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知曉的世界》 - 1.6 裂痕

下課鐘聲一響，教室裡的學生紛紛準備放學。克也剛把書收進書包，還沒來得及拉上拉鍊，啟太便地衝到他座位前。

「喂！石川，一起過去足球社吧。」啟太興奮的說。

拓宇緊跟在後，手裡拎著書包，臉上雖沒啟太誇張的笑容，但眼神中帶著期待。

克也眨了眨眼，有點尷尬：「好啦，我只是去看看啦。」

「學長都推薦你進去了，一定能入社啦！」啟太邊說邊拍了克也的背。

「一年級人多一點也比較好，不然看到學長壓力都很大呢⋯⋯」拓宇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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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邊聊天邊走出教室，沿著校舍走廊來到足球社辦門前。拓宇伸手開門，大聲喊了一句：「午安！」

社辦內的氣氛瞬間活絡起來，「午安！」的回應此起彼落，有人在抬頭，有人在打招呼，還有人注意到站在門口的克也，眼神不由自主地集中過來。

克也站在門邊，有些驚訝地環視了一圈。社辦雖不大，但擺設整齊有序，裡面瀰漫著訓練後的汗水氣息。這讓他不自覺地聯想到道館裡的氛圍——那股專注又高壓的張力，讓人既熟悉又緊張。

其中一名學長主動走了過來，興奮的說：「石川你真的來啦。」

克也一愣，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周圍的學弟們立刻投來注視的目光，帶著點驚訝與好奇，畢竟能讓學長主動出來「接見」的人，並不多。

接著一名穿著運動服，帶著眼鏡，頭髮有點凌亂的高年級生從裡面走出來，正是足球社的社長 - 真田湧生。他一邊走近一邊說：「我聽說了，你有時候下午會自己去踢球嗎？」

被直接點名的克也頓時有些害羞，撓了撓頭：「啊……是。」

湧生點了點頭：「好，那等等去球場看你的實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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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場上，學生們按照指示被分成三個組別：

校隊組：主要由二年級組成，少數幾名一年級生實力突出也被納入。
A組：實力中上，練習穩定，成員混齡。
B組：需要更多時間與訓練磨練的學生，拓宇與啟太皆在此組。

克也與社長湧生站在場邊，湧生將球放在腳邊，退後幾步。

「接下來我會把球傳過去，你就試著接就好了。」

克也點頭，身體微微下沉，進入備戰姿態。他的眼神專注，像是回到了比賽場上的那種狀態。

球一傳過來，他輕盈地抬腿，動作果斷，控球時腳下精準得像經過上百次訓練。幾個校隊成員站在場邊，漸漸地專注起克也的一舉一動。

「哇！他應該會直接安排到A組吧。」B組那邊有人驚呼。

啟太嘴巴都合不攏：「石川也太強了吧！」拓宇則一臉嚴肅地觀察克也的動作，眉頭微蹙，像是在分析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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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場邊一個角落，一名身材偏瘦的組員站著，雙手交叉抱胸，看著場上那個動作俐落的克也，眉頭緊皺，心中泛起疑問：「這人……好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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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十分鐘後，測試結束。

湧生身旁聚集了幾名校隊成員，有人湊過來小聲說：「他應該有辦法進校隊吧？」湧生微微點頭，眼中難掩興奮之情。社團雖然已經有王牌前鋒，但一直苦缺中場球員，在這一刻社團彷彿看到了新的希望。

克也走近他們，表情略顯拘謹，湧生興奮的握著克也的手：「石川！以你的實力一定能入社。」

克也微微愣了一下，臉上浮現一絲為難的笑容：「哈哈，社長，讓我想想吧。

這句話讓周圍的社員都有些意外，氣氛微妙起來。

一名社員開口：「石川，聽說你有踢跆拳道？」

聽到這話，克也的表情微微一變。他沉默了片刻，低下頭說：「那是過去的事。」

然後抬起頭，擠出一個禮貌的微笑：「現在已經不踢了。」

社員們沒有繼續追問，氣氛雖不尷尬，卻多了一絲難以言明的緊繃。湧生打破沉默：「石川，如果你想入社，下週四前把申請表交出去就好，至於費用我再傳給你看。」

「嗯，謝謝社長，那我先告辭了。」他說完轉身朝另一邊走去，目光迅速地在人群中掃了一眼，緩緩走向啟太和阿宇。

「石川！」啟太笑得合不攏嘴地走到他旁邊。拓宇則站在他身後，臉上雖沒什麼表情。「欸你很強嘛！校隊的人都在看你耶！」啟太拍了拍克也的背。克也被拍得身體一晃，靦腆地笑笑。

