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小巴直接停靠在香城兒童醫院外面,形形色色的父母子女魚貫而下,其中有兩個男孩等到最後才下車。
其中一個身高中等的微胖男孩全程板著一副撲克臉,似乎什麼事情都不會挑動他的心弦。下車後他雖是往前走,但眼睛卻一直掃視著周圍彷彿想觀察世間一切,但左手手指的無規則敲打又讓人感覺他是否真的有認知去看這個世界的美妙。
另一個男孩眼睛半瞇著,體型肥碩,比他的同伴高出半個頭,值得讓人注意的是他的前臂格外粗壯,這讓人不禁聯想他的肥碩到底是肥肉還是肌肉。
“阿落,我之前推薦你去玩的那個VR遊戲,感覺如何?”肥碩男孩問他的同伴。而他口中的阿落剛用一種詭異的姿勢避開即將於他擦肩而過的人,繼續沿著一條直線往前走著,語氣淡淡:“還可以吧老徐。但你知道的我有點暈動症,原本看VR就會暈,再加上我的運動知覺聯覺症直接將我的五感連結起來,直接在我腦海中形成可視化的數據…這些虛幻的東西會擾亂我的判斷,玩起來並不順暢。”
老徐訕訕地撓了撓頭。“好吧,那你心臟科複診之後就去我家再玩另一個遊戲吧。反正你就住我隔壁,晚餐也就在我家解決算了。”
“好的呀。”單羽落轉過頭掃了眼老徐,隨即又將視線移向周圍,思緒在腦中迅速運行。他的五感如同敏銳的探測器,不斷接收著周遭的訊息,形成一幅幅環境的數據圖。“倒是你,你什麼時候去精神科複診啊?” 他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關心。
這是兩人已走入醫院大堂,單羽落拿出複診紙排隊繳費。
老徐想了想,“忘了,應該是下個月吧。”
“可以,那到時候我陪你去。”單羽落繳付完八十元,轉身走向扶手電梯。
兩人閒聊著走上一樓的專科門診。
單羽落量完體重身高後護士告訴他去綠區等候。等候期間老徐有些擔憂得問:“你做完那場大手術有一年了,錯過了當年的文憑試,你有想過做什麼?”
單羽落歪著頭,毫不猶豫地回答:“這有什麼好想的,重新考一次啊,反正我們在復讀了。”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淡淡的自信,仿佛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我的情況應該是有所好轉,你的精神分裂也穩定下來了。你知道的我一直想著去考進香城大學的醫學院,再不濟也是考進生物學院主修生物科技,反正這些我都自學過了,讀起來應該會相對輕鬆點。而你呢…我想你也是想報考計算機有關的學科吧,畢竟你可是我們教聖書院的電腦天才。”
老徐點了點頭,眼中流露出一絲欣慰,卻又引出了他心中更深的疑慮。正當他想繼續聊下去時,廣播突然響起:“單羽落,請到綠區三十四號房。”
單羽落直接站起來,走向面前的三十四號房。但走到一半他又走回到老徐面前,“一會兒陪我去三樓的病房去看看兩個心童吧。”
老徐笑了笑,故作輕鬆地回答:“我還以為除了我之外你不會跟其他陌生人有任何情感上聯繫呢。”
單羽落抿著嘴翻了個白眼,“我是自閉症,又不是反社會人格。更何況我要看的心童都是我住院期間的病友。”單羽落的眼眉低垂了一點,“到現在都沒出院,不知道他們情況怎麼樣。”
老徐也嘆了口氣,看著阿落走進三十四號房。
三十四號房的大桌後面坐著一位年近六十的醫生,突兀的是他的後年站著一位穿白大褂的年輕女子。
“你好啊單羽落,請坐。半年沒見,最近身體怎麼樣啊。”醫生抬起頭看到單羽落後笑了笑。
單羽落拖出醫生桌子對面的一把椅子,直接坐下,語氣冷淡:“你好,翁醫生,我感覺不怎麼樣。雖然我無法看到我MRI(核磁共振)和 echo(心臟超聲波)的結果,但我有運動知覺聯覺症,能夠隱約感受到我右心室血液倒流到情況在加上心瓣膜後並沒有太大的改善。還有…”單羽落回答完醫生的問題後,轉頭看向那為年輕女子,看樣子應該是剛畢業的住院醫生。
“這位是在心臟科學習的第一年住院醫生,你不介意她在這裡學習吧。若介意我可以請她去做其他事情。”翁醫生指了指站在她後面的住院醫生。
“無妨。”單羽落搖了搖頭,“但…她沒有帶聽診器啊。這樣合適嗎?畢竟若是學習的話就要聽我的心跳聲和呼吸聲。”
翁醫生皺著眉轉過頭看了看已是羞愧難當的住院醫生,然後嘆著氣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後備的聽診器遞給住院醫生。
為了緩解尷尬,翁醫生就讓住院醫生案規例念出單羽落的病例。
“單羽落,男,18歲。患有法洛氏四聯症,先天性亞斯伯格症。因治療需要所以沒有立即關閉開放性動脈導管。四個月時開放性動脈導管突然擴大40%,因心臟負荷過大導致心臟停跳三分鐘…(省略一系列診斷和十二個手術)…四歲時被診斷出患有後天運動知覺聯覺症,經討論後歸結於心臟停跳的腦部缺氧而導致腦部病變所形成。四年前患者因肺動脈-右心室血液倒流35%且導致右心室過於肥大,形成心臟衰竭,因此於2021年10月28日,約13個月前同步進行了肺動脈瓣安裝手術及右心室修整手術。術後血液倒流為19%。而上個月做的核磁共振…”住院醫生愣了一下,抬頭看了看翁醫生然後繼續說:“顯示血液倒流為28%。”
