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花樹下輕柔的笑語與掌聲彷彿被初春的風裹挾著,尚未完全散去。雷蒙德那句“未來三年,他們可能就是跟你並肩作戰、或者把你從坑裡拉出來的好夥伴!”仍在空氣中嗡嗡作響,帶著粗礪的溫度。幾乎在同一時刻,愛奧尼亞醫學院那氣勢恢弘、融合了現代科技與古典大理石立柱的校門外側,一輛沾滿新鮮泥濘、引擎蓋上還殘留著數道細長擦痕(彷彿被什麼銳利東西刮過)的深灰色學院校車,穩穩地停在禁停標線前。
車門“嗤”一聲輕響,向側滑開。
下車的人影,與這座散發著學術聖地氣息的校園入口,形成一種突兀又刺眼的視覺衝擊。
柳生美咲。
那身原本應該是純白色的學院外出製服,此刻佈滿了大大小小的撕裂口子,邊緣焦黑捲曲,像是被高溫或某種強腐蝕性液體燎過。左臂袖子幾乎從肩頭被扯掉一半,露出下面緊緊纏繞著的、浸透暗紅血跡的白色繃帶。右臂情況稍好,但繃帶同樣纏繞至手肘,裸露在外的繃帶表面沾滿了灰黑色的塵土和難以辨認的污漬。她右臉頰貼著一塊嶄新但略顯歪斜的方形大號創可貼,遮住了下眼瞼到顴骨的部分,幾縷被汗水黏在額角的深黑色短髮略顯凌亂。
最令人無法忽視的,是她背後斜斜交叉負著的那兩柄武器——烏沉沉的鐵質武士刀。古樸簡陋的木質刀鞘,沒有任何華麗紋飾,卻透著一種久經沙場的沉重與肅殺。那肅殺之氣彷彿有重量,與她略帶疲憊卻依舊挺直的脊背、微微抿緊的蒼白嘴唇一起,凝結成一種無形的壓迫感,撲面而來。她整個人像是剛從硝煙瀰漫、鮮血飛濺的前線陣地上撤下來的傷兵,只是眼神銳利依舊,掃過周圍環境時,如同出鞘的刀鋒掠過空氣。
她腳步有些不甚穩健,但落地堅定。她從沾著泥污的製服口袋裡掏出學院派發的個人智能手錶,指關節處有幾處破皮滲血,動作卻快速利落。螢幕亮起,她飛速掃了一眼時間和地點資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新生營集合時間早已過大半。得立刻趕往櫻花樹操場。
她正要邁步向校內疾行,視線卻被校門陰影下一個雙手抱胸、倚牆而立的身影鎖住了。
那是個身材高挑的女子,她穿著休閒服裝,深紫色的及肩長髮打理得一絲不苟,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與狼狽的柳生美咲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臉上那混合著“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無奈與熟稔的關切表情。她是伊蓮娜 · 波爾特尼克,醫學院首屈一指的血小板科學生,也是柳生美咲入學至今唯一能稱得上朋友的閨蜜。
“喲,”伊蓮娜輕聲開口,帶著東歐特有的卷舌音,語氣卻涼涼的,“看看是誰凱旋歸來了?我們大名鼎鼎的學生會主席兼遲到的組媽,又把自己折騰成剛從廢土電影片場逃出來的特技替身演員。” 她抱著胸,不緊不慢地走過來,目光挑剔地掃過柳生美咲身上的每一處破損和滲血的繃帶。
柳生美咲繃緊了下頜線,側過臉,似乎想避開她的打量,聲音帶著點乾啞和急促:“伊蓮娜,讓開。我有急事。”
“急事?”伊蓮娜挑眉,紅唇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急著去見你那群嗷嗷待哺的小雛鳥們?還是急著再把自己弄進醫護室躺上三天?美咲,拜託看看你現在這副尊容!你以為你是永動機還是打不死的小強?這是我第幾次在這大門口撿到傷殘版本的你了?”她上前一步,幾乎要戳到柳生美咲肩頭的破損處,“上次呢?上上次呢?哪次回來不是血淋淋的?”
“個人實習是必要歷練。”柳生美咲的聲音硬邦邦的,像她背上的刀鞘,拒絕解釋,更拒絕軟化,“這次是校長特批的。”
“呵,特批?個人實習原本就不是畢業的硬性要求。你倒好,不單只是一次個人實習。你申請了兩次、三次,無止境下去。”伊蓮娜語氣裡帶著憤懣,“你現在才剛踏入大三。其他人都是等大三準備畢業了才申請個人實習!你…”
“伊蓮娜,”柳生美咲打斷她,眉頭緊鎖,聲音裡壓抑著一絲極淡的疲憊,“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的。這是我的選擇,我自己承擔後果。讓開。”
“後果?”伊蓮娜冰藍色的眸子像淬了火的寶石,“那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每次你出去我都擔驚受怕。團體實習還沒問題,我跟你同組。但個人實習呢?你沒有支援!”
柳生美咲不說話,只是將目光投向校園深處櫻花樹操場的方向,沉默地繞開伊蓮娜,準備繼續前行。她的腳步雖然疲憊,但步伐間的果決不容置疑。
伊蓮娜看著她固執的背影,氣結地跺了下腳:“行!你夠硬氣!”她語速極快地、賭氣般追問,“那這次戰績如何?治療了多少名患者?夠不夠換你那條爛命?!”
