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知曉的世界》 - 2.16 舞台

早晨的房間，克也拿著毛巾揉了揉濕漉漉的頭髮，從抽屜裡拿出幾張膠布，撕開包裝，手掌緩緩地往大腿對齊。

一股涼意刺激到大腿上，緊繃感隨之而來。

「嗚，好痛！」

早上的對戰訓練加下午的特技排演，已經快讓克也的身體透支了。更何況隔了一年半重新回練跆拳道，他都還在重新適應。

「呼……真是的，要是被爸媽發現就慘了。還要花零用錢買膠布，嘖，臭寬叔，我一定要跟他討錢！」克也穿上制服褲子，隨手拿了件T-shirt套入，快速扣好襯衫，就拎著背包走下樓。

—

「克也，吃早餐了！」

餐桌上，媽媽、爸爸和爺爺已經坐在位置上，克也趕緊跪坐在小矮桌前，突然一股刺痛害的他發出「噫嗚⋯⋯」一聲。

媽媽和爸爸轉頭看向自己兒子臉色冒汗的抓著大腿，下一秒，「啪」一聲，克也雙手合十大吼：「開動了！」

其他三人才跟著說：「開動了。」

「克也，你今天有社團活動嗎？」媽媽盯著克也的表情問。

「嗯。」克也大口大口地把飯吞下去，再喝了一口味增湯。

筷子聲，咀嚼聲此起彼落，媽媽使了個眼神給爸爸，似乎有甚麼隱情。但兩人都想著同件事：「最近，克也身上有些不尋常的傷……」

「該不會……在高中裡還是有打架啊……！」媽媽的擔憂似乎用心電感應傳到爸爸腦裡。

「不，那都是腿部的傷勢，不太想打人的痕跡……更像是……」爸爸皺眉的咬了一口鯖魚。

「我吃飽了！」克也立刻站起來，咚咚咚地走到玄關。

「克也，便當盒！」媽媽立刻拎著飯盒過去，克也接住後，就騎著腳踏車出門了。

「唉，最近這孩子還是蹦蹦跳跳的，什麼事都不講清楚。」媽媽邊走回餐桌邊碎念。

爸爸則突然想到什麼，轉頭問爺爺：「爸，你那天不是遇到阿寬嗎？他帶克也的社團如何啊？」

爺爺只是喝了幾口味增湯，發出嘶嘶聲。

「我們還是別太操心吧，能看到他回去練跆拳道，我已經很欣慰了。」媽媽雙手扶著臉，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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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踩在車踏板上，克也沿著街上的綠茵騎行。從開學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半月，也許，他從沒想過自己真的回去跆拳道了，也沒有想過練特技這件事。一切都改變得太快了。

但似乎有股力量，在推動著他改變。那天在體育館，真知一字一句的話，像鑰匙一樣，將他心牢的鎖一一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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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剛開始，你回去跆拳道社後，我有點失落⋯⋯」

「但，如果你是為了⋯⋯擺脫過去⋯⋯我⋯⋯我會支持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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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轉動閃出一點點亮光，然而一個身影閃過，腳踏車差點撞到正在走路的行人。克也立刻踩剎車，發出長長的「嘰——」聲。

「抱歉！！」

行人只是瞪了一下，小聲碎唸：「騎到路口要停下不是常識嗎……」克也只是彎著腰一直行禮，行人就離開了。

「唉……沒想到剛剛就這樣晃神了。」克也的肩膀垂下，停頓了幾秒，拍擊雙頰，就又踩著踏板騎去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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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體育館，有許多學生正在為體育祭排演，克也和幾個隊員正在鋪墊子，社長建志則清點著道具數目。

「啊……好像少了一個墊子。」建志探頭尋找。

「我去拿吧！」克也說完後，就往倉庫走去。

倉庫門口有幾位學長姐站在前面，克也立刻就認出是上次刁難自己的學長。他的腳猶豫不決的停著，但還是深吸一口氣的走過去。

「不好意思……我們跆拳道社有借用墊子。」

面前的學長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克也正準備繼續說話時，突然有個男子的聲音傳來：「同學，借個墊子都不行嗎？還是你偷偷拿去放在你家床下啦，哈哈。」