單羽落靜靜地聽著,心中瞬間咯噔一下。他的每一次手術,每一次檢查,都像是在面對一場無形的戰爭,戰爭中他不斷向前,卻又無法確定未來的方向。隨著病例的逐步展開,翁醫生的聲音如同一根刺,慢慢刺入單羽落的心中。他感受到的不僅是病情的加重,還有那份無可奈何的絕望。
單羽落皺起了眉頭,望著翁醫生。“翁醫生我原本的肺動脈瓣幾乎起不了任何作用,但加上心瓣膜後我血液倒流的情況理論上應該會少於15%。首先為什麼術後情況是19%,還有一年以後還會變嚴重?而且是變得如此之多。”
“這就是我們不明白的地方。手術非常成功,我們重新觀看手術錄像並沒有發現任何的血液漏點。醫院也跟心瓣膜廠商溝通過,心瓣膜也沒有問題。當然我也要解釋一下,其實你這種幾乎沒有肺動脈瓣的法洛氏四聯症,在加上人造心瓣膜後血液倒流的情況通常會維持在15%-18%左右,就算是心臟健康心臟的我現在上了年紀,血液倒流也應該有7%-13%,所以你術後19%的數據還是在理想範圍裡。但奇怪的是在沒有任何外力或身體構造變化的情況下數據快速增長…這個情況極其反常。最後經過我們十幾名兒童心臟科醫生討論後得出的結論只能維持保守治療,況且現在的血液倒流對於你右心室的腹負重不會像以前那麼嚴重,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單羽落沉思了一會兒,平緩地說道,“所以現在什麼也做不了?香城醫管局又不允許病人看任何影像和報告結果,我無法自行判斷。如果情況繼續嚴重下去呢?是不是又要重新做手術?是不是又要做開胸手術。你知道我已經做了三次開胸手術,再來一次,我的胸骨無法承受。”
“照惡化程度來計算,你大概五年後要重新換一個心瓣膜。但放心,不幸中的萬幸,這次不需要再做開胸手術,只需要做微創便可。”翁醫生用著他那能安撫人情緒的聲音說道。
“沒有其他辦法了嗎?我還想著我這個心瓣膜可以用至少十年呢。照你說的,我這個心瓣膜只可以用六年。”單羽落依然用著平緩的語氣問著。
翁醫生低下頭,“很遺憾,我們沒有想到其他的辦法。畢竟我們十幾名兒童心臟科醫生包括周醫生在內都看不出到底發生了什麼問題。”
之後的基本檢查都是由住院醫生完成的。單羽落又與翁醫生探討了一會兒關於手術的問題及後續的複診時間,也定下了下一次做心臟超聲波的時間,就是為了再次確認準確數據。但單羽落心裡已經知道,無論做多少次,數據也只是會繼續惡化下去。
當單羽落準備離開結束這次複診時,他很小聲地說了句話:“翁醫生,謝謝你和周醫生,救了我那麼多次,我知道有些事情現在醫學無法解釋得清。你們兩位都是好醫生…可惜周醫生去語文大學當教授,我也不能經常見到他了。”
翁醫生愣在當場,看到單羽落起身,用很認真的語氣回答單羽落。“無論多少次,我和周醫生都會拼盡全力去把你救回來的。”
單羽落對著翁醫生笑了笑,“我知道的。”旋即走出了房間。
從房間裡出來,在門外靜靜等待的老徐看見阿落那張撲克臉,剛想問要不要先吃午餐再去探望心童,卻在阿落眼睛中看出了一絲擔憂和無助,心中不由得一緊。他知道,這一切都不是表面那麼簡單。與阿落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老徐與單羽落是小學一年級時認識的,很快做了朋友。做了十二年哥們的老徐馬上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情況沒變?”
“一開始是好了一點,但…現在在變嚴重。可能再過個五年就又要做手術了。” 單羽落的語氣無奈,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老徐不禁怒火中燒:“發生什麼鬼!那些醫生不知道你的胸骨不可以再承受那樣規模的手術嗎?”
“翁醫生說了應該是可以做微創手術的,所以應該沒什麼大問題。”
老徐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那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嗎?“
單羽落搖了搖頭。“走吧,這些事情討論完也沒有個結果。醫生們都無能為力,我們兩個還能討論出什麼啊。”
“那也不可以就這樣放棄啊。”老徐聲音低沉,小眼睛中透露著擔憂,心中對阿落未來的擔憂愈發強烈。
“我沒說過我要放棄吧,我會想出對策的。” 單羽落試圖用堅定的語氣安撫老徐,“先不說這些了,我們先上三樓去探望阿傑和阿俊吧。”單羽落笑了笑,“你知道我是不會放棄的,我做過這麼多場手術,經歷過那麼多,又‘死’過一次。你覺得我會因為這個就妥協嗎?”
老徐看到阿落堅定的眼色,也重重地點了點頭,,心中燃起一絲希望,“沒事的!我們會沒事的!”
兩人走出專科門診處,兩人討論著單羽落的病情,走向電梯上三樓。當然主要也是老徐在說話,他的話語如同一股暖流,試圖撫平單羽落心中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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