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電話聲此起彼落的響起,趙凱也漸漸進入工作的節奏,一下接當事人電話、一下處理法官送來的審理單及文狀,一件一件完成該做的工作。
過程中,王玫希也如她所說,認真地進行「社會學習」,對於趙凱正在做的事情,她凡有好奇或疑惑的地方,都會開口詢問;而趙凱也乾脆開了一個記事本,耐心地回答她的問題。反正他的螢幕貼了防窺片,不怕同事看到,他也不吝於跟王玫希分享工作上的事情,有時還會講一些在工作上發生過的趣事,逗得她有時驚訝、有時哈哈大笑。
看著王玫希的反應,趙凱也覺得今天工作特別有趣。但隨著業務愈來愈多,無法再分心跟王玫希「筆談」,她也乖巧地不再打擾,拿著憑空變出來的筆記本和筆,不知道在寫著什麼。
在趙凱忙到開始有點心浮氣躁時,今天不知道第幾通的電話又響了起來,他深吸了一口氣,接起話筒道:「刑事科,你好。」
「趙凱,我是方科長,現在來我辦公室一趟。」電話那頭傳來一名中年女子沙啞的聲音。
趙凱輕嘆一口氣,他大概猜到方科長為什麼要叫他過去,淡淡地說:「科長,是有當事人投訴嗎?我現在有點忙,你要不要直接請政風室送投訴單給我,我直接寫個職務報告。」
「我叫你現在過來,你別給我囉唆,你忙我就不忙?立刻給我滾過來!」方科長吼完後便直接掛掉電話。
「媽的!」趙凱沒想到方科長竟直接掛電話,氣得罵了聲髒話,將電話摔回座上。
「方科哦?看來有人要倒楣了。」林怡婷幸災樂禍地說。
「哼,我去會會他。」趙凱氣憤地說完,便起身離開辦公室。
一離開辦公室,王玫希便跟上,問道:『方科是什麼?為什麼有人要倒楣了?』
「方科長。科長就是書記官的行政主管。」趙凱低聲說:「在學校裡,大概就像班導那樣,負責管我們這群蝦兵蟹將,而我現在要被叫去訓話,當然是要倒楣囉。」
「趙凱哥做錯事喔?做錯事本來就該被罵啊,這樣算倒楣嗎?」王玫希歪著頭問。
「你等等自己看就知道了。」趙凱搖了搖頭,沒再多說。
科長辦公室位於刑事第二辦公室內的獨立空間。趙凱在進入前,敲了敲那扇未關上的門,禮貌地向裡頭打了聲招呼:「科長。」
辦公室內坐著一名戴著細框眼鏡的消瘦中年女子,她連看都沒看趙凱一眼,只淡淡說:「進來,順便把門關上。」
要我關門看來是真的要罵人了。趙凱一邊暗忖,一邊掩上門。
王玫希也跟著進了辦公室,再度發揮她的「好奇寶寶」精神,觀察起辦公室內的擺設,這裡佈置簡單、整齊,與外面卷宗堆滿、雜亂的大辦公室比起來,反倒顯得格外寬敞。
「有民眾投訴,你在開庭的時候侮辱他,你有什麼要解釋的嗎?」方科長開門見山地說。
果然是這件事情。趙凱仍然保持著禮貌:「當天那個案子實在是開太久,我一時忍不住提醒被告,或許口氣有些不妥,我會再交一份報告——」
「夠了!」方科長打斷趙凱:「這是第幾次了,之前是當事人反應你電話態度不佳。」
「那不是才第二次嗎?而且上次我也交過報告說明,是當事人無理取鬧,我才會大聲。」趙凱語氣開始不耐,禮貌的口氣也維持不住。
「你看!這是什麼態度?重點是第幾次嗎?重點是有人投訴你!院長最重視的就是民眾的感受,誰在乎你們誰對誰錯?只要我收到投訴,那就是你的錯!庭長之前才因為民眾投訴的事找過我,要求我改善——」
方科長刺耳的聲音逐漸消磨著趙凱的耐性。
「夠了吧!」趙凱忽然拉高音量,打斷她:「院長說、庭長說,我們書記官說的時候妳什麼時候有聽進去過?什麼時候轉達給上面知道?妳們什麼時候才會知道大家快扛不住了?」