克也轉過頭，竟然是穿戴整潔道服的寬叔，跟平時吊兒郎當的模樣完全不同。

「啊，老師……你需要墊子嗎？」刁難學長的身體瞬間縮起來，畢恭畢敬地跟寬叔說。

「讓這小子進去拿吧！」寬叔用大拇指比了下克也的方向，克也則默默地和學長去拿墊子。

倉庫裡安靜無聲，學長一眼都不看向克也，用力的拉了墊子幾下，克也皺著眉，還是忍氣吞聲的接住墊子尾，只想趕快離開倉庫。

到了門口後，寬叔拍了一下學長的肩膀，接過墊子：「謝啦！」學長只是點頭後離開。

「切，拿個墊子有什麼好跩的。」克也抬著沉甸甸的墊子碎碎念。

「克也，你以前比賽時不就遇過挑釁你的人嗎？」

「比賽就算了，這才不一樣呢。」克也兩手攤下，墊子就溜到地板上了。寬叔則彎腰的調整位置，語氣沉穩的說：「克也，生活呢，就是一場比賽。」

「蛤？」

「這世界上的人，只要自己想要，都有充分的理由討厭你。」

寬叔拍拍腿後，轉過身：「但是，無論特技、對戰，在賽場上，你要贏得的，不是對手，而是你的恐懼。」

克也睜大眼，看著雙手抱胸的寬叔，腦海出現了早晨的爺爺。他一直知道，自己喜歡跆拳道，不是只有能抑制自己心中的獸性，還有這些長輩們，總是在迷惘時提供那盞燈，照亮前面的道路。

「我知道，寬叔。」克也手握拳，輕輕的抓著胸口：「540度旋轉踢，我現在閉著眼都做的出來，體育祭

絕對不會辜負你們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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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掌紛紛的落在同一定點，跆拳道社員們圍成一圈，社長建志用者渾厚的嗓音說：「這是我們第四次的綵排，奈美，前半部的排演就交給妳了。」

「是！」奈美點點頭，眼睛發亮地看回去。

「舉木板的人，你們只要站穩就好，千萬不要搖動板子，上次大家都還是有點膽怯，但你們要相信我和石川。」

「是！！」幾個社員回應。

「⋯⋯石川，」

「是，社長。」

「⋯⋯你就大方的展現成果吧！」

「我會的！」

「好⋯⋯稜耀高中跆拳道社，第四次綵排⋯⋯加油！！」

「加油！！！！」

寬叔站在角落，準備打開播放器，體育館裡還是有不同社團的學生在排練。此起彼落的聲音，讓跆拳道社員們必須全身灌注，聆聽音樂響起的瞬間。

多久沒有這麼緊張的感覺，克也心裡想著，距離上次參加比賽，已經兩年了，那時候只要穿上護甲，他的身心就進入了備戰模式，但如今，他身上只有黑白道服，面前的不是對手，而是那群一起練習的社員們。

穩重的社長建志，開朗活潑的奈美，以及其他積極練習的社員，雖然只相處了一個月，克也還是很感激他們願意接納自己。還有寬叔，小時候就受過他不少指教，他記得每次去麵館時，小小的自己坐在三個大男人旁邊，爸爸只是得意的拍著克也的肩說：「他啊，越來越像我老爸了！」

播放器的鼓聲響起，克也的身體已經往前衝了，也許身上的肌肉早就等不及重回舞台，緊緊的配合節奏，前面的社員表演完後，舉起木板，先是社長建志往前衝，轉了一圈飛踢，渾厚的力量將木板被劈成兩半。

再來是克也，他咻地跑進，緊盯著兩個木板，腳的軸心不能有任何偏離，即使社員們咬緊牙，克也需要精準地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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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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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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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裂的木頭聲，他彷彿聽到了過去每天在練靶的聲音。

原本那些都是熟悉的，熟悉的朋友、熟悉的道館、熟悉的賽場。

但他遇到了一位不熟悉的人——那個把牙齒打碎的拳頭，那個喊著「去死」的吼聲，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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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滿獸性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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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不再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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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也！」建志的呼喊聲，將克也抽回現實，彷彿在抓他回頭，不要再看過去。

「對⋯⋯我已經不是過去的那個人了⋯⋯

不是嗎？真知。」

面前多了四塊木板，克也吞了口水，眼神銳利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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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也，你以後想做什麼？」

「我⋯⋯我想當跆拳道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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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嫩的聲音對著天空大喊，雙眼閃爍著看著抱著他的母親，母親只是笑得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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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爺爺一樣的高手嗎？」

「嗯！！」

「我⋯⋯

「我想成為職業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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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嫩的語氣變成了低沉的少年聲，他跪在爺爺面前說著，爺爺只是沉穩地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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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就要付出相應的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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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也轉身踢了第一、第二個，第三個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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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練跆拳道了⋯⋯」

他面色凝重地坐在餐桌前，對著爸媽說。

爸爸媽媽只是一句話都沒說，克也立刻站起來，衝離餐桌，然後走上樓，啪一聲地關起房間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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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重新回來跆拳道嗎⋯⋯

即使我是一隻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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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深呼吸，他跳起來，轉身，

那纖細少年的樣貌再度出現，他穿著整齊的西裝外套，大聲喘氣著抓著自己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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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果⋯⋯沮喪⋯⋯壓力大⋯⋯內心快爆炸時⋯⋯」

