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墨死了。 他不知道從哪裡打探到她的去向,開車來祈桑市找她時,出了車禍。
葬禮那天,天色很暗,壓抑得白稚快要喘不過氣來。 灰雲密布,下著朦朧的小雨,彷彿連上天都在為他的死而悲傷。
白稚穿著喪服,拿著傘站在人群裡,垂頭。 眼淚無聲地滑落她的臉頰,浸濕了她的衣服。她能感覺到周圍的人們都向她投來同情的目光。
悲傷嗎?或許吧,但她更多的是慶幸。
她在慶幸自己終於擺脫了成墨這個陰魂不散的前男友。
一場如此美好、如此完美的戀情為什麼變成這樣的呢?
她清楚記得高中畢業典禮當天,她那個被同學譽為「冰塊臉」的同桌拿著一束向日葵,臉色泛紅,害羞地向她告白。
「白稚,請你...做我的女朋友吧!我會對你很好的!我會努力...讓你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她點頭答應時,成墨難得露出真心的微笑。 他的眼睛彎成月牙形,那雙一向黯淡無光的眼睛變得比夜空中的星星還要燦爛。
跟成墨交往的這六年來,她發現成墨在外人面前看起來難以接近,但在她身邊時卻像一隻沒有安全感的小貓一樣黏人。 他容易吃醋,不准她單獨出去跟朋友聚會。 他以安全為由,在她的手機裡裝了定位。 他每天都要查看她的手機,翻遍每筆聊天記錄。
白稚本只覺得成墨沒有安全感,所以他的佔有慾比一般人更強。 她並沒有太在意,直到她偶然發現,她最愛的巨大兔子玩偶的眼睛裡藏著一個微型攝影機。
那隻兔子玩偶是成墨親手送給她的二十歲生日禮物。 她今年二十四歲,也就是說這四年來她的一舉一動都被他透過這個玩偶監視著。
她終於意識到成墨的極端,明白他們的關係不是愛,而是控制慾和佔有欲結合成的扭曲關係。 這成為了一個月前,她和成墨分手的導火線,雖然成墨堅定地認為這只是她對他單方面的「冷戰」。
她丟掉了那隻玩偶,又毫不猶豫地辭掉了手上的工作,從他們同居的合租屋搬走。 她封鎖了成墨的一切聯繫方式,去了不遠的祈桑市,尋找新的工作與機會。
如今,這段關係伴隨著成墨的死亡徹底結束了。
深夜,白稚蜷縮在沙發看電視。 電視螢幕的光芒在她臉上明明滅滅,映不亮她眼底深處的空洞。
「稚稚。」
如同夢魘一樣的聲音帶著那人專屬的慵懶,輕輕呼喚著她的小名,聲音輕得像耳語般。
她猛地僵住,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她極度緩慢地轉過頭。
成墨站在客廳的陰影裡,身形有些模糊,像是隔著一層玻璃。 那張蒼白的臉掛著那個討厭的笑容。 那個似乎能洞察她心中一切想法、掌控一切自信笑容。
他沒有影子,也就是說他不是實體,但他的存在比實體更讓人恐懼。
「我來接你了。 」他笑得詭異,聲音溫柔得驚人,如同在蠱惑她一般。 「你還記得嗎,稚稚? 我們說好了...生死不離。」
白稚的臉色蒼白,毫無血色。 她強行壓下心中的不適,牙齒打顫:「不…成墨,我們已經分手了。」
他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執著的眼神變得深沉,像是無邊無際的黑洞。「分手? 我可沒同意。」
他往前飄近一步,周圍的溫度驟降,令白稚的身體因寒冷抖得更厲害了。「跟我走吧,稚稚。 你不是說過...你會永遠陪著我的嗎? 下面很冷,我怕...我...不喜歡自己一個在這裡。 下來...陪我吧。」
「...你給我滾!要下地獄,你自己一個人下!」白稚抓起手邊的靠枕用力砸過去。枕頭穿過他虛幻的身體,落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
成墨的表情徹底冷了。他靜靜地看了她幾秒,像是在打量一隻不聽話的貓。 他什麼也沒說,身影如同融化的墨跡,緩緩地消散在空氣裡。
白稚看著他消失,許久後鬆了一口氣。 她以為這個名為「成墨」的夢魘終於迎來了終幕。 她沒想到這只是夢魘的開始。
第二天,她如常回公司上班。 她剛在電梯門前按下按鈕,梯廂運行的嗡嗡聲裡,似乎夾雜了一絲極細微的、金屬疲勞的呻吟。 她腳步一頓,莫名地心悸。
旁邊巡邏的保全正好路過,笑著打招呼:「早啊,白小姐!等電梯啊?電梯昨天才剛檢修完。」
成墨那張蒼白的臉忽然倒映在那扇緊閉的金屬門。 她猛地後退一步,不過一眨眼間,那張夢魘般的臉便不見了,彷彿剛才只是她的幻覺。
白稚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抬腳往樓梯間走去:「不了,我…走樓梯,最近在減肥。」
二十二層的樓梯,她爬得腿腳發軟。
午餐時間,她和同事們準備一起下樓吃飯,卻發現大樓電梯停用了。
原來電梯的鋼索在早上毫無預警地斷了,導致電梯直墜地下二樓。 被困者被救出來時渾身是血,昏迷不醒。
那個時間...她本來是要搭乘那班電梯的。
坐在餐廳裡的白稚雙眼放空,思緒早已飄向遠方。 她無意識地撫摸手上還冒著熱氣的咖啡杯,試圖溫暖冰冷的指尖。 她有預感,那不是一場意外。
從那天起,這種「意外」便如影隨形。
週末下午,她去陽台接個電話。 不到半分鐘,一個半人高的陶瓷花盆就直直地墜下。 她剛好抬頭,瞳孔因恐懼而擴張,求生本能讓她下意識地往一旁閃躲。
花盆在她剛才站立的地方摔得粉碎,泥土和瓷片迸濺得到處都是。 她心有餘悸,顫抖著手掛了電話。
她記得樓上的住戶前天就搬走了,房東也沒有通知她有新住戶。 所以,花盆為什麼會自己掉?
