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像無數細密的針,刺破江城的夜幕,砸在墨曉的車頂上,發出單調而急促的節奏。擋風玻璃被水霧覆蓋,雨刷來回擺動,卻只能勉強掃開一道模糊的視線。高架路燈的光芒在水面上折射,化成一條條扭曲的光帶,像某種古老符文的殞地。墨曉緊握方向盤,手指因長時間的緊張而微微發麻。她瞥了眼導航,螢幕顯示距離家還有十八分鐘,卻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感覺像永遠也到不了終點。
收音機裡的民國老歌還在低吟,女聲婉轉,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哀愁:「一川煙雨,半世離愁……」墨曉的喉嚨無意識地跟著哼了幾句,卻突然停下。她猛地意識到,這首歌的旋律和詞句在她腦海裡如此清晰,卻又陌生得像從未聽過。她搖搖頭,試圖甩開這股莫名的不安,告訴自己這不過是加班太久的神經錯亂。她調低收音機音量,專注於路面,卻沒能完全壓下心底那股怪異的悸動。
手機螢幕亮起,林默的簡訊還停留在聊天介面上:「到家記得告訴我,別開太快。」她嘴角不自覺上揚,腦海裡浮現林默的模樣——他穿著白大褂,站在手術室外,眉頭微蹙卻總帶著一抹溫暖的笑。那是她熟悉的林默,總在她最疲憊時,給她一個可以依靠的港灣。她想著週末的約會,他說有重要的事要說,會是什麼呢?求婚?她心裡一跳,隨即自嘲地笑了笑。三年了,他們的感情穩定得像這座城市的長江,平緩而深邃,但求婚這種事,總覺得還差點火候。
「別胡思亂想了,墨曉,專心開車。」她低聲自語,調整坐姿,試圖讓自己清醒些。雨勢愈發兇猛,視線被水幕切割得支離破碎。她瞥了眼後視鏡,後方車燈的光芒在雨中若隱若現,像遠處的鬼火。她輕踩油門,車速保持在安全範圍,卻仍感到一股莫名的壓迫感,像有什麼在暗處窺視著她。
高架路段逐漸轉入一條較窄的匝道,前方紅綠燈在雨霧中閃爍,紅光像一隻警告的眼睛。墨曉的手機再次響起,提示音短促而尖銳。她低頭瞥了一眼,是林默的來電。她伸手去拿手機,卻沒注意到紅燈已亮,車速並未減慢。就在這一瞬間,一聲刺耳的喇叭從側面炸響,像撕裂了整個夜空。她猛地抬頭,只見一輛貨車從左側路口衝出,車燈的光芒刺得她睜不開眼。
「不——!」她本能地尖叫,猛踩剎車,但一切都太晚了。貨車的巨大車身像一堵移動的牆,狠狠撞上她的小車。劇烈的衝擊力讓車身瞬間失控,玻璃碎片在空中飛濺,安全氣囊彈開的瞬間發出沉悶的爆響。墨曉的身體被安全帶死死勒住,胸口像被巨錘擊中,呼吸被硬生生掐斷。她的視野開始旋轉,世界在她眼前傾斜,車內的檸檬清香被金屬與汽油的氣味取代。
在意識即將沉沒的瞬間,時間彷彿被拉長。她看見林默的笑臉,溫暖而清晰,像某個週末清晨,他為她煎蛋時的模樣。他說過:「曉曉,不管多忙,總要留點時間給自己。」她還記得他提過的江邊夜景約會,說要帶她去看長江對岸的燈火。她甚至能想像他單膝跪地的畫面,手裡拿著一枚簡單的戒指,笑得有些緊張。她想告訴他,她願意,可現在,一切都來不及了。
她的思緒斷續閃現,像老舊放映機跳幀的畫面。她看見自己站在一個陌生的後台,鏡中映出一張濃妝艷抹的臉,穿著旗袍的女子低聲哼唱,眼神滿是孤寂。那不是她,卻又像是她。她又看見一座庭院,繁花似錦,一個身著唐代華服的女子手持海棠,笑得溫柔而明亮。她想伸手觸碰,卻發現自己的手變得透明,像一縷即將消散的煙。
「林默……對不起……」她低喃,聲音細弱得連自己都聽不見。疼痛如潮水湧來,吞沒她的意識。雨聲、喇叭聲、金屬扭曲的聲音交織成一片混沌,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黑暗中,她彷彿聽到一個聲音,遙遠而低沉,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這只是開始,劇本尚未寫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