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的時候,只感覺一鼻子的消毒水味。
不是醫院那種,是藥局幾百塊就能一大瓶的家庭款,當中交雜著木頭受潮的霉味,嗆得我喉嚨發毛,忍不住咳了兩聲。
「醒了嗎?」旁邊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低低的,有點發悶,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我猛地轉頭,看見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掐著張照片,指腹在照片上磨來磨去,目光全在上頭。
那照片我後來看清楚了,照片上是個女人。她笑起來有兩個梨渦,眼睛彎得像月牙──像我。
我想動,手腕發疼像是什麼東西勒著,低頭一看,是條米白色的絲綢布條,看著軟乎乎的。
「你是誰?為什麼要抓我?」喉間泛起鐵鏽味,聲音抖得不成調。
記憶潮水翻湧,畫廊門口那張笑臉還清晰。
「妳叫甚麼名字?」他遞出名片。
我不知道這人是誰,那幾天畫廊開業,我忙著進進出出,收到名片已經司空見慣,於是也沒有想太多,便收下了。
剛要看對方的名字,誰知道下一刻沾著迷藥的手帕摀住了我的口鼻,意識渙散前,只來得及看見他垂落的睫毛在眼下偷出蜘蛛網般的陰影。
他置若罔聞,蹭著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梳妝台前。拿起一把象牙梳子,梳齒泛黃,用了很久。鏡子倒映他的身影,眼下烏青一片,眼神卻像是發著光。
「燕兒,跟以前一樣,幫妳梳頭好嗎?」說著,他邁步朝我走來,伸手把我頸後的頭髮撥到一邊。那梳子剛挨上我的頭皮,我就打了個寒顫──他下手輕得古怪,像是稍一用力,我的腦袋就會爆裂。
「燕兒,妳頭髮變硬好多,不像以前軟了,也捲了一些,想換點新風格嗎?雖然不是不好,但我還是喜歡妳原本的樣子。」他自說自話,手裡一直沒停,伸手拿過一瓶噴霧,執拗地想把我後頸的捲髮梳直。
情緒毫無徵兆決堤,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燕兒是誰?這個名字他在我耳邊唸叨過無數次。他說燕兒喜歡咖啡,偏好純粹的苦澀,從不添加任何一顆糖;說她在畫畫的時候,專注得連顏料蹭上袖口都渾然不覺;還說燕兒離開的那一天,天空很暗,彷彿連老天爺都為她的離去感到哀傷,醞釀著一場傾盆大雨。
「我不是燕兒……」我哽咽著:「你認錯人了,我家裡還有人等著我,你放我走,我保證不會報警好不好……」
他猛地將梳子一停,聲音像是淬了冰:「閉嘴,妳只需要照著她的樣子做就行,其他別管。」
接下來一個禮拜,我活得像提線木偶。
每天一早,他會端著杯子進來。杯子是淡藍色的,上頭印著一朵雛菊,手把處有一個小缺口。他總唸叨,這是燕兒以前不小心摔得,捨不得扔。那咖啡苦得要命,往下嚥的時候,就像吞了一坨黑泥,直往胃裡鑽。他就坐在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像是在監視。我只能捏著鼻子硬灌。
然後翻出燕兒的衣服給我穿。那是一件米白色的連衣裙,領口上鑲著蕾絲,款式老了,穿在我身上有點緊,勒得我呼吸都費勁。他會站在鏡子前,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窩處,聲音輕得像是嘆氣:「胖了點,沒關係。只要妳在我身邊就好。」
從那之後,他開始減少我食物的量,試圖讓我更像他記憶裡的燕兒。
有一次,我收拾桌子的時候,不小心把燕兒的畫具碰掉了,裡頭的畫筆撒了一地,顏料也摔了出來。男人的臉一下子刷白,雙眼紅了,衝過來把我按在牆上,手指掐著我的下巴,像鉗子,力道大得我牙疼。
「妳怎麼敢!燕兒從來不會犯這種錯!她熱愛她的工具!」
我下巴被掐得青了一大塊,看著他眼裡的瘋狂,恐懼地完全發不出聲音。
有天晚上,他喝醉了,坐在床邊哭。手裡死死攥著那張照片,往我臉上貼,眼淚蹭著我臉頰又燙又黏。
「燕兒,我很想妳……妳不要離開我好不好?以前是我不知道,我不應該跟妳吵架,妳不要走好不好?跟以前一樣,在我身邊。」
