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械格鬥課的期末考核,氣氛與基礎戰鬥課截然不同。沒有了多人對練的喧囂,場地中央的擂台顯得格外肅穆。考核方式簡單而直接:每位學生與陳衛國老師進行一對一的器械對練。同樣,為了公平起見,雙方都需服用抑制藥片,摒除“症狀”的干擾,純粹考較器械運用的基本功、技巧熟練度、臨場應變以及對所學兵器的理解。
空氣中瀰漫著金屬的冰冷氣息和無形的壓力。學生們依次上場。
亞力克西斯是較早上場的。他手持一對練習用的短棍,擺出菲律賓魔杖術的起手式,眼神難得地專注。考核開始,他的身法確實靈活,步伐迅捷多變,如同圍繞著獵物遊走的靈貓,不斷試圖尋找切入的角度。手中的短棍時而如毒蛇吐信般點出,時而如狂風驟雨般連擊,試圖擾亂陳老師的節奏。
然而,他使用短棍的熟練度顯然還欠火候。雙棍之間的配合時常出現細微的脫節,攻防轉換間不夠流暢。好幾次精妙的步伐創造出了機會,卻因為棍招銜接的遲滯或角度偏差而被陳老師輕鬆化解。陳老師並未主動強攻,只是單手持一柄未開鋒的訓練長劍,或格或擋,或引或帶,總是能恰到好處地封住亞力克西斯的攻勢,彷彿早已看透他所有的意圖。三分鐘時間到,亞力克西斯雖未落敗,但也未能真正威脅到陳老師,氣喘吁吁地停下了動作。
“步伐不錯,很靈動。”陳老師點評道,語氣依舊溫和,“但手上的功夫還得再練。雙棍的節奏要同步,虛實要更分明。記住,棍是手臂的延伸,不是分開的兩個個體。繼續努力。”亞力克西斯撓撓頭,有些沮喪但又心服口服地退下了場。
終於,輪到了最後一位考生——單羽落。
陳老師看著他,臉上憨厚的笑容收斂了些,多了幾分認真:“準備好了嗎?用你最擅長的。”
單羽落深吸一口氣,從武器架上取下那柄他慣用的練習長劍。冰涼的觸感從劍柄傳來,讓他因連日考核而略顯疲憊的精神瞬間集中。他走到場地中央,與陳老師相對而立,執劍行禮。
“學生請老師指教。”
“來吧。”陳老師隨意地提劍而立,氣勢卻瞬間變得淵渟嶽峙。
單羽落眼神一凝,率先發動攻勢!他腳步一滑,迅疾逼近,直接躍起,長劍自上而下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直挑陳老師手腕——正是陳老師所授的達摩劍法起手式“達摩送客”!此招看似謙遜,實則暗藏後續諸多變化,攻守兼備,意在試探與震懾,符合面對“疫化患者”時需先制其凶焰而非即刻取其性命的原则。
陳老師不慌不忙,手腕微翻,劍身輕貼,“啪”的一聲輕響,手中長劍一搭一引,便以一股柔勁輕易將單羽落的攻勢輕易引開,腳步未曾移動分毫,口中道:“意在震懾,不錯!”
單羽落一擊不中,劍勢順勢而變,踏前一步,弓步沉腰,長劍自右向左一記迅猛的撩劍,攻向陳老師肋部!緊接著撩劍未老,手腕一沉,化撩為劈,劍鋒挾著風聲直劈而下!動作連貫,力量十足!陳老師依舊從容,後撤半步,劍尖輕點,精准地擊在單羽落劈砍力道最薄弱之處,再次將攻擊盪開。
單羽落攻勢不減,劍招再變!只見他劍身陡然變得輕靈,使出太極劍法中的射雁式,劍指手在前,持劍手在後,形像拉弓,以拉弓射雁之勢向斜下方直刺陳老師肩頭——太極劍法中的“射雁式”,講究以意運劍,勁力含蓄而後發先至!