柳生美咲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只留下一個冷硬的、被硝煙和血腥浸透的背影,以及一句簡短到極致的答覆,如同冰冷的戰報:“早期疫化患者確認數目五例。有四個都是早期百分之二十左右。最後一個…早期百分之五十。” 話語裡沒有自傲,只有完成任務後的沉靜彙報感。早期百分之五十,這完全不是那些剛升上大三的普通白細胞科學生可以單獨面對的,畢竟這個時候的學生們普遍都只是早期百分之四十左右,而且很多時候至少要兩到三位疫者才能成功治癒同等級的疫化患者。
但對伊蓮娜而言,這冰冷數字代表的只有更深的擔憂。看著柳生美咲頭也不回地繼續前行,那挺直的背影下傷口隱隱滲血的暗痕刺痛了伊蓮娜的眼睛。她眼神一凜,那一絲賭氣瞬間被醫者的本能和閨蜜的焦慮取代。
“柳生美咲!你給我站住!” 伊蓮娜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穿透力。與此同時,她雙手飛快交疊於胸前,掌心瞬間亮起一團溫潤柔和、如同春日新芽吐翠般的盎然碧光,然後猛然拍在柳生美咲的背上。那光芒不含半分攻擊性,卻帶著強大而純粹的生命律動。
“唔!”
柳生美咲身體猛地一顫,如同被注入了一股洶湧溫暖卻帶著強制力的暖流。她下意識地繃緊了全身肌肉想要抵抗這突如其來的入侵,但那光芒瞬間擴散開來,如水銀瀉地般覆蓋了她全身。翠綠的光流在她的筋絡與破損的血肉間奔騰流轉,所過之處,劇痛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撫平,冰冷疲憊的神經末梢重新煥發出生機,那些猙獰外翻的創口邊緣,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嬌嫩鮮紅的新生肉芽,傷口深處屬於疫化患者的Phtheiro病毒被強力驅離析出體外。繃帶下滲血的痕跡迅速止住、乾涸、結痂。臉頰上那塊創可貼被一股柔和的力量輕輕推開,露出下面已經癒合收口、只剩下一道淺淺粉紅印痕的傷疤。
短短十幾秒的時間。
柳生美咲身上那股濃重的硝煙味、血腥氣和污漬依然存在,但所有的外傷(至少是表面上能看到的),無論深淺,都已消失無蹤。纏繞手臂的繃帶下也不再傳來陣陣鈍痛,代之以一種暖洋洋的、彷彿被重新注入活力的感覺。那股強行壓榨身體的沉重疲憊感也減輕了許多。
強制治療完成。
伊蓮娜微微吐出一口氣,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冰藍的眼眸依舊帶著未消的薄怒瞪著僵在原地、渾身散發著柔和翠綠餘輝的柳生美咲:“舒服了?嗯?不用謝!賬記下次任務酬勞裡!翻倍!”
柳生美咲緩緩轉過身。那張總是過於冷硬而顯得缺乏表情的臉上,此刻罕見地帶著一絲剛被強制“奶”過後的無措和被點破心思的細微惱意。她活動了一下剛剛還劇痛難忍的左臂關節,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輕鬆流暢,但嘴裡還是擠出硬邦邦的兩個字:“多餘。”
“是是是,我多餘!”伊蓮娜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走到她面前,伸手不由分說地替她正了正領口翻折的破損衣料,“趕緊回你宿舍換身能見人的衣服!穿著這身丐幫幫主的破布去見你組裡的小鮮肉?你也不怕把他們嚇哭?”
提到組員,柳生美咲的眼神恢復了慣常的銳利與沉靜。她順從了伊蓮娜的動作,低聲問:“新生資料,你那裡有最新的嗎?”情報收集是她習慣性的準備動作。
“資料?”伊蓮娜一邊推著她往校園裡走,一邊故意神秘兮兮地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省省吧,冰山組媽!你那組今年的‘驚喜’多著呢!別想著從我這裡拿資料偷跑!自己慢慢發掘去!”她那雙漂亮的冰藍色眼睛裡閃爍著促狹的光芒,故意拖長了調子,“絕對會讓你這把生鏽的‘殺豬刀’眼前一亮的!比如…某個騎著藍色小卡車趕場的迷糊精靈?或者某個能用眼神把你腦殼凍上冰的怪咖?或者是幾個能非常活躍氣氛的小蘑菇們?” 她顯然已經從某些管道(比如穿得有點像馬里奧的OC?)聽說了錢硯如驚天動地的登場和單羽落那獨特的氣場,還有幾個搞怪逗包。
“藍色小卡車?小蘑菇?”柳生美咲捕捉到這些奇怪的詞彙,眉頭再次蹙起,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真正的困惑。什麼交通工具能騎進櫻花樹操場?她離開這半天,學校規矩廢除了?還是有新的疾病“症狀”?
“嘖嘖嘖,急啦?就不告訴你!”伊蓮娜看著她終於露出點正常人該有的表情(儘管是皺眉頭),心情頓時明媚起來,手上推她的力道也加重了些,“快點快點!去換你的製服!然後去操場親自‘驗貨’!保證比你窩在檔案室啃數據有意思多了!”她像趕羊一樣推著仍然滿腹狐疑的柳生美咲,快步消失在通往學院宿舍區的林蔭路轉角。校門口殘留著校車的引擎餘熱和一道快速消失的翠綠色餘輝,預示著第三組的成員們即將迎來他們那位鐵血又狼狽,此刻正被強行更衣的真·靈魂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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