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流淌,他引導著她開始移動。他的舞步依舊極其精準,每一個旋轉、每一個進退都踩在節拍上。然而,與之前的機械僵硬不同,此刻他的動作雖然依舊帶著點生澀的緊繃,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他的背脊挺得筆直,下頜微收,目光起初落在她頭頂上方某個虛無的點,但當錢硯如因為緊張而微微低下頭時,他的視線似乎不自覺地向下滑落,掠過她低垂的、顫動的睫毛和紅透的臉頰。
錢硯如則緊張得渾身僵硬,腳步略顯遲疑。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扶在自己手掌上的手傳來的溫暖和穩定,以及他扶著自己腰間的手掌那份克制的力道。這種被保護、被引導的感覺,奇異地安撫了她狂亂的心跳。她鼓起勇氣,試著抬起頭,目光怯生生地掠過他的面龐,然後…對上了他低垂的眼眸。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黑眸,此刻正靜靜地注視著她。裡面沒有戲謔,沒有不耐,只有一種深沉的、帶著點探究的平靜,嘴角還掛著一絲微笑。錢硯如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臉頰的熱度幾乎要燒起來。她慌忙想移開視線,卻發現他的目光似乎也閃爍了一下,隨即飛快地、幾不可察地重新抬向了她的頭頂上方,只是那蒼白的耳廓,似乎比剛才更紅了一點點。
空氣在這一刻彷彿凝滯了。只有舒緩的音樂在流淌,人造篝火的紅橙色光影在他們旋轉的身影上跳躍。單羽落似乎察覺到了她目光的閃躲和臉頰的紅暈,扶著她腰的手,那原本就極輕的力道,似乎又放鬆了那麼一絲絲,帶著一種無聲的安撫。錢硯如的心底,那股酸酸澀澀的滋味被一種奇異的暖流沖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和安心。她甚至能感覺到,他似乎刻意放緩了旋轉的節奏,讓她的腳步能更從容地跟上。
就在一個需要後退的舞步時,錢硯如因為過度緊張(或者說,因為分神於那雙近在咫尺的黑眸),腳下一個趔趄,身體微微向後仰去。
單羽落扶在她腰間的手瞬間收緊!那力道穩固而及時,瞬間止住了她失衡的趨勢。同時,他握著她左手的手也微微用力,將她穩穩地拉回平衡點。整個過程快如閃電,流暢得彷彿只是舞蹈動作的一部分。
“對、對不起!” 錢硯如驚魂未定,聲音細若蚊蚋,臉頰紅得能滴出血來。
這一次,單羽落沒有沉默。他極其短暫地停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那雙深潭般的眼眸裡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於“沒關係”的情緒,雖然他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只是輕輕微笑著搖了搖頭。隨即,他繼續引導著她旋轉,動作依舊精準,但扶著她的那隻手,卻沒有立刻鬆開那略顯緊張的力道,而是多停留了那麼零點幾秒,確保她完全站穩後,才恢復了之前的輕柔支撐。錢硯如的心跳依舊狂亂,但在他那穩如磐石又帶著無聲體諒的支撐下,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悄悄包裹了她,讓她緊繃的神經奇蹟般地鬆弛下來,甚至敢於微微抬起頭,目光帶著點羞怯和感激,再次迎上他低垂的視線。
另一邊,亞力克西斯和克莉絲的組合則完全是另一種畫風。亞力克西斯動作誇張,帶著克莉絲旋轉得飛快,不時還故意做些滑稽的鬼臉,試圖逗笑這位優雅的美人。克莉絲則維持著她一貫的從容,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動作優雅流暢,巧妙地化解著亞力克西斯過於熱情的“攻勢”,兩人配合得意外地有種反差萌的和諧。
徐明翰和卡特俐娜則顯得有些拘謹。徐明翰動作標準但小心翼翼,卡特俐娜則帶著她特有的野性活力,動作幅度稍大,兩人都在努力適應對方的節奏。戴維和貝莎則是最安靜的一對,動作幅度都很小,貝莎甚至偶爾會低聲提醒戴維步伐,像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實驗。梅和裡奧則跳得輕鬆愉快,梅臉上洋溢著快樂的笑容。雷蒙德和柳生美咲的組合則如同兩臺精密機器在協同運轉,動作標準高效,毫無多餘情感。納蒂婭和隔壁組的OC則跳得熱情洋溢,笑聲不斷。
雙人舞的旋律緩緩結束,空氣中殘留著旋轉的餘韻和微妙的氣息。錢硯如感覺自己像經歷了一場夢幻的旅程,額角沁出細汗,臉頰依舊滾燙,但眼底卻閃爍著明亮的光彩。單羽落則在音樂停止後,緩緩鬆開了手,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動作依舊乾淨俐落,但這一次,他沒有立刻轉身離開,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比平時稍長的一瞬。那眼神依舊平靜,深不見底,但錢硯如卻彷彿從那深潭中,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的、類似於“完成了”或者“你做得不錯”的肯定。隨即,他才微微頷首,算是完成了任務,轉身,像一道影子般無聲地走向場邊的陰影角落。只是那步伐,似乎比來時…略微輕快了一點點?
