是守一,不是獸醫。而且這就算請來大羅金仙,也救不活一隻拖鞋吧。」
外婆沒說話,像洩了氣的皮球般坐回椅子,輕聲呢喃:「救不活,那你來幹嘛?」
這突如其來的靜默有點尷尬,守一正準備圓場時,才注意到病房裡不只有他們。
角落裡棉被堆成一座小山,一個爺爺全身裹在裡頭,像要變身成肉粽。
另一位中年男子坐在床邊,手裡不斷揉捏著塑膠杯,神情像在策劃什麼大事。
而最靠窗的位置,一位長髮妹妹拿著鏡子反覆打量自己,還時不時問:「魔鏡阿,我是世紀上最漂亮的女孩嗎?」
守一深吸一口氣,突然覺得這趟精神病院之旅,好像……沒那麼容易了。
第4章
「喂,母后大人嗎?我覺得外婆病得不輕,你交代的任務……我可能無法完成。」
傍晚六點,王守一站在療養院前的公共電話亭,壓低聲音講話,神情慌張,一邊講一邊不忘頻頻回頭偷看病房方向,彷彿剛從恐怖片片場逃出來。
「她一會兒把我當醫生,要我救一隻拖鞋;一會兒又唱黃梅戲,說什麼比翼雙飛……我根本跟她無法溝通啊!」
電話那頭,母親語氣波瀾不興,甚至還透著點看好戲的語氣:「嗯,所以我才叫你去啊。」
「蛤?妳說什麼?」
「我說,要是她好溝通,我就自己去了。還輪得到你這逆子?你外婆哪那麼好應付。當初你爸不肯入贅,我還硬要嫁給他,你外婆從此就對我冷眼相待。最後鬧到天翻地覆,是因為有了你才收場。」
「……這我以前怎麼都沒聽你說過?」
「講那幹嘛?反正後來她堅持要替你取名,才有了‘守一’這個名字。嘴硬心軟的人你多陪陪,說不定還藏著什麼寶貝,真有東西,咱母子九一分。」「……妳這根本是派我來騙遺產的吧?」
「好了,就這樣我還要去看甄還傳,今天可是大結局了。拜拜。」嘟——電話掛了。王守一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自言自語:「這什麼展開啊……我媽派我來當遺產特派員?」第二天一早,守一提著早餐來到病房,推門進來時,一束陽光剛好灑在老太太身上。
她依舊坐在床邊,身子微微側著,望著窗外,嘴裡悠悠哼著黃梅戲:「你我好比鴛鴦鳥,比翼雙飛在人間~」
「外婆,我又來看妳了。」老太太斜了他一眼,又默默轉頭看窗外,神情寧靜得像是一幅老照片。
「外婆,妳就理我一下嘛……妳要是再不講話,我真的會跪下來求妳喔!」話才剛落下,一個塑膠杯「啪」地砸在他肩膀上。
「哎唷——誰打我?」他轉頭一看,昨天那個一直在揉杯子的男人,正慢條斯理地又開始摧殘另一隻杯子。
「帥哥,這是你掉的杯子吧?」話音剛落,病房一角傳來一聲輕笑。
「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偶像劇嗎?還你掉的杯子是吧?」說話的是那個天天拿著鏡子照來照去的女孩,此刻正用手肘撐著下巴看他,嘴角翹得像在演甜寵劇。
「他叫汪曉明。」她說,「護士說他以前很內向,什麼事都跟杯子說,後來懷疑是杯子洩漏了他的秘密,現在只要看到杯子就要摧毀。你沒發現病房裡沒人用玻璃杯或保溫杯嗎?全被他砸光了。」
「哇……居然還有這種精神病類型?」守一一臉震驚,「那邊那位,把自己捲成春捲的老大爺又是什麼狀況?」
「喔,他是方爺爺,全名方愛國。總說有人在監視他,所以躲在棉被裡。監控鏡頭、冷氣孔、牆縫他都不信任。至於你外婆的情況,我就不用解釋了吧。」守一搖搖頭,無語地轉身,又回頭看那位女孩:「那妳呢?妳看起來很正常啊。」
女孩眨了下眼睛,俏皮一笑:「我啊,我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公主,妮妮。」
「……」
「怎樣,看不出來嗎?」
「我是說,妳看起來真的很正常耶,那為什麼會在這?」
「你是不是傻?來這裡是精神出問題,又不是智商有問題。你以為這裡每個人都會流口水喃喃自語嗎?」
「……欸,有道理。」守一點點頭,然後被自己認同了這句話而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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