陳老師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卻只是微微側身,劍脊一搭一引,便將那含蓄的勁力輕易化去。
單羽落緊接著一個腕花,劍光閃爍,擾人視線,隨後又是一記勢大力沉的劈劍!基礎劍法中的“腕花劈劍”運用得頗為熟練。
陳老師依舊是簡單的格擋,精準無比。
單羽落心知常規招式難以奏效,開始加快節奏,試圖以連綿攻勢壓制。他腳下步伐緊逼,長劍疾刺,使出峨眉劍法中靈動迅捷的“玉女穿梭”,劍尖顫動,籠罩陳老師胸前幾處大穴!隨即又銜接基礎劍法的“橫擊劍”掃向下盤,再接“進步刺劍”直取中宮!一時間劍光霍霍,攻勢如潮。單羽落試圖以連續的快攻壓制對手。
然而,陳老師彷彿閒庭信步,手中長劍或格、或擋、或引、或卸,總是在間不容髮之際將單羽落的攻勢一一化解。他的防守密不透風,看似隨意,卻蘊含著極高的劍理修為。
突然,陳老師劍勢一變,一記迅疾的“上撩劍”反攻而來,直挑單羽落下頜!單羽落一驚,急忙回劍,使出太極劍法的“左右雲抹”,劍身畫出連環圓弧,試圖以柔克剛,化解這記凌厲的反擊。“鏘鏘”兩聲,劍刃相交,單羽落被震得手臂微麻,勉強接下。
兩人稍稍分開,互相試探,目光緊鎖對方。場中氣氛愈發凝重。
單羽落深吸一口氣,再次主動出擊!一番試探後,單羽落試圖變招制勝,他身體一旋,彎腰翻身,長劍隨身而走,一記峨眉劍法的玉帶攔腰劃出一道凌厲的圓弧,橫削陳老師腰腹。
陳老師反應極快,不閃不避,反而輕喝一聲,雙足發力,身體瞬間騰空躍起,輕鬆避過橫削的劍鋒,同時手中長劍居高臨下,使出太極劍法一招大開大闔的金雁橫空,劍光如匹練般灑向單羽落頭頂。這一下陳老師不僅避開了橫掃,劍尖還順勢點向單羽落肩頭。單羽落急忙後撤閃避。
緊接著單羽落急忙變招,劍勢陡然變得狂猛,身體急速旋轉,長劍隨身揮舞,帶起一片寒光,如同旋風般抹向剛落地的陳老師的頸項——達摩劍法中的殺招“旋風抹頸”!以攻對攻!
陳老師劍尖上指,精准地點在單羽落旋風劍勢的力道上緣,借力向後一撤,輕巧落地。
單羽落攻勢不停,旋風抹頸剛止,劍尖立刻如同蜻蜓點水般,疾速點向陳老師面門!這一記蜻蜓點水快、准、狠,銜接得天衣無縫!
然而,陳老師似乎早已料到。他落地瞬間,腳步一錯,身體如游魚般滑開,同時手中長劍由下至上一抖,使出一招八仙劍法的二馬分鬃式,長劍一絞一帶,不僅巧妙地盪開了單羽落的劍鋒,化解了攻勢,自己的劍尖更是如同毒蛇般遞出,穩穩地停在了他持劍手臂的手肘關節處,冰涼的觸感透過衣物傳來。
動作瞬間定格。單羽落的劍尖距離陳老師的面門尚有三寸之遙,而陳老師的劍尖已經抵在了他的要害之上。
勝負已分。
兩人同時收劍。單羽落額頭已滿是汗水,呼吸略顯急促。陳老師則氣息平穩,彷彿剛才只是一場熱身。
“好了。”陳老師收劍後撤,點評道:“劍法招式學得不錯,達摩劍法的凌厲、太極劍的圓融、峨眉劍的靈動,我教你的東西都有點樣子。但是,問題就在於你換招太頻繁,追求變化卻忽略了流暢和時機。招式轉換之間的銜接太過生硬,空隙很大。也就是我給你喂招,若是真正對敵,你早已落敗。現階段,不要貪多,先選一兩種劍法,練到純熟無比,練到招式之間再無滯澀,意動劍隨,再去追求變化。”
單羽落默默點頭,心知老師評價中肯。他確實為了追求應對各種情況,找陳老師和師兄師姐練習了過多劍法,卻缺乏時間沉澱和融匯。陳老師肯定是一早就知道這個問題但應該是想借這次機會讓單羽落知道問題所在。
“好了,劍考完了。”陳老師話鋒一轉,走到武器架旁,取下了一桿白蠟木的長槍,隨手抖了個槍花,空氣中頓時響起一聲清脆的嗡鳴,“現在,讓我看看你的鐧法,練得如何了。用你最順手的那對。”
單羽落神色一凜,放下長劍,走到場邊,雙手握起了那對沉甸甸的烏黑鐵鐧。雙鐧入手,一股沉穩厚重的力量感瞬間傳來,也讓他的心情隨之沉靜下來。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面對手持長兵的陳老師,他感到了巨大的壓力。一寸長,一寸強。長槍的攻擊範圍極廣,想要近身談何容易?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銳利,雙腳不丁不八站穩,雙鐧一前一後,擺出了雙鐧的起手勢,沉聲道:“老師,請指教!”