她抬頭一看,正對上成墨不懷好意的目光。伴隨著一聲傳到耳邊的冷笑,他的身影從樓上陽台消失了。
隔天,她下班後等紅綠燈過馬路時,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推向她的背,讓她踉蹌著往前撲,摔倒在地。
幸好,計程車急剎停下,司機驚魂未定地探出頭破口大罵。 她起身後連連道歉,姍姍地回到行人路上,卻感到耳邊有一股陰風掠過。
她意識到成墨無所不在,並且在用製造「意外」的這種方式,試圖強迫她「殉情」。
每日瀕臨死亡邊緣的白稚終於崩潰了。 她在朋友介紹下找到了一位據說很有道行的大師。 聽完她顛三倒四、帶著哭腔的敘述,大師拿著她與成墨的合照,面色凝重。
「執念太深,化為厲鬼,不肯往生啊。 」他擺開香案、符紙,準備做法。 「姑娘別怕,待我試試看,看能否送他離開。」
法事剛進行到一半,案台上的燭火突然變成詭異的幽綠色。 貼在成墨生前照片上的符紙無火自燃,瞬間燒成灰燼。 大師臉色大變,正要念動咒語,頭頂那盞一直很牢固的老舊吊燈卻突然連著底座整個脫落,直直地砸在他頭上。
大師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便倒在了血泊和碎玻璃之中。香案翻倒,香調折斷,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混合著血腥和檀香的古怪氣味。
白稚癱坐在地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成墨模糊的身影在翻倒的香案旁緩緩凝聚。他看也沒看地上那具屍體,只是盯著她,嘴角慢慢向上扯開一個滿足的弧度。
那雙曾經讓她迷戀的眼睛裡,如今只剩下徹骨冰寒,閃爍著瘋狂而愉悅的光。
「稚稚...你知道的...你所做的這些都是徒勞無功。」
白稚的最後一絲希望被徹底熄滅了。
在那之後,那些直接的「致命」意外不再發生,但成墨並沒有真正離開。 他不再試圖帶走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孔不入的精神折磨。
深夜,廚房的燈會自動開啟並閃爍。 浴室的水龍頭會在緊閉的閥門下滲出水珠,發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滴答聲。 電視機會偶爾在凌晨時分突然亮起,螢幕上雪花閃爍,映出模糊的身影。
白稚不敢關燈,不敢照鏡子,不敢聽任何突然的聲音。長時間的警惕讓她開始掉頭髮,眼圈烏青,變成了一朵失去營養、即將枯萎的鮮花。
她試過出國搬家,試過去寺廟,試過戴上各種據說能辟邪的玉佩平安符,但都沒用。 他總是能準確地找到她。
在一個徹夜未眠的清晨,白稚蜷縮在客廳的沙發上,目光呆滯地望著日出。 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客廳,卻無法驅散空中的寒意。
她的恐懼成為了成墨的養料,使他的身影不再模糊。
成墨半蹲在地上,仰頭凝視著她,聲音低沉而縐綣:「別怕,稚稚。 我不殺你了。」
「你會長命百歲地活著。 這樣你這輩子的每一天、每一刻,你都會記著我。 哪怕你只是在怕我、恨我,你永遠...永遠也忘不掉我。」
他的聲音帶著殘酷的溫柔,就這樣輕笑著宣告了她的結局。
白稚緩緩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她沒有哭,也沒有尖叫,只是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她終於明白了。 這是來自成墨的詛咒。
成墨會成為她的寄生蟲,吸收她的營養,像影子般伴隨著她一生,直到她呼吸停止的那一秒。
她這一輩子都擺脫不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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