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的冷光映著時光失魂落魄的臉。那條撤回轉帳的系統提示，像最終審判，將他釘死在名為「失去」的十字架上。空氣裡還殘存著妮妮存在過的幻影，那些鮮活的、吵鬧的、溫熱的訊息，此刻都化作了無形的針，細細密密地扎進他的心臟。
「不會的……這不可能……」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他不願意相信。那個像小太陽一樣，用無盡熱情烘烤了他三年灰燼的人，怎麼會就這樣悄無聲息地熄滅？葬禮？他拒絕接受這個詞與她產生任何聯想。
這一定是她最後的、最決絕的賭氣。對，是賭氣。是他長久的冷淡終於耗盡了她的耐心，所以她用這種方式來懲罰他，逼他正視。
對！地址！她以前給過他地址！
這個念頭像溺水者抓到的浮木，他眼中猛地迸出一絲光亮，手忙腳亂地再次抓起手機，發了瘋似的在那些龐雜的聊天記錄裡搜尋「地址」、「台灣」、「住哪裡」。
指尖因焦急而顫抖，一次次輸錯關鍵詞。螢幕上的文字模糊又清晰，記錄著妮妮一次次小心翼翼的試探。
「丁老師，台灣的鳳梨酥好好吃哦，好想讓你嚐嚐。」後面跟著一個可愛的表情包。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W8VqXNbXz
「今天下雨了，如果你在的話，我們就可以一起窩在家裡看電影了。」她曾這樣說，然後彷彿不經意地補了一句，「我家沙發很軟哦！」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DoyYeKpvb
甚至有一次，在他難得心情好，問她「想要什麼禮物」時，她興奮地發來一大串語音，最後才怯怯地、飛快地說出了一個地址，緊接著又連忙撤回了幾條，補上：「啊哈哈沒事沒事，我開玩笑的，你能陪我聊天就是最好的禮物啦！」
他那時是怎麼回應的？好像只是回了一個「嗯」，或者乾脆忽略了地址那部分，將話題轉移到了別處。
當時的他，覺得這份熱情太過沉重，那份跨越海峽的距離感正好成為他懶於回應的完美藉口。「以後有機會再說」，他總是這樣想，也這樣對她說。她每次都說「好呀，沒關係，我等你！」，眼裡的星光卻似乎黯淡了一分。
他終於在無數條撤回訊息和玩笑般的語境裡，拼湊出了一個模糊的地址——台灣某個城市的一條街，一個樓號，一個模糊的室號。像尋寶圖上最後的殘片。
去不了。他無法親自飛過去確認。那道海峽，此刻變得無比遼闊，如同天塹。
禮物！對，寄禮物！
他猛地想起，他答應過她的。不止一次。她曾興致勃勃地分享她喜歡的歌手的新CD，她愛吃的某種零食，甚至是一個可愛的卡通玩偶。他每次都說：「好啊，下次寄給你。」
「下次」。一個被他濫用到廉價的詞。
現在，沒有下次了。
他像是要抓住最後一絲證明她存在的證據，證明他並非一無所措，證明他的悔恨還有地方投遞。他幾乎是衝出家門，跑遍了整個城市，去找她曾經提過的那些東西。
那張絕版的CD，他跑遍了所有音像店，終於在一家角落裡的老店高價找到。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VH4Qcy0A1
那盒精緻的糕點，他找了代購，加急空運過來。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CKOamzHD0
那個早已過氣的卡通玩偶，他在二手市場上翻了整整兩天。
他精心打包，將所有遲到的承諾塞進紙箱裡，彷彿塞進自己空洞的心。填寫那個拼湊出來的地址時，他的手指因為一種近乎虔誠的緊張而微微發抖。他甚至在包裹裡塞了一張手寫的卡片，上面只有潦草而沉重的三個字：「對不起」。
他寄出的不僅是禮物，是他三年來虧欠的回應，是他荒謬的自信以為永遠不會過期的「以後」，是他此刻全部慌亂無措的寄望。
然後，便是焦灼的等待。每一天，他無數次刷新物流信息，看著包裹跨越海峽，抵達那個陌生的城市，開始派送。他的心也隨之懸起，彷彿命運的判決即將送達。
第一次，包裹顯示「投遞失敗，查無此人」。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oAoEaZiWp
他的心沉了一下。是寫錯了嗎？肯定是自己拼錯地址了。
他立刻重新核對聊天記錄，更加仔細地辨認那些被撤回的訊息碎片，修改了其中一個模糊的數字，再次將一份貴重的禮物寄出。
第二次，依舊是「查無此人」。
他不信邪。第三次，他換了一家快遞公司，將地址寫得更加詳細，甚至加上了妮妮的本名——那是一個他只在極其偶然的情況下才知道的名字。
等待的幾天裡，他失眠了。深夜，他反覆看著那些聊天記錄，妮妮的笑語盈盈變得無比清晰，她每一次的期待和每一次小心翼翼的退卻，都像慢鏡頭一樣在他眼前重放。他終於看清了自己當時的敷衍和冷漠，有多麼傷人。
原來，她給過他那麼多次機會。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dP7dN6q8t
原來，她撤回去的，不僅是那條沒說完的訊息和那筆錢，還有所有他曾經觸手可及、卻從未珍惜的溫柔。
第四次包裹的物流信息更新了。依舊是那冰冷的四個字：「查無此人」。
快遞公司的客服電話打來，語氣禮貌而程式化：「先生，我們派送員實地確認過，這個地址確實沒有您要找的這位收件人。請問需要我們退回包裹嗎？」
手機從耳邊滑落。
最後一絲虛妄的希望，碎了。
他答應了好久的事情，因為總以為時間漫長，未來遙遠，可以慢慢來。他總以為她會永遠在那裡，熱烈地等待著他偶爾的垂顧。
現在，他終於想要兌現了。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Bo6219t2b
卻已經，來不及了。
地址是假的嗎？還是她已經搬走了？或者從一開始，她給予他的，就是一個無法抵達的虛像？
巨大的悔恨如同海嘯，終於徹底吞沒了他。他蜷縮在冰冷的房間裡，周圍散落著準備寄出的第五份、第六份禮物。它們精美，卻毫無意義。
他終於明白，他失去的不是一個地址，一個禮物投遞的目標。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fsZ1GkwNm
他失去的，是妮妮。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CXpuzm5v3
是那個曾經將一整顆心都捧給他，卻被他視而不見，最終連同所有痕跡一起決絕撤回的女孩。
現在，連一句「對不起」，都無處可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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