“來!”陳老師低喝一聲,長槍如毒龍出洞,一招中平槍直刺而來,穩、准、狠,槍尖顫動,籠罩單羽落胸腹之間!單羽落急忙側身閃避,同時揮鐧試圖格擋砸擊槍桿。但長槍靈活一抖,變刺為蓋打,槍頭劃過一道弧線砸向單羽落頭頂!單羽落狼狽地向後翻滾躲開,顯得有些手忙腳亂。
陳老師攻勢不絕,長槍翻飛,攔拿扎、崩點穿,基礎槍法連綿不絕,將距離優勢發揮得淋漓盡致。單羽落幾乎只有招架之功,全靠最近幾個月訓練出來的反應能力,配合八卦掌的滑溜步法左右閃避,偶爾才能用鐧勉強磕開或砸偏槍桿,險象環生。
單羽落低喝一聲,他深知面對長兵必須近身,當下毫不猶豫,踏步前衝,右手鐧護在身前,左手鐧一記勢大力沉的一擊,直劈向槍桿,試圖盪開長槍,打開突破口!
陳老師豈會讓他如願?只見他手腕一擰,長槍如活物般一抖,槍頭劃出一個小圓,輕易讓過劈下的鐵鐧,隨即槍身一擺,使出一招“單平穿槍”,收放間槍尖如同毒龍出洞,疾刺單羽落胸口!
單羽落急忙回鐧格擋,“鐺”的一聲巨響,鐵鐧與槍頭碰撞,火花四濺!巨大的衝擊力讓單羽落手臂一麻,但他咬牙頂住,同時左手鐧順勢一記橫掃千軍,掃向陳老師下盤,逼迫其後退或格擋。
陳老師腳步靈活後撤,同時長槍並未回收,而是就勢向下一壓一攪,如同巨龍入海,攪動風雲——正是“搖龍入海”,槍身帶著纏繞之力,試圖絞飛單羽落的鐵鐧!
單羽落只覺一股黏膩沉重的勁力從槍身傳來,險些握不住鐧。他急忙沉腰坐馬,雙鐧較勁,奮力向外一分,勉強掙脫這股纏勁!
還未等他喘口氣,陳老師的攻勢又至!只見他長槍一抖,瞬間幻化出數道槍影,如同撥開草叢尋覓蛇踪——“撥草尋蛇”,虛實難辨!緊接著,槍影一收,槍尖自下而上詭異地撩起,直抹單羽落咽喉——“海底翻濤”接“抹喉槍”!險到了極點!
單羽落驚出一身冷汗,幾乎是憑藉本能,一個鐵板橋向後急仰,同時雙鐧交叉向上猛架!“鏘!”槍尖險之又險地擦著雙鐧掠過!
陳老師攻勢連綿不絕,一槍未果,瞬間收槍後撤一步,調整呼吸與架勢,隨即一聲低喝,全身力量貫通槍身,一記快如閃電、力透槍尖的“上扎槍”脫手而出,直刺單羽落面門!這一槍,凝聚了腰馬之力,迅捷無比,彷彿要將空氣都撕裂!
面對這石破天驚的一槍,單羽落瞳孔驟縮。他深知硬擋難以完全化解,電光火石間,他做出了反應。只見他並未後退,反而側身進步,險之又險地避開槍尖正鋒,同時右手鐧向外一掛,貼著槍桿向外猛撥,試圖偏轉槍勢,左手鐧則藉著側身進步之勢,一記簡練兇悍的直撞,直搗黃龍!這是以傷換傷、以進為退的拼命打法!
陳老師似乎沒料到單羽落如此悍勇,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的長槍被撥得微微一偏,而單羽落的左鐧已然近身!他當機立斷,放棄扎槍,握槍的後手猛地向下一壓,槍尾如同毒蠍擺尾般向上撩起,“啪”地一聲,精准地點在了單羽落左腕之上!
單羽落只覺手腕一痛,左鐧前衝之勢頓時瓦解。
兩人再次分開。單羽落氣喘如牛,汗流浹背,持鐧的雙手微微顫抖,剛才那一下對腕力的考驗極大。陳老師則氣息依舊悠長,但看向單羽落的目光中,多了更多的認可。
“不錯。”陳老師收槍而立,點了點頭,“知道不能一味防守,敢於近身搏命,這才是用鐧的氣魄。基礎的招式:砸、劈、掃、刺、挑、撥、撞、絞、壓,你都練得頗為純熟了,運用也算連貫。”
但他話鋒一轉,看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的單羽落,指出了關鍵問題:“但是,你的發力還是有問題!你現在用鐧,太過依賴手臂和腰胯的局部力量,未能將全身的力量整合起來!鐧是重器,它的慣性巨大,你若不能很好地控制它,反而會被它所控制!”
