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知曉的世界》 - 1.5 家

週六午間，陽光斜灑在山林之中的現代設計豪宅，這棟佔地兩公頃的宅邸矗立在翠綠樹海中，玻璃牆面反射著清澈的天光。客廳寬敞開闊，從大片落地窗望出去，能見到一座典雅的池塘與遠方連綿的山景。

沙發上，一位女子靜靜地坐著，膝上攤著一本歐洲小提琴家的訪談特輯。她穿著淺紫色連身裙，頭髮綁成公主頭，身影寧靜安詳，仿佛與室內那幾件簡約風格的藝術擺設融合成一幅畫。

女傭端著托盤走近，小聲地說：「大小姐，這是您的薰衣草茶。」

女子微微側身，視線沒離開書頁，語氣溫柔卻疏離：「放在那邊吧。」

過了幾分鐘，地板傳來節奏緩慢的腳步聲。女子微微抬頭，眼神一柔，嘴角浮現笑意。

「真知。」

櫻庭真知身穿鵝黃色西裝外套、內搭白襯衫走進客廳，腳步穩重，儀態得體。

「姊姊。」他語氣帶著親切的敬意。「歐洲演奏會好嗎？」

「還可以，表演完就去巴黎酒莊待了幾天呢。」她優雅地笑了一下。

這位女子是櫻庭真理子，22歲的小提琴家，也是櫻庭家中與真知最親密的家人。

「恩？希乃呢？」真知側過頭張望了一下。

「她和母親在臥房呢，母親說買了幾個飾品給她，兩個人就在試穿。」真理子說著，優雅地舉杯喝了一口茶。

「是嗎。」真知眼神略微放空，看著遠方層層疊疊的山巒：「這裡很寧靜呢。」

真理子看著茶裡浮動的花瓣，忽然語氣低緩：「你會緊張嗎？」

真知垂下眼神，手指在膝上緩緩交握，然後輕聲嘆息：「總是要面對的。」

就在這時，遠處走廊傳來幾聲歡快的笑鬧聲。

「阿姨，這可是最流行的髮型喔，等等叔叔跟真知看了一定覺得好看～」希乃俏皮的聲音讓整個空間瞬間活潑起來。

真知的母親笑著回應：「希乃，現在流行變這麼快呀，我都有點搞不懂了呢，等等拍給貴婦團看她們怎麼說。」

「這可不只是流行啊，這可是在歐洲時裝季出現的造型喔～」希乃一臉得意，步伐輕盈地走進客廳。

今日的希乃，顯得特別耀眼。她穿著淺綠色無袖洋裝，搭著絲質披肩，言談之間不失端莊的俏皮。她的笑容為這靜謐的豪宅注入了生命力。站在她旁邊的真知母親則身著淺黃色的套裝，配戴著珍珠項鍊與耳環，站在希乃旁邊時反倒多了幾分親和感。

真知見狀站起來：「母親，好久不見。」

真知母親似乎有點驚訝，微微張嘴笑說：「阿，真知…你是不是長高了呀…」

「有吧，我們都三個月沒見面了。」

她走上前，親暱地挽住真知的手腕：「真知現在臉蛋越來越好看了呢，不知道櫻庭大少爺會不會又吸引哪些女生啊～希乃你要好好看管喔～」說完不忘捂嘴輕笑。

「阿姨，放心，我不用看管啦～嘻嘻。」希乃笑著靠近，神情頑皮又親密。

真知轉頭給希乃一個無奈的眼神，希乃吐了吐舌頭回應。

「父親似乎已經在路上了呢。」真理子看了眼手機說。

「是嗎？看來他最近還是很忙呢…」真知媽媽坐在沙發上，輕揉著自己的脖子。

真知坐到希乃身邊，低聲靠近：「今天謝謝你來啊…」

「沒什麼啦，反正今天我也沒事，好久沒來這了～」希乃笑著回應。

「恩…」真知看著她微微一笑。

「那你要補賞我喔～」

「痾…珍珠奶茶嗎？」真知像是早有心理準備似的露出無奈神色。

「才不是咧，其他的其他的！」希乃雙手一拍，語氣滿是期待。

真知看著她那副表情，心裡浮現一絲莫名的溫暖。這棟宅邸依舊冷白、空曠，但因為這群人的笑聲與閒話家常，突然變得沒那麼遙不可及了。

這時，穩重有力的腳步聲從玄關方向傳來，逐漸逼近客廳。四人意識地停下話語，整個空間的氣流似乎也在那一刻凝滯下來。

門邊出現一位氣場強大的中年男子，他身著剪裁精準的深灰西裝，襯出筆挺身形，領帶顏色低調卻顯出身份非凡。他的眼神銳利，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整體氣質沉穩而隆重。