趙凱原本對科長平日狐假虎威的作風就多有不滿,加上因工作與王玫希的事心煩意亂,被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地指責,終於忍不住情緒。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胸口一陣酸,甚至有些想哭。
方科長過去訓話時,趙凱雖不開心,但從未頂嘴。這突如其來的怒吼,卻字字句句直刺她心口。雖有些惱羞,但她也是欺善怕惡的類型。儘管趙凱只是個出社會一年多的新鮮人,被他這樣怒瞪大吼,仍讓她下意識退縮。
沈默了片刻,她才放軟語氣說:「我知道大家都很累,但我們該走的程序還是要走,到時候報告交給我看過,我再送給政風,不會刁難你的,但你下次不要再犯了,你先去忙吧。」
趙凱還在氣頭上,連招呼都沒打,轉身就走出辦公室。他那毫不掩飾的不敬態度,讓方科長又氣得牙癢癢。
外頭的同事原本都在關注裡頭的爭吵聲,眼見趙凱突然走出來,見他臉色難看,全都趕緊低頭裝忙。
趙凱走進鮮少有人來的陽台。
『沒...沒事吧?』王玫希有些顫抖地說。
「我想我應該比你好一點吧,我被罵你在怕什麼啦。」趙凱緩緩地說。
原來在方科長開始罵趙凱時,王玫希就嚇得直接穿牆而出,直到她聽到趙凱怒吼,她才逞強回來看看情況。之後王玫希便一直發抖,趙凱留意到她不太對勁,才先走到陽台關心她。
王玫希單手用力抱住顫抖的身體,強顏歡笑地說:『沒事啦,我只是...有點害怕有人大聲講話。』
「抱歉,嚇到你了。」
『沒有啦!不是因為你,主要是剛剛那個阿姨...』王玫希講到一半便轉移話題:『原來長大後,還是會遇到這種人。趙凱哥工作還這麼忙,或許...我就這樣死掉,也不是壞事。』
「...」
趙凱覺得這個時候應該不是贊同王玫希的時候,但對於已經沒有未來的她,趙凱也沒辦法隨便安慰她,不然反而可能會傷害到她,他知道自己不善言詞,不如保持沈默。
一人一鬼在陽台望著城市的風景許久,吹著有些寒冷的風,冷卻著兩人心中各自的情緒。
「差不多該回去了,不然我又要多寫一份蹺班的報告了。」趙凱以玩笑話先打破了沈默。
『好。』王玫希知道趙凱其實情緒恢復得很快,是因為顧及到她,才會多在陽台待一會,便看著他輕輕地說:『謝謝。』
「幹嘛突然說謝謝,怪噁心的。」趙凱莫名有些害羞,為了掩飾自己有點發紅的臉,快步離開陽台。
王玫希笑了一下,便跟上趙凱。
回到辦公室,趙凱看到桌上放著一疊綁著紅繩的卷宗,嚇了一跳,還以為又有送審。但靠近一看,卷宗上面插著一張黃色的審理單,是陳慶祥的案子,要訂準備程序了。
「我看看...提被告、通知公辯、傳被害人家屬,被害人在這邊怎麼沒傳,我可以當代收人啊。」趙凱一邊確認審理單的內容,一邊低聲說著沒營養的話。
『趙...凱哥...你可以不開這個庭嗎?』王玫希聲音發顫。
趙凱心想這是什麼意思,沒想到抬起頭,卻看到王玫希臉色蒼白、全身冒汗、身體顫抖得比剛才更厲害。
『趙凱哥...拜託了,我不想去開庭。』王玫希已帶著哭腔,顫抖中透著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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