他走到單羽落身邊,用手指點了點他的後背記住:“特別是脊椎!力要由這兒發!脊椎是人體的大龍,是發力的核心。人体的開合崩彈、迴旋盤旋,其力量根源都在於脊柱的發力與傳導。你要用整個身體的整合力量去駕馭鐧,而不是光用手臂去揮動它。脊柱練活了,運勁發力才能透、落點才能准、交擊格擋時才能穩如泰山,不會被輕易帶偏重心!否則,兵器越重,反而越容易成為你的負擔,甚至會被武器的慣性帶偏重心,未傷敵先傷己!”
陳老師一邊說,一邊演示了一個簡單的發力動作:“你看,就像這樣。並非單純用手臂去揮動鐵鐧,而是以腳蹬地,力從地起,通於脊背,貫於肩肘,最後才達於手,至於鐧!要讓鐵鐧成為你整個身體動態的一部分,如臂使指,而不是一個需要你花大力氣去掄動的外物!尤其是在格擋對方重擊時,更要懂得用整體結構去承受、化解,而不是硬碰硬。這其中的細微差別,你需要好好體悟。”
單羽落仔細聽著,回想著剛才戰鬥中幾次格擋長槍時手臂的酸麻和重心的晃動,若有所思。陳老師的點撥,彷彿為他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讓他看到了自己技法中存在的更深層次的問題。
“好了,考核結束。”陳老師臉上重新露出憨厚的笑容,“總的來說,進步很大,尤其是敢打敢拼的勁頭,是使用重兵器者必須具備的素質。至於發力的問題,不是一朝一夕能改過來的,需要持續的練習和體悟。暑假別荒廢了,多練練基本功,體會我剛才說的‘力由脊發’。”
“是!謝謝老師指教!”單羽落恭敬地行禮,雖然渾身大汗淋漓,肌肉因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但他的眼神卻異常明亮,充滿了獲益匪淺的專注。
他走下擂台時,才注意到場邊異常的安靜。原本應該在各自討論或準備的同學們,此刻都鴉雀無聲,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亞力克西斯張大了嘴巴,彷彿能塞進一個雞蛋,他全程目睹了單羽落與陳老師那場驚心動魄的劍鐧之戰,尤其是最後面對長槍時那悍不畏死、以攻代守的搏命打法,完全顛覆了他對單羽落“冷靜自持”的固有印象。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位好友一樣,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不僅是他,其他新生也同樣滿臉震撼。他們知道單羽落強,但沒想到在抑制藥片的作用下,純粹比拼器械技巧和戰鬥意識,他竟能與陳老師周旋如此之久,甚至逼得老師使出了不少精妙招式來應對。
就連一直擔任助教的雷蒙德,此刻也抱著粗壯的雙臂,臉上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笑容,連連點頭,對旁邊的其他助教低聲道:“看見沒?這小子!真他媽是個怪物!才第一學期啊!這劍術變招,這玩鐧的狠勁兒…老子當年可沒這水平!”
其他幾位師兄師姐助教也紛紛附和:
“確實厲害!那手達摩劍接峨眉劍的轉換,雖然生澀,但膽子和想法是真有!”
“面對長槍敢這麼打,魄力十足!是個好苗子!”
甚至一些當助教的大二師兄師姐們,此刻也面露驚容,低聲交頭接耳:
“這屆新生這麼猛嗎?跟陳老師對練能打成這樣?”
“我記得我大一期末的時候,在陳老師手下好像沒撐過一分鐘…”
“他那對鐵鐧看起來就好沉…揮動起來的力量感,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我覺得吃了抑制藥片後根本無法將其舞動起來。”
這些議論聲雖然壓得很低,但在安靜的場館裡依舊依稀可聞,無形中為單羽落這場艱苦的考核增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單羽落對這些讚譽似乎並未太在意,他只是默默走到場邊,拿起毛巾擦汗,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但微微挺直的背脊和眼神中那絲難以完全掩飾的銳氣,透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器械格鬥課的考核,至此也畫上了句號。學期所有的挑戰,終於全部結束。空氣中緊繃的弦彷彿一下子鬆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疲憊、成就感與淡淡期許的複雜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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