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沒來由地咽了口口水,強笑道:“毓兒來啦!”方才頤指氣使的模樣早消失無蹤,往前欠了欠身:“朕原想今日天寒地凍,你又體弱畏寒,正欲差人去昭王府接你呢!”
“有勞叔父費心想著。”容毓點頭客套了幾句,沒有行大禮。早有內官替他在龍椅右下設座,容毓假意推脫一番,終究盛情難卻地在天子近旁坐了下來。
楚王偷眼看著被自己掃了一地的碎盤子,有些心虛地看了看容毓。容毓倒是神色自如,叫人再將吃食酒品換上,往酒樽裏到了盞熱熱的“皋蘭月”,一樽推到楚王跟前,一樽自己執了,道聲:“請!”
滾燙的酒意從咽喉燒到腹內,容毓抬起袖子拭了拭眼角洇出的溫熱,這才像是覺察到什麼似的,將眼波轉向刑場。
“喲,這兒怎的跪了這麼些人!”他半真半假地拿袖子掩了口,訝異道:“他們是誰,都犯了什麼錯,叔父可認得?”
楚王如芒在背,喉嚨滾了滾,說不出半個字。
容毓鳳眼凝神,遠遠地將他們脖上的牌子讀了出來:“‘蠱惑君上、擾亂軍心’,嘖嘖……罪名不小啊,該怎麼罰呢?”他朝楚王親昵地微靠了靠:“叔父,您是天子,您說!”
“這……這……”楚王抖得像篩糠一樣,思量再三,陪笑著道:“都是些老邁舊臣,一時糊塗罷了。削去爵位撤了俸祿,貶為庶人,也就是了!”
容毓搖頭笑了聲:“那不成!試問有誰不知,我昭字旗下向來治軍嚴明,容不下任何絲毫擾戰滋事之人。更何況,這些人趁我拒敵灞州與堯軍廝殺膠著之時,背地裏使足了絆子。不僅害得我軍險些戰敗,甚至連侄兒都差點回不來見您!”
說著,他將酒樽一放,意味深長:“倘若他們奸計得逞,我們兵敗灞州,白白失了十數個州郡,那將是誰的過錯呢?”盯著楚王半晌,他驀地笑了起來。
“叔父,根據國法軍規,亂朝綱者,當如何?亂軍心者,又當如何?”
楚王將頭埋得很低,聲音也低得幾不可聞:“據大楚律法,霍亂朝政、滋擾行軍,應當,應當……殺,無赦。”他咬緊牙關,齒根幾乎要被磨斷。
容毓聞言,從容抿了一口燒酒,將一只手從絨套裏抽出來,揚起。他手修長如竹,又白皙如玉,關節指尖出依稀透出些肉粉色。懸在半空中,輕輕巧巧向下一點,仿佛貴公子聽到頂好的樂曲,一時興起應和了一下鼓點。
霎時間法場上劊子手橫刀高高揚起,往手底下人的脖頸上乾淨俐落揮了下去。
不過眨眼,血如潑墨般染盡刑場雪白的地面,數十顆人頭齊刷刷落地,腔子裏噴出的熱血在冰天雪地中熱氣蒸騰,不同人的血液相互交融著,頭顱滾動著撞到一起,不一會兒都凍在地上凝結成了一個整塊兒。
楚王嚇得慘叫一聲,從龍椅上一跤跪倒,手腳發軟得幾乎整個人要癱到桌子底下。
容毓卻好整以暇地差人將陛下扶起,半攙半按地弄到龍椅上,他走到身後去搭著楚王的肩背輕撫,笑道:“叔父安坐。”
楚王的冕旒有幾根被劇烈晃動得糾纏起來,容毓輕輕給他順了順,聲調一如既往地平和:“戲尚未看完,叔父怎能就先醉了呢!”
往下一瞥,見法場上並不是所有囚犯盡皆斬了,尚留一個,跪在那裏眼睛漲得通紅,將自己的下唇都咬出了血來,橫眉冷對望向他。
容毓輕笑,親厚地在楚王肩上捏了捏,捏出他一身雞皮疙瘩。隨後信手將大氅脫了,丟給旁邊的內官,笑盈盈走了下去,一步一搖,風情萬種。
“這位是木玄將軍不是?”容毓徑直走到那囚犯跟前,似笑非笑。
木玄總算抬起了眼,方才鋼刀沒有落到頸子上,可耳旁聽得皆是問斬的聲音,首級噗噗往下掉,四下裏都是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他仿佛死過一次,背上皆是冷汗,看向容毓眼底盡是怨毒。
“嘖!”容毓撣了撣袖子,惋惜道:“木玄將軍是難得的將才!記得先帝當年攻雙沙、破金陵,將軍都隨軍出生入死,戰功赫赫。就連我,之前對木將軍都敬重有加。只是,可惜了……多年軍功,卻一朝毀於你一念之差”
木玄多日水米未進,口唇乾枯,啞著嗓子道:“成王敗寇,沒什麼可說的,要殺要剮痛快些。我木玄一生忠孝,斷不會屈服於你這等奸佞罪臣!”
“奸佞?罪臣?呵,木將軍忽然給扣了個好大的罪名。”容毓走近幾步:“敘輕冤枉!”
嘴裏喊著冤,面色卻一霎冷了下來,聲音淬著冰。
“冤枉?呸!”木玄冷笑道:“你挾持陛下、私掌朝政、謀奪軍權、濫燒國庫,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東西,人人得而誅之。”
容毓冷聲,針鋒相對:“笑話。我道你是前朝老臣,當有什麼高論,誰知竟愚昧如此。口口聲聲喊著罪臣,那你等刻意延誤我軍糧草、向堯軍傳送我軍戰略圖紙、散佈流言亂我軍心的時候,怎沒想過自己才是罪臣?”
他始終背對著楚王,除了木玄,沒人見他悄悄將手籠進一側衣袖,握住了一把匕首刀柄:“本王行事如何,後世評說自有公論。而你們——爾等這鼠目寸光之輩的一時糊塗,險些斷送我數萬將士性命。”
說著,容毓又靠近了些,兩人身體似乎要貼到一起,像是在耳語,卻每一句話叫楚王聽得清清楚楚:“似你這等人行事,無人在背後主使是成不了氣候的。你說,是誰指使的你們?你們在朝中尚有多少同黨?告訴我。告訴我了,興許我一時高興,便放了你也未可知呢!”
他低聲輕語,聲音帶著種媚蠱的意味,像是絨絨的鵝毛撓到人心底裏一樣。
“陛下深得人心,我想,詔書所涉之人,應該不止倒在刑場上的這些吧?還有誰?他們都是朝廷棟樑,我身為小輩,理當去拜會才是!”
木玄難以察覺地一顫,他感覺到肚皮上涼涼的貼了個硬物,薄而鋒銳,堪堪就要將他開膛破肚。
楚王半邊屁股黏著龍椅,緊張地攥緊了袍袖,看向木玄,眼睛一眨也不眨。
“或者我問得再清楚些——那條指使你們戕害昭嵐軍的玉帶詔,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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