他，正是櫻庭集團的當家，櫻庭重久。

真理子第一個起身，姿態端莊地微笑迎上前。

「父親，好久不見。」她輕輕給了父親一個擁抱。

重久略點了頭，聲音沉穩有力：「真理子，歐洲演奏如何？我看了報導，恭喜你。」

「嘻嘻，之後再跟您慢慢分享吧。」她微笑應答，輕盈地退回座位。

緊接著，真知的母親與希乃一同起身，站到一旁。真知母親帶著溫婉的笑容，走到丈夫面前，自然地給了他一個擁抱。

「重久，你看看希乃給我做的造型如何？」她語氣中帶著一絲少女般的調皮。

重久目光在妻子髮型上掃過，淺淺微笑了一下，隨即視線移向站在一旁的少女：「希乃，歡迎你來。」

「叔叔好。」希乃語氣乖巧，露出純真的笑容。

而站在最末端的，是真知。他的姿態維持一貫的從容，微笑著走近，但雙手卻在西裝外套的衣角上不自覺地緊握著，關節微微泛白。他胸口起伏略快，眼底藏著難以言喻的情緒波動。

「父親，近來可好？」真知維持著應有的禮節，聲音清晰卻略微僵硬。

櫻庭重久只是略偏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沒有停留太久，沉默了幾秒才淡淡開口：「還可以。」

然後，他便轉身離開真知的視線，腳步堅定地走向餐桌那頭，身後跟著其他家人。沒有多說什麼，也沒有任何肢體接觸，如同交差一般的回應。

真知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一寸寸遠去，眼神漸漸黯淡了下來。他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是微微低下頭，彷彿空氣中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氧氣，那種被無形隔閡緊緊箝住的壓迫感，再次襲來。

他的呼吸有些悶窒，站在光線與陰影交錯之間，就像被這個「家」的秩序冷冷地隔在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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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的氣氛在華麗卻溫暖的餐桌展開，桌上擺滿了銀器餐具與色彩繽紛的前菜，輕柔的弦樂聲從餐廳角落的音響中流瀉出來。

