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雄異史：三國 - 第三章：稻苗之語

「是嗎…？不過都是些沒那麼重要的話罷了～張大夫能記下來倒是讓我有些驚訝呢～」一如既往的玩笑語氣，雖然才初次見面，但意外的是張角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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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先生……我真的已經厭倦這種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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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角幽幽地說出這句話，聲音不高，卻像是從心底滲出的嘆息。那語氣裡，藏著他對人間疾苦的種種體會與痛恨——高額賦稅、天災人禍、貪官污吏……這些年來，他見得太多，聽得太多，救得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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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像……蛀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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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望著掌心，像是在看一塊被啃蝕的木片。「不是猛獸，不是刀斧，不是雷霆萬鈞的災難。他們不吼、不叫、不殺人於明處……卻能讓一個家族、一個村落，甚至一個朝代，在無聲無息中腐爛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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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藏在制度的縫隙裡，啃咬著百姓的血肉；藏在官印的背後，吸食著天下的根基。我深刻的明白…不論再怎麼努力，只要那些『蛀蟲』還在…我就不可能拯救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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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望向凌夜，眼神雖然平靜，凌夜卻能在其中找出某種象徵希望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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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出來啊…張大夫，原來你是一個膽子這麼大的人嗎？剛剛的那些話…我可以理解成你想要『推翻』目前的制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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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角沒有回話–––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認囉？–––張角還是沒有回話，但眼神中透漏的的堅定，卻早已說明一切，他的內心已經有了答案–––嘛…別那麼緊繃嘛～張大夫～還有…我的年紀可比你小喔～叫我凌夜就行了，用先生稱呼怪疏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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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不愧是少年，輕易的就把原本沉重的氣氛變得歡快許多，他拍拍身旁的空位，好似在邀請張角與他一同續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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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天已死…黃天當立…」聽到少年復頌他曾經喃喃過的話語，張角暗自驚訝…真是強大的記憶力…明明自己都只是隨口一說，竟然被他就這麼記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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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啦～？張大夫，這不是你自己說過的話嗎？」「……」「對自己說過的話都沒有自信的人，是不配擁有改變天下這種宏大志願的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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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張角愈發為難，神情迷惘，凌夜再次開口，語氣輕緩卻直指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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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因為見過那些人吧？那些像是沉陷在淤泥中的稻苗般，痛苦掙扎的人民……所以才萌生了『改變』的念頭，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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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角沉默片刻，低聲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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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樣沒錯。但這樣的我……會不會太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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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像是從心底滲出的自問，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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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眼裡看到的世界，並不一定是大家眼中看到的世界。我沒有資格……以自身的觀點，去評斷整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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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他內心最大的矛盾——他想改變世界，卻不確定自己是否有資格去定義「改變」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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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夜聽完，只是輕輕一笑，語氣仍舊輕鬆，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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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還沒做，怎麼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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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望向張角，眼神清澈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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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格這種東西，不是先天給的，是做了之後，別人才會承認的。你若不踏出那一步，就永遠只是個『想改變』的人，而不是『帶領改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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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角望著他，神情微動，像是某個結在心中悄然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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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人民就像稻苗一般…出於污泥，因根系腐爛、葉尖枯黃而痛苦萬分，但…又是哪一株稻苗沒有為了活著而奮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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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角聽著凌夜的話，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靜靜地望著他，像是在咀嚼那句話的每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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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於污泥……根系腐爛……卻仍奮力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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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聲重複，語氣輕得幾乎聽不見–––緊接著，彷彿在說給自己聽一般，他淡然的道出一句話：「或許…我也曾是那一株稻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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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閃過一齣回憶…那是第一次遇見老師時，他把仍是稻苗的自己，從淤泥裡拉出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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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夫，你會懷疑自己是否有資格成為『做出改變』的人，就已經證明，你比其他人更有資格成為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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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平靜，卻讓張角無法移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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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沉默片刻，像是在重新審視自己。那份長年累積的自我懷疑，忽然間不再是阻礙，而是成為了他與這個世界之間最真實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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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沒想過，懷疑本身……有一天也會被他人認為是一種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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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笑了笑，笑容中帶著一絲自嘲，也帶著一絲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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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凌夜，眼神複雜，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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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明明是我比你年長……但有時候，我總覺得你比我成熟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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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夜聳聳肩，語氣一如既往地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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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你還在思考，而我早就放棄思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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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角愣了一下，隨即失笑，笑聲不大，卻像是夜裡的一縷暖風，輕輕地吹散了心頭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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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覺得跟你聊聊後茅塞頓開呢…真是謝謝你，凌夜。」張角謝過，接著說道–––雖然時間晚了…但你們明天就要離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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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夜微微點頭，張角有些遺憾，接著問道–––既然如此，能否與我再多聊一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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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沒問題囉～」伴隨著兩人的歡聲笑語，漆黑的夜彷彿不再那麼的黯淡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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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色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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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尚未散去，村口的樹影在薄霧中搖曳，像是昨夜的夢境尚未完全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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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聲輕響，凌夜與同伴騎馬緩緩前行，身後的村莊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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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角站在路旁，身披素色長袍，神情平靜，卻藏不住眼底的依依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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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要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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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不重，卻像是對自己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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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夜勒馬停下，轉頭望向張角，笑容如昨夜般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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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該走啦，天下那麼大，總得去看看別的地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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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角點點頭，目光落在凌夜身上，像是在確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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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夜……昨晚的話，我會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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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夜眨了眨眼，笑得像個沒心沒肺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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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記得你說的喔～『或許我也曾是那一株稻苗』，這句話我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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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角微微一愣，隨即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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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記性……真是讓人防不勝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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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近一步，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藥囊，遞給凌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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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親手配的藥，路上若遇風寒或疲乏，可以用上一點……雖然不算什麼貴重之物，但……算是我這個『大夫』的一點心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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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夜接過藥囊，神情罕見地認真了一瞬，然後笑著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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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啦～張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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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總歸有盡頭，我們到時候再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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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有很多道別的話想說，但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全都濃縮成了兩個字：「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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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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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再度響起，凌夜策馬前行，身影漸漸消失在晨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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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角站在原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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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聲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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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於污泥……卻仍奮力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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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握緊掌心，像是在握住那株曾被救起的稻苗，也握住了自己尚未熄滅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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