「我⋯⋯我會把你打醒的⋯⋯」

「我不會再讓你失控打人的⋯⋯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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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你讓我克服的不是嗎！真知學長，是因為你⋯⋯來到足球場⋯⋯闖入我的過去不是嗎⋯⋯」

最後來了個大旋轉，擊破木板，雙腳落地。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呼喊聲響徹整個體育館，原本嘈雜的聲音瞬間屏息，體育館裡的學生都被跆拳道社的綵排給吸引住了。

克也的身體還在顫抖，額頭上的汗水落在軟墊上，他大聲地喘著氣，緩緩抬頭看。

社員們手上的木板全部都斷裂了，但臉上的笑容也綻放出來，一個個奔了過去。

「石川！！剛剛那迴旋踢太帥了！！！」克也的身體被社員抱得搖搖晃晃，奈美興奮地大叫，社長則安心地坐在地上。

視線從朦朧變清晰，克也終於反應過來，雙手握拳，然後高舉：「啊啊啊！！！怎樣！！我下次挑戰720度旋轉梯都不怕了啊！！！！」社員們跟著大喊，寬叔則站在角落嘴角上揚

「傻瓜，你下一個戰場，可是全國大賽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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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場上，二年A班接力賽的同學聚在一起，七瀨蒼真拿著平板走進人群，原有的喧鬧聲漸漸縮小。

昨天蒼真在教室大吼的事早已傳遍A班，但A班並沒有反對蒼真作為的人。那些抱怨真知領導能力的聲音，也瞬間消失。這兩年蒼真無論在班上、甚至是學校裡，都早已建立出鞏固的人脈圈，更有許多崇拜者在身邊。

一盤散沙是需要掌心抓住，才能聚集起來。

「接力賽的同學，先點名了。」蒼真用手指在平板上點了幾下，那工整密麻的表格跳出。

「……真的跟湧生有得比了，數據分析得這麼精密，菁英培訓出來的嗎？」他心中碎念了幾句，然後開始點名。

「七瀨！」一個同學突然舉起手。

「嗯？」蒼真抬起頭。

「那個……櫻庭同學呢？」同學的眼神飄動，似乎在尋找身影。

蒼真頓住，然後往操場的遠方看了一眼，語氣低沉說：「等等他就來了。」

原先的寂靜又再度擾亂起，夾雜著小聲的抱怨。

「還以為就逃走了。」

「他去哪啦？」

然而那清晰的聲音打破了喧鬧。

「各位，讓你們久等了。」

同學們才轉過頭，看見真知穿著一身體育服，步伐穩重的走進隊伍。

「同學，我在這邊宣布A班借力賽的新替補，原先的第四順位，由櫻庭真知取代。」蒼真接著說下去。

「什麼？」幾位同學的驚呼聲如槍響，震出的疑惑、好奇、甚至看好戲的躁動。真知的面部平淡，在雜草般的話語中如同一隻白鴿佇立，與隊伍前的蒼真四目對視。

蒼真的眉頭皺緊，然後高呼一聲：「好了，接力賽的同學！現在去跑道上預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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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同學拿著接力棒奔去，手伸出，前方真知接住棒子後，立刻往前奔。

跑道對面的接力賽選手站在準備區中，遙望那位新替補的跑姿，蒼真蹲下來伸展腳筋，但卻偷偷地聽著同學間的討論。

「櫻庭跑得蠻快的耶。」一位男同學說。

「但還是沒下野快阿。」另位女同學反駁。

「有人跑就好了啦，對不對？七瀨。」男同學帶著輕鬆的表情看過去，蒼真站起來，只是輕輕地點頭，眼睛就立刻飄到遠方的真知，那慘白的皮膚，纖細的骨骼，但眼神如鷹，步伐如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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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你的決策嗎……？櫻庭。

還以為你需要我做甚麼，就只是為你搭建舞台，然後準備被燃燒殆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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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知伸出接力棒，遞給下一位同學後，步伐緩緩停住。汗水從頸部流下，他彎著腰，大聲喘氣，雙手扶在膝蓋上，彷彿把身上的力氣都抽乾了。同學們才靠近，帶著驚呼的語氣說：「櫻庭！跑得很好耶！」

真知轉過頭，看著同學們的雙眼，像是找到光般的興奮。他立刻挺直背，用手帕輕擦脖子上的汗珠，語氣平穩地說：「還是需要練習，等等和七瀨一起檢討需要改善的部分。」

同學們沒說什麼，視線又回到跑道上。真知靜靜地退到人群後，注視著一個接一個奔跑的選手，如同旋轉木馬般，在舞台上輪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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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下一個登上舞台的，是那活生生的

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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