「那天巴黎的晚宴，有個法國企業家跟我聊了一下呢。」真理子優雅地笑著。

「我跟他說下次一定要找父親會面。」她補充道。

坐在主位的重久聽了，嘴角浮現出一絲滿意的笑容，放下手中的刀叉，半開玩笑地說：「真理子現在也要幫我談生意嗎？」

「沒有啦，父親，我當牽線就好了。」真理子笑著擺擺手，輕輕地搖頭。

餐桌上的氣氛因她的一句話輕快起來。

「對了，我昨晚有收到修一哥的訊息喔。」希乃突然插話。

「他說今年暑假沒辦法回來一趟了，美國生意那太忙碌。」她說完，眼睛轉向真知。

「真知，修一哥一直問你美國想要什麼。」

「啊……是嗎？我之後再打給他吧。」真知微微頓了頓，拿起水杯掩飾自己的不自然。

希乃嘟著嘴，一副撒嬌的樣子說：「他一直問你什麼時候去美國玩啦……」

「怎麼？」真知偏過頭，輕聲問。

「暑假一起去美國好不好？」希乃湊近，水汪汪的眼睛閃著期待。

「……難不成這就是她剛剛說的補償啊……」真知心裡默默想著。

就在這時，真理子笑著提議：「真知，希乃，我暑假有可能會去澳洲玩，剛好跟我的樂團朋友碰面，你們想一起來嗎？」

「澳洲嗎～～～」希乃聽到後眼睛整個亮了起來：「我想看quokka～～～！」

「妳想看我也可以安排喔。」真理子溫柔地回應。

「真知～～」希乃又轉頭，雙手拉著真知的手臂搖晃著。

真知輕輕嘆了口氣，語氣無奈又帶點寵溺：「美國跟澳洲，我只能選一喔。」

「好吧讓我想想～」希乃撅起嘴，開始陷入天人交戰的煩惱中。

一旁的真知母親看著他們的互動，滿臉慈愛地說：「希乃，妳之後想去哪裡，跟阿姨說就好，我們都把妳當女兒喔。」

「阿姨～～謝謝妳！」希乃感動地低下頭，臉上滿是幸福的笑容。

真知靜靜看著這幅畫面，嘴角也忍不住露出了一抹微笑。

「對了，你們上學如何啊？真知你現在幾年級了？」真知媽媽轉而關心地問。

「我二年級了，還算可以，目前蠻忙碌的。」真知禮貌地回答。

「有交到新朋友嗎？」她又問。

真知一愣，湧上的第一個畫面，竟是那個總是帶著爽朗笑容，無論什麼場合都能打破沉默的——克也。

他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但還沒來得及回應，希乃便搶著說：「阿姨，我們整天學生會都忙得頭昏亂象的～不過大家都很能幹，尤其是真知領導得很好喔！」

「是嗎～真知以後可是要領導整個企業的啊，你說呢？老公。」真知母親轉頭看向父親。

真知輕輕低下頭，沉默著，手指緊緊捏著餐巾。

餐桌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父親也沉默了幾秒，放下餐具，語氣平靜但帶著威壓地說：「真知，等等吃完飯，來書房一下。」

真知心跳加速，背脊不自覺地繃直，但還是維持著表面的從容：「好。」

真理子看出了氣氛的微妙變化，笑著打圓場：「好了，主菜都快涼了，大家好好享受吧！今天可是廚師特製料理的阿拉斯加帝王蟹呢！」

餐桌上的氣氛這才稍微回溫，大夥又開始聊起食物與旅行的話題，然而真知卻靜靜地切著盤中的蟹肉，耳邊的笑聲彷彿都變得遙遠而模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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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過後，真理子、真知的母親，以及希乃三人坐在客廳沙發，一邊品著茶，一邊交談。她們笑聲不斷，氣氛溫暖輕鬆，彷彿這個午後只是尋常家庭的一場優雅閒談。