錢硯如站在原地,看著他迅速消失在人群邊緣的背影,心底湧上一股複雜的滋味。緊張褪去,留下的是淡淡的羞澀、一絲不捨,以及一種被小心對待、被無聲理解的溫暖悸動。
“好了!現在是自由狂歡時間!釋放你們的熱情吧!” 主持人的聲音再次點燃全場。
音樂完全被K-pop和節奏強勁的歐美流行音樂所統治。鼓風機吹動的“營火”光影在快節奏下變幻得更加狂野迷離。亞力克西斯、雷蒙德、納蒂婭等人立刻衝進中心,群魔亂舞,充滿活力。錢硯如和梅也加入進去,隨著音樂節奏跳躍扭動,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卡特俐娜拿出自己的小酒壺,邊灌酒邊瘋狂地旋轉著。貝莎也放下了平板,饒有興致地看著,偶爾跟著節拍跳兩下。戴維則被幾個人加在中間嘗試著小幅度的動作。克莉絲被亞力克西斯拉著繼續跳,動作優雅中帶著難得的放鬆和活力。柳生美咲難得地放下平時都嚴肅,居然也跟隨着一首嘻哈音樂的節奏,做出幾個有模有樣的街舞動作,惹來一片驚歎和歡呼。
而在遠離“篝火”光芒最熾烈、最喧囂的地帶,在活動室連接露台門的角落陰影裏,單羽落安靜地盤腿坐在冰涼的地板上,背靠着牆壁。他將自己完美地鑲嵌在光與暗的交界處。他交疊的雙臂枕在膝蓋上,下巴輕輕擱在手臂上,姿態是全然放鬆的疏離。視線穿過眼前躍動的人影、晃動的髮絲和旋轉的光束,平靜地落在場地中央那被鼓風機吹得獵獵作響、模擬着熊熊燃燒景象的紅橙色綢布上。
那虛假的火焰在他漆黑的瞳仁裏投下跳躍的光點,又迅速被深沉的黑幕吞噬。沒有音樂能觸動他的身體,沒有喧囂能感染他的心神。他只是看着,像一尊無聲的礁石,看着熱鬧的、屬於這個時代和這個年齡的洪流圍着他製造出的“篝火”迴旋,流淌。只有蹙起的眉心,透露出或許是對過高分貝音樂的生理不適,又或許是對眼前這種過於直白宣洩情感的場面本能的不適應。
偶爾,當一道穿着深色衣裙的可愛身影隨着音樂旋轉着靠近他的方位時,他沉靜如水的目光會極其短暫地凝滯一下。他看着那努力嘗試着新舞步、臉上帶着純粹快樂笑容的身影在明亮的燈光下,被同組人的搞怪動作逗笑,然後又被人群帶向更遠的舞池中心,像一個捲入溪流的小小漩渦。視線只停留片刻,便又平靜無波地移開,重新落回那始終在燃燒、卻永遠不會釋放出真實熱度的“火堆”。
他周身散發着清冷的氣息,將熱鬧隔絕在一步之外,彷彿置身事外的觀察者。只有在錢硯如的身影因某些誇張動作而即將失去平衡時,他擱在手臂上的手指才會極其細微地、不被察覺地蜷縮一下。但那份異動太過微弱,瞬間便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音樂和四周無休止的旋轉中,連坐在他身邊不遠處的人,或許只會以為那只是光影的錯覺。喧囂是別人的。他只是一片安靜懸浮在洪流中的孤島。那鼓風機持續不斷的嗡鳴聲,成了他隔絕外部音浪的唯一屏障,也是他此刻世界裏唯一真實存在的、可以被清晰捕捉到的背景音。他聽着那聲音,彷彿在聆聽某種寂靜的本質,而這“營火”,不過是永動的機器催生出的光影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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