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的三年 - 第一章-沒有妳以後

螢幕的光幽幽地映在時光臉上，指尖滑動，刪除的確認框一次次彈出，又一次次被他毫不猶豫地確認。

和妮妮的聊天記錄，冗長得像一部永不落幕的連續劇，佔據了太多手機記憶體。他清理得專注，甚至帶點解脫的輕快，直到支付寶那聲特有的金幣掉落提示音突兀地闖入這片安靜。

手指一頓，他切換過去。

一筆轉帳。金額後那一串零讓時光眯了下眼。三萬整。

轉帳人只有一個簡單的「月」字，沒有附言，乾脆得近乎冷漠。他盯著那冰冷的數字，心裡嗤了一聲，果然是她一貫的風格，熱烈得不管不顧，沉默得又讓人莫名煩躁。像過去三年裡每一次她突然的問候、不合時宜的傾訴、還有那些他懶得細看的情緒碎片，只是這次，換成了更直白的金錢。

他關掉支付寶，順手劃掉後台通知，準備繼續剛才的刪除大業。這筆錢來得突兀，但他懶得多想，或許是她又一次笨拙的討好，或許是手滑，總之，與他無關。他只想盡快清空這些佔據他數字生活的過往塵埃。

就在此時，手機頂端彈出一個共同群組的@全體成員消息。他皺眉點開。

群裡一如既往地吵鬧，插科打諢，訊息飛快滾動。忽然，一條匿名消息靜靜躺在中間，沒人接話，顯得格外刺眼——

「妮妮的葬禮在週三。」

時間凝固了一秒。

時光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攥緊，又驟然鬆開，留下空蕩蕩的墜落感。指尖發涼。他盯著那行字，腦海裡第一個念頭是：低級的惡作劇。誰他媽這麼無聊？

他手指有些發僵，敲出質問：「誰說的？搞什麼？」

無人回應。那條匿名訊息像滴入大海的墨，瞬間被更多的插科打諢淹沒，再尋不見。群裡的話題早已飛到別處，彷彿那句話從未出現過。

一種莫名的焦躁攫住他。他開始私戳群裡幾個相熟的人，打字的速度越來越快，語氣從疑問到急促，最後幾乎是厲聲逼問：「妮妮呢？她怎麼了？說話！」

回覆零星而模糊。

「不知道啊，好久沒見她冒泡了。」

「她好像說最近身體不太舒服？沒細問。」

「時光你怎麼了？突然找她？你們不是……」

沒有答案。每一個「不知道」都像一塊冰，砸在他心口。他翻遍通訊錄，找到所有可能和妮妮有聯繫的人，得到的全是同樣迷茫的回饋。妮妮這個人，連同她那些鮮活、熱鬧、有時令人窒息的愛意，就像被無形的手徹底從這個數字世界擦掉了。

不對勁。

恐慌毫無預兆地破土而出，瞬間長成參天大樹，枝椏纏得他窒息。他猛地退出微信，手指顫抖著點開那個幾乎被他遺忘的、三年前認識妮妮的社交APP。登入，查找歷史對話，搜尋「妮妮」。

記錄空空如也。她的主頁無法訪問。所有痕跡，乾乾淨淨。

他慌了。這次是真的慌了。手機從汗濕的掌心滑落，砸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一響。

過去三年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撞進腦海。深夜凌晨她發來的「晚安，月亮」，伴隨著分享的歌曲鏈接；他隨口提過的喜歡的東西，隔幾天她就會興奮地發來連結說「快看！」；那些他敷衍回應甚至已讀不回的時刻，她下一次出現時，依舊帶著全然的欣喜，彷彿從未被冷待過。她的愛意像永不枯竭的泉水，洶湧地灌溉著他這片日益鹽鹼化的心田，他習慣了接受，習慣了漠視，甚至習慣了偶爾厭煩地繞開。

那筆三萬塊的轉帳……沒有留言的轉帳……

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抓回手機，瘋了般開始翻找。不是刪除，而是尋找。尋找那些他隨手保存下來、或許是覺得有趣、或許是暫時懶得刪的聊天記錄備份。他翻遍手機資料夾、雲端儲存空間，像個偏執的掘金者。

終於，在一個塵封的備份檔案裡，他找到了。長達數年的對話，巨細靡遺。

他顫抖著手指，輸入關鍵字「支付寶」、「不見」、「消失」……

一條條相關記錄跳了出來。大多是她帶著笑意的語調，他當時只覺得是無關緊要的撒嬌或玩笑。

「丁老師，要是哪天我惹你生氣了，你就看看支付寶，我肯定在那裡給你發紅包謝罪啦！」

「今天看到一個新聞，說一個人突然消失了，好可怕。如果哪天我不見了，你就去看看你的支付寶餘額哦，說不定我變成人民幣陪著你啦~（開玩笑的！）」

「其實我就像給你轉的帳哦，你不接收，24小時後我就只能乖乖退回來啦。」

無數條。散落在長達一千多天的日夜裡。他當時是怎麼回的？大多是「嗯」、「哦」，或者乾脆沒回。

冰冷的悔意像毒蛇，纏繞上脊椎。

搜索欄裡，他輸入了「愛我」。

記錄定格在最後一次對話。她那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很久，最後只發來一句：「其實你只要說一次愛我，我就——」

後面沒有了。只有一行系統小字提示：「對方已撤回一條消息」。

那條被撤回的消息，成了永恆的斷點。她到底就怎麼樣？就留下？就不顧一切地繼續愛他？還是……就放手？

他不敢想。心臟痙攣著抽痛。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突然自動亮起，支付寶的提示界面強制彈出，佔據了整個視野，冰冷得像訃告：

「提示：收款人已啟動遠程撤回程序。該筆轉帳將在3秒後退回原賬戶。」

3——

那筆三萬塊的數字開始變淡。

2——

他彷彿看見妮妮那張帶笑的臉也在緩緩褪色。

1——

「不……」一個破碎的音節從他喉嚨裡擠出。他徒勞地想去點擊取消，手指卻穿過那片虛無的光。

歸零。

螢幕恢復正常，餘額變回原樣。彷彿那筆鉅款從未來過，彷彿那場孤注一擲的告白從未發生。

原來她給的愛，和這筆錢一樣，熱烈、沉默，並且，從一開始就設好了期限。期限到了，無論他接沒接受，願不願意，都會被毫不留情地收回。

連同她這個人，徹底撤離他的世界。

手機從脫力的手心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地上，屏幕瞬間漆黑一片。

寂靜裡，只剩下他粗重而絕望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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