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諾的身影,消失在太真宮偏閣的門外。
大殿之內,只剩下燭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嗶剝」聲,與那縈繞不散的酒香、合歡香混雜在一起,如同一張看不見的網,籠罩著整個空間。
楊貴妃依舊斜倚在白狐皮的軟榻上,姿態慵懶,眼神卻已不復方纔的溫柔。她伸出纖纖玉指,輕輕碰了碰自己的紅唇,動作極輕,仿佛連自己都不確定,那上面是否還殘留著那個男人冰冷決絕的觸感。
羞惱、憤怒、震驚,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棋逢對手般的戰慄,像潮水般湧上心頭。
她本是這盤棋的主宰者,步步為營,層層設局,打算用最溫柔的手段,套住這個年輕人。可沒想到,這個看似恭順的書生,竟會在最後一刻用那樣一個毫無預兆的吻,強行打斷她的佈局,甚至將棋局徹底翻轉。
太久了。實在是太久了。她身邊的男人,從皇帝到權臣,無一不將她視作高不可攀的女神,敬畏多於愛慕,膜拜多於真心。他們眼裡只有「貴妃」,沒有「楊玉環」。
而那個吻,突兀、冒犯、毫不留情,像一枚釘子,生生將她的世界刺開一條縫。
最令她感到心驚的是,那個吻裡,沒有一絲一毫男人對女人的慾望。
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裡,沒有順從,沒有諂媚,甚至沒有情慾,只有一種亡命徒在懸崖邊孤注一擲的冷酷計算。那根本不是親密,而是一種最極端的挑釁與警告,是用最逾矩的姿態,宣告他絕不臣服的決心。
「有趣⋯⋯真是有趣。」楊貴妃緩緩地坐直身子,鳳眼裡的寒光像刀鋒一樣銳利。
她可以立刻下令,讓這個男人從世上徹底消失。可那把劍太鋒利了,連皇帝都對他讚不絕口,若就此折斷,實在太可惜。更何況,她已經很多年,沒有遇到過能讓她失去片刻掌控感的人了。
她端起那杯沒有喝完的葡萄酒,微微晃動著,酒液在杯中蕩起一層層深紅色的波紋,像她此刻的心境。
「來人。」她聲音極輕。
屏風後,貼身宮女悄無聲息地走出,低眉順眼:「娘娘有何吩咐?」
「去告訴楊相,關於泰學士那個『妹妹』的事,不必再費心了。」她語氣淡淡,聽不出喜怒。
宮女微微一怔,卻不敢多問,只能躬身應道:「是。」
「還有——」楊貴妃忽然彎了彎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查。從他出生到現在,讀過的書,交過的友,走過的地方,一樁樁,一件件,本宮要知道得一清二楚。尤其是那個妹妹,本宮要弄明白,她究竟是他的軟肋,還是他埋的伏筆。」
她語氣輕柔,像在隨意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可眼底深處,卻閃爍著獵人看見獵物時特有的幽光。
這頭桀驁的猛虎,她暫時不打算殺了。她要套上一條更長更隱蔽的鎖鏈,慢慢看,他究竟會跑向哪裡。
一個時辰後,宰相府書房。
空氣沉悶得令人窒息,只有更漏滴答的聲音,一下下敲擊著楊國忠緊繃的神經。他正焦躁地在屋內踱步,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不時望向門口,等待著宮裡傳來泰諾徹底屈服的好消息,或者,是崔皓那邊傳來「意外」成功的捷報。
這兩條路,無論哪一條通了,那個礙眼的泰諾今晚都得完蛋。
然而,等來的卻是貴妃宮中秘使傳來的那句輕飄飄的口諭:「關於泰學士那個『妹妹』的事,不必再費心了。」
「什麼?!」
楊國忠猛地停下腳步,手中的玉扳指狠狠砸在紫檀木桌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不必費心?眼看就要掐住那小子的七寸了,娘娘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要放虎歸山不成?」
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滿是不可置信的猙獰。在他看來,權力鬥爭就是簡單粗暴的你死我活,既然抓住了敵人的軟肋,就該往死裡捏,直到對方斷氣為止。什麼調查背景、什麼觀察伏筆,在他看來簡直是婦人之仁,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
「相爺慎言。」跪在地上的心腹管家嚇得冷汗直流,頭都不敢抬,只能壓低聲音複述密使的話,「娘娘那邊傳話說,這盤棋局有了新變化,她要親自接手。娘娘還說,那泰諾或許⋯⋯還有大用,讓相爺切莫因小失大,壞了她的大計。」
「大計?什麼大計能比直接捏死他更重要?!」
楊國忠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了幾下,胸口劇烈起伏,像是一頭被強行套上嚼子的蠻牛。那一瞬間,他眼中閃過一絲對這個掌握著他命運的妹妹深深的忌憚和不解,甚至是一絲隱藏極深的怨恨。
他不明白她在玩什麼把戲,但他比誰都清楚,沒有楊玉環在陛下枕邊的風,他這個宰相之位根本坐不穩。在這個帝國裡,真正執棋的人,從來都不是他。
「查⋯⋯好,那就去查!」
良久,他才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這幾個字,聲音裡充滿了被迫妥協的陰鷙與暴躁:「傳我的話,動用所有暗樁,不惜代價,把那小子從出生到現在的所有底細,祖宗十八代都給我挖出來!連他小時候尿過幾次床老夫都要知道!」