與此同時，真知走到父親書房門口，腳步緩慢、眼神凝重。他站在門前，手指微微顫抖地停在門把前，猶豫片刻，才終於舉手，輕輕敲了兩下。

「進來吧。」

櫻庭重久的聲音低穩，沉靜中卻隱隱透著一股壓迫的氣場。

真知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推開門。

與外頭現代簡約風格的裝潢截然不同，這間書房有種沉重的古樸氛圍。四周牆面被整面深色書架覆蓋，書架上整齊擺放著各式古籍與檔案資料。

櫻庭重久背對著他，雙手交疊於背後，站在書桌前望著窗外。

「父親，您找我有什麼事？」

真知語氣平穩，站得筆直，手臂緊貼著身側，雙拳微微握緊。

父親沉默了數秒，才開口：

「真知，你記得七月的實習安排吧？」

真知沒有回應，他低下頭，指尖收緊，微微顫抖。他努力壓住胸口翻湧的情緒，卻仍感到窒息。

「你如果沒有任何意見，我今晚就跟公司那邊安排。」父親語氣冷硬，不容置喙，像是行政命令般的平淡而絕對。

「安排……又是安排……」

「什麼？」重久眉頭微蹙。

「我如果說——我不想去實習呢？」真知猛地抬起頭，語氣激動地質問，聲音一瞬間提高。

櫻庭重久緩緩轉過身，眼神冰冷，從口袋中拿出煙盒，熟練地抽出一根菸，點燃，吸了一口，吐出細長的白煙。

「你還是沒搞清楚自己是誰嗎？」他的語氣低沉，眼神銳利，像一把刀直刺進真知的心口。

真知咬緊牙關，忍了許久的情緒終於爆發。

「反正……我就只是你們擺佈的人偶不是嗎！」

他的聲音帶著顫抖，卻毫不退讓。

重久一語不發地將菸蒂重重地按進菸灰缸，發出「嘶」的一聲，彷彿要將所有異議都捻滅。

「不要像個小孩一樣在那裡哭鬧。」

他的聲音冰冷，毫無溫度。

真知的瞳孔驟然放大，呼吸紊亂，腦海裡一個個破碎的記憶閃過—— 被同學躲避的眼神，被刻意排擠的沉默，他抓著同學的手，卻被甩開，他開口，沒有一個人回應。

他曾經試圖掙脫，卻不斷失敗。那些過往，像重重鐵鍊綁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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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去實習的！」他大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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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脫離櫻庭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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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真知轉身，急促地朝門口走去，手已握上門把。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父親低沉而微微顫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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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你真的能脫離櫻庭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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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知停下腳步，沒有回頭。額上汗水滑落，他緊咬下唇，一言不發，接著一把甩開門，頭也不回地離開書房。

門「碰」的一聲關上，書房再度恢復寂靜。

櫻庭重久站在原地許久，最後才慢慢坐下，靠在椅背上，深深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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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知……要離開櫻庭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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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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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知快步衝進洗手間，他走到洗手台前，雙手撐在冰冷的大理石邊緣，整個人像是隨時會崩潰地癱倒。

他喘著氣，額上的汗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唇色發白，指尖緊緊抓著台緣。

「每次……都是這樣。」

他低聲自語，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且顫抖。腦海中，剛剛父親雙冰冷的眼神如利刃般再度刺進他心中。

「哈哈，真像個……」

——牢籠。

那個詞在他腦中炸開，像一根鐵欄劃過胸腔。

他閉上眼，喉嚨緊縮，腦中浮現出某個午後，那個少年站在球場邊，低著頭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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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過……想脫離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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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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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現在又會想到他？

真知咬著牙，眼角微微濕潤。

那些與克也獨處的時光，總是短暫，卻讓他能卸下層層偽裝。那是他僅有能坦白說出真心話的瞬間。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正準備用冷水洗臉時——

突然，細碎的銅鈴聲「叮鈴──叮鈴──」在他耳邊響起。

真知臉色劇變。

他猛地睜大雙眼，彷彿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當場凍住。手下意識地摸向耳邊，像要確認那聲音是不是幻覺。

但鈴聲沒有停止。

它持續地，在他腦中盤旋，如同記憶中那段惡夢般的「訊號聲」。

「不……」

真知嘴角微微張開，喉嚨發出微不可聞的顫音。手、腳、唇、眼，甚至連皮膚都開始顫抖。「他們又來了……」

他自言自語地呢喃起來，語氣空洞，呼吸聲越來越急促。

這時，一道孩童般的聲音無預警地在他耳邊響起——

「真知。」

真知猛地僵住，整個人定格在洗手台前。他緩緩轉頭，望向鏡子中的自己，鏡中映出的臉，蒼白而脆弱，眼底浮現出明顯的驚懼。

他的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口袋裡傳來不協調的嗡──嗡──聲。

真知手抖著拿出手機。

畫面亮起，一則訊息跳出：

「好久不見，櫻庭真知。」

下一秒——

「你想離開櫻庭家嗎？」

真知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他大口喘氣，雙手撐地，汗水滴在磁磚地板上，像是浸濕他殘存的理智。這些訊息……這個聲音……這樣的格式……

和國中時候那段日子，一模一樣。

「你在學校蠻快樂的不是嗎？」

「不是交到了新朋友？」

真知顫抖著嘴唇：「不……要……」

「他不是叫做——」

「石川克也嗎？」

手機螢幕上的字宛如魔咒，字字穿心。

真知眼神開始渙散，瞳孔失焦。他咬著牙，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出：

「我……我會好好當櫻庭家的繼承人的……」

「這才乖啊，真知。」

「我們都很疼愛你的。」

接著，手機螢幕忽然全黑，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真知怔怔地看著螢幕，手指無意識地按了一下——螢幕又正常亮起，顯示著鎖定畫面。

他癱坐在地上，雙膝蜷起，將臉埋入臂彎。淚水終於決堤般流下，一滴滴落在他潔白的襯衫上。

他沒有哭出聲，卻哭得幾乎無法呼吸。

「這就是我……」

「擺脫不了的命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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