拓宇則低聲問：「那結果呢？」

「社長說我可以入社。」

拓宇聞言，微微皺起眉頭，神情有點緊張。而啟太則是毫無顧忌地大喊「耶！！石川到時候一起組一隊啊！」

聲音一落，B組的幾個成員也湊了過來。

「啟太，這你同學嗎？」一個隊員好奇地問。

「我剛剛看很厲害耶！」另一個人附和著。

克也被圍住，有點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低聲說：「沒有啦……」

「那你被分配到哪組啊？」有個成員接著問。

克也愣了一下，說：「啊？我不知道，不就一二年級不同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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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員忍不住笑出來：「沒有啦！實力好的會被分到A組，甚至進校隊。」

啟太雙眼閃閃發亮，誇張地說：「剛剛校隊的人都超認真看你踢球耶，石川！

拓宇悶悶地吐槽：「然後你根本沒好好練習，都在恍神。」

啟太聳聳肩：「唉唷！關心同學不行嗎！」

周圍氣氛一時變得熱絡，幾個社員笑了出來。克也笑了笑，目光輕輕掃過大家，然後說：「那我先走囉，不打擾你們練習。」

拓宇點點頭：「嗯，期待你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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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也轉身，準備離開球場。但就在他踏出幾步的時候，一道略顯生硬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

「你是，石川克也吧。」

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一個少年身上。對方穿著和其他B組成員一樣的球衣，身形瘦削，眉眼之間有種壓抑的火氣。

克也愣住了。他仔細看了那張臉一眼，他並不認識這個人，但還是禮貌地回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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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的拓宇去撿球時，抬頭看見克也站在遠方，臉色瞬間僵硬。拓宇察覺有異，他下意識停下動作，偷偷張望那邊的情況。

少年往前一步，語氣平靜卻刺耳：「你是橋原中學的吧。」

克也的喉嚨像被什麼卡住一樣，聲音低了幾度：「對……」

「我以前也是念那所學校。」少年的語氣開始變得陰沉。

克也開始冷汗直流，身體不自覺地緊繃起來，手指微微發顫。

拓宇悄悄靠近了一點，眉頭皺得更深。他發現克也的背影異常僵硬，像是一座快要崩塌的石像。這時啟太拍了下拓宇：「喂！拓宇你在幹嘛？」拓宇迅速抬手做了個「小聲點」的手勢，眼神沒有從克也那邊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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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時，少年開口了：

「石川克也，你以前不是把井上打了一頓嗎？」

克也的腦中一片空白，瞳孔微微顫動，嘴巴張了張卻說不出任何話。

「大家都記得這件事，你使用過暴力。」

語句如同刀子，一字一字剖開過往的傷口，毫不留情。

「難道你現在也要來足球社做一樣的事嗎？」

這一句，讓現場空氣瞬間降到冰點。

克也的身體開始抖得更厲害，他幾乎是本能地抬手摀住嘴，像是害怕情緒會失控從口中爆發出來。

周圍的B組成員一個接一個停下動作，紛紛轉頭看向這場突如其來的對話。有人蹙眉，有人沉默，還有人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少年握緊拳頭，語氣低沉而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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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發生這件事，我們的國中回憶會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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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句沉重的控訴，不帶任何戲劇性，卻像是在說出整整一段青春的破碎。

克也低下頭，小聲地說：「我先告辭了。」

然後，他轉身奔跑起來，像是逃離這一切，又像是被什麼撕裂了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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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想好好開始一段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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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過去，從來沒打算放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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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也衝進男廁，腳步踉蹌，像是要將身上的東西甩掉。他一手撐著洗手台，身體止不住地發抖，另一隻手顫抖著打開水龍頭。冰冷的水嘩啦啦地流下來，他用雙手猛地撥水在臉上，彷彿想用這樣的方式，把那個瞬間、那個名字、那句指控洗掉。