他猛地一腳踹翻了腳邊的紅木矮凳,在心裡惡狠狠地咒罵了一句。他最討厭這種看不懂、也不能痛下殺手的棋局,這讓他感覺自己像個只能聽命行事的傀儡,憋屈至極。
「滾出去!把崔皓給我叫進來!」
他衝著嚇癱在地的管家吼道。管家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片刻後,崔皓匆匆進門。他一眼就看到了翻倒的凳子和滿地的狼藉,還有舅父那張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的臉。他心裡「咯噔」一下,原本以為今晚能聽到泰諾倒霉的好消息,現在看來,事情有了變數。
「舅父,宮裡難道⋯⋯出岔子了?」崔皓小心翼翼地問道。
楊國忠沒有立刻回答,他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強行壓下那股幾乎要衝破天靈蓋的暴躁。他走到書桌後,重新坐下,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冷光。
「娘娘有旨,」他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說那小子還有用,不許動他,還要我們好生『調查』。」
「什麼?!」崔皓大驚失色,「那豈不是放虎歸山?舅父,我們之前安排的……」
「閉嘴!」楊國忠猛地一拍桌子,止住了崔皓的話頭。他陰森森地盯著自己的侄子,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扭曲的冷笑。
「娘娘身在深宮,久居高位,心思變了,喜歡玩些貓捉老鼠的雅緻遊戲。我們做臣子的,自然要順著她的意。」
他說得冠冕堂皇,但眼底的殺意卻越來越濃:「調查,當然要調查。我已安排人手人手,把那小子的祖宗十八代都給我翻出來,做出一副我們全力配合娘娘的樣子。」
崔皓聽得一頭霧水,正要發問,卻見楊國忠忽然壓低了聲音,對他招了招手。
崔皓連忙湊上前去。
楊國忠的聲音如同鬼魅般鑽進他的耳朵:「但是,皓兒,你要記住。這長安城裡,每天都有意外發生。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高樓爬多了,總會失足。娘娘要的是活著的棋子,可若是這棋子自己命不好,走路摔死了,吃飯噎死了,或是遇上幾個醉酒鬧事的胡人,被失手打死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快意:「那就是天意。天意難違,娘娘縱然不高興,也怪不到我們頭上。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崔皓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他臉上那種扭曲的興奮感再次浮現,比之前更甚。他明白舅父的意思了——明面上要聽話,暗地裡,該下的死手,絕不能停!
只要做得乾淨,成了「意外」,那就是死無對證。到時候人都死了,貴妃娘娘難道還能為了個死人,真的跟自己的親哥哥翻臉不成?
「孩兒徹底明白了!」崔皓激動得聲音發顫,眼裡閃爍著惡毒的光,「請舅父放心,今晚西市那邊,孩兒親自去盯著。保證讓那小子,『意外』得徹徹底底!」
「去吧。」楊國忠疲憊地揮了揮手,重新靠在太師椅上,閉上了眼睛。
「記住,要做得乾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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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長安西市,波斯邸。
夜色沉沉,商肆早已歇業,只有販賣香料的店鋪後巷,仍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泰諾換上一身最不起眼的布衣,悄無聲息地隱入黑暗,像一縷無聲無息的風。
他心境從未如此平靜。太真宮那一吻,像是一場暴風雨,將他體內的軟弱、猶豫、創傷都連根拔起,只剩下冷靜、堅定,還有對未來更清晰的計算。
在粟特店主的引領下,他再次進入密室。元玄機依舊盤腿坐在地毯上,面前的「窺天儀」反射著燈火,像一雙冰冷的眼睛。
「你的麻煩,解決了?」元玄機開門見山,目光深邃得像能洞穿人心。
「暫時。」泰諾言簡意賅。他知道這短暫的平靜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假象,楊國忠的殺意就像附骨之疽,隨時會再次發作。
元玄機點點頭,似乎對俗世的險惡毫不在意。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將一張佈滿複雜符號、星點連線與奇異軌跡的羊皮紙,緩緩推到泰諾面前。
「你上次說的那個『夢』,我想了三日。我翻遍了司天台最古老的典籍,結合我畢生所學⋯⋯」元玄機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近乎瘋狂的學術興奮,「或許,這能解你的惑。」
泰諾的目光瞬間被那張羊皮紙吸住。在他眼裡,這不僅僅是一張星圖,這可能是一張逃離地獄的路線圖。
元玄機指著那些常人看來如同天書般的軌跡,語速極快地說道:「我觀星三十年,發現宇宙天體並非亙古不變。它們會在某些極其特殊的時刻,出現『回響』與『漣漪』。我大膽