我突然意識到他很可悲。眼前這個男人只是盲目追求著那個叫燕兒的女人存在的假象──而我,只是反射假象的鏡子。
看著他醉醺醺的模樣,我抓住他的手;「我不是燕兒,燕兒走了。」
我聲音很輕,可他像是被針扎了似的,哭聲一下子停了。
他抬起頭,眼裡都是血絲,直勾勾地盯著我,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妳還在,燕兒就沒有走。」
我閉上眼睛,心裡一片冰涼──他瘋了,跟他講道理沒有用。
我點點頭,附和他:「我知道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刻意表現得順從──他讓我穿燕兒的舊裙子,我乖乖換上;讓我喝咖啡,我二話不說喝完。我知道,只有讓他覺得我很聽話,我就是燕兒,他才會放鬆警惕。
我知道了男人的名字,他叫詹午甯。
夜裡他睡著時,我會悄悄睜眼觀察。
老式掛鐘發出沉悶的滴答聲,混著他粗重的鼻息,在黑暗中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月光從斑駁的窗簾縫隙鑽進來,在牆上投入扭曲的枝枒影子,我數著那些影子緩緩移動,來到了窗邊。
這房子在一樓,窗戶上有老式插銷,金屬表面早已鏽跡斑斑,沒裝防盜網,月光下泛著暗紅;大門是球形鎖,鎖孔周圍都是鑰匙留下的細小刮痕,他出門的時候,總把鑰匙藏載門口腳墊下,上頭的圖案藍底碎花,已經褪色,邊緣都磨得起毛──現在逃走的好時機嗎?
不,現在不是最好的時刻。
「怎麼醒了。」身後傳來詹午甯的聲音。
我回頭,擠出燕兒的笑容:「肚子餓,剛好看見月亮很漂亮。」
「忍一下,早餐吃豐富點好嗎?」
「好。」
我回到他的身邊,心臟跳個不停。
轉機在第三個禮拜早上,詹午甯醒來後洗臉刷牙。
那天他起床看向日曆:「草莓日。」他開始穿衣服,翻著錢包說:「折價卷沒了,看來得去遠一點的。」
詹午甯望向我,看我翻了身,以為我還在睡:「乖乖待著,我很快回來。」
關門聲落下的瞬間,我立刻坐起來,跑到窗邊,看到他的身影越走越遠。
手腕上的布條我早有準備──前幾天我老說疼,故意把舊布條的邊角扯開,每天趁他不注意就蹭床沿的釘子,磨了三天,終於磨出了一個小口子。我攥著布條兩端用力扯,刺啦一聲,布條斷了。
我光著腳跑到門口,蹲起來掀開腳墊──果然!鑰匙就壓在下面。
我手抖著厲害,插了三次才將鑰匙插進鎖孔,轉動時「咖答」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房間內格外刺耳,我屏住呼吸拉開門,外頭沒人,只有對面鄰居家的門把手上掛著一串風乾的辣椒。
我不敢跑太快,深怕腳步聲引來注意,更怕男人突然回來。走出門口時,我才敢加快腳步,鞋底被地面的石頭硌得發疼,可我不敢停──我怕一回頭,就看見詹午甯追上來的影子。
一直跑過了兩條街,看見了一間超商,我衝進去趴在櫃台的玻璃喘粗氣。店員嚇了一跳,問我怎麼了,我指著門外,半天說不出話,最後才擠出一句:「報警!」
警察來的時候,我坐在超商內的休息區,腳底板上都是小傷口,沾著灰跟血,他們問被監禁在哪裡,我報出詹午甯的地址時,手還在抖。
後來警察告訴我,他們趕到時,詹午甯正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袋草莓,門半開,他看著空房子發呆,嘴裡反覆說:「她走了?怎麼會走?」
他沒有反抗,讓警察把他帶走。
我跟他分開筆錄,我家人接到警局的電話,全都來了,尤其我爸,得知我的遭遇氣得想把詹午甯打一頓,我勸他們不要,讓法律解決吧。
我遠遠看著詹午甯,他像是一下老了好幾歲,眼睛裏頭完全失了神。
警察說詹午甯三年前因為車禍失去了女友,燕子是她的外號。
後來我搬離了台北,買了新的床單跟杯子,再沒穿過米白色的裙子,把頭髮徹底剪短。有時候走在路上,看見草莓或是藍色還是會下意識加快腳步──總怕一回頭,就看見詹午甯站在陰沉沉的巷口,眼神裡滿是瘋狂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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