「哈……哈……」他大聲地喘氣，胸口起伏劇烈，像是被什麼重擊過一樣。他扶著洗手台的邊緣，臉色蒼白如紙，突然間，身體一陣抽搐，他撐不住地蹲了下來，發出一聲乾嘔，卻吐不出任何東西，只剩下胃裡的空虛和心裡的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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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龍頭還在流，水聲成了背景，模糊地勾起了記憶——

國中教室的哭喊聲、鮮紅的血跡、拳頭落下時的沉重聲響、被打者破碎的求饒聲……

那些畫面，如潮水般湧回他的腦海，逼得他快要無法呼吸。

他坐在廁所的牆角，全身濕透，雙手抱著頭，指節泛白，低聲說：

「還是……逃不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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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風聲就如預期地蔓延開來。

克也國中「打人事件」經由足球社社員的傳言，在校內迅速擴散開來。一年C班的教室異常安靜，卻壓抑著一股不安與騷動。有人在小聲竊語，有人則帶著狐疑或不安的眼光朝教室門口望去。

克也推開門，低著頭走進教室。他的腳步很輕，彷彿每踏一步都怕踩到地雷。空氣似乎在他進門的那一刻凝固了一瞬間。

他感覺到眼前的同學們正以各種眼神看著他——有的好奇、有的冷漠、有的帶著輕蔑，還有一些，不加掩飾的懼意。

他沒有抬頭，只是快步走向座位，動作俐落而僵硬。剛坐下，他立刻趴在桌上，把臉藏進手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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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後，啟太和拓宇也進了教室。走到門口時，他們就聽見幾個同學湊過來，壓低聲音開口：「拓宇，足球社還好嗎？」

「我聽說石川打人打到流血耶……」

拓宇皺了皺眉，聲音淡淡地說：「沒事，就是多注意而已。」

啟太則是一臉愁容地望向趴在桌上的克也。他想開口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只能皺著眉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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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詩織背著書包出現在教室門口。她看到兩人站在門邊沒進去，皺眉問：「怎麼了，啟太？你們為什麼都不進教室？」

啟太跟拓宇對視了一眼，然後又看了一下克也的方向。

拓宇遲疑了一下，低聲說：「詩織，你最好小心一點……」

「小心什麼?」詩織疑惑的抬頭。

「你有聽到石川的事嗎?」

「他國中的事情嗎?」

「恩……」拓宇頭低著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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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詩織沒有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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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神穿過兩人，落在克也的背影上。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已經做了某種決定，然後邁開步伐走進教室。

空氣彷彿被拉緊了，全班的同學一個個轉頭看向她。

詩織走到克也的桌前。她的指尖輕輕按住胸口，壓抑著緊張的心跳。

「早安，石川。」她的聲音輕柔，語氣故意放得很自然。

克也沒有動，只是依舊趴著，沒反應。

詩織咬了咬唇，腦中飛快閃過——那天克也第一次對她搭話時的模樣，那個用手指輕敲她桌子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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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決定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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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摳歐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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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輕敲了兩下桌面，模仿當初克也的動作。克也微微一震，他抬起頭，看見詩織正有點緊張地朝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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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石川。」

「今天中午可以幫我搬書嗎？」

克也的眼神裡閃過一瞬的茫然，接著是不可置信。他的喉嚨像卡住了一下，然後才低頭，身體微微發抖，小聲地說：「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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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她輕聲回了一句，隨即轉身坐回克也旁邊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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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也用手遮住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他的手慢慢從書包裡拿出下節課的書，開始翻閱，無視周圍仍然偷偷窺視的目光。

全班的人都震驚地看著這一幕，沒人發出聲音。他們不敢相信詩織竟然這麼做，也不敢相信克也會回答。

而詩織，只是靜靜地坐著，臉上帶著一抹安靜的笑容。

鐘聲響起。

同學們陸續坐回座位，一時間，教室裡再次回到表面的平靜。但那片寧靜下，藏著的不是排擠與敵意，而是有一絲猶豫與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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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詩織之外，沒有人敢與克也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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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了第一道裂縫，牆，也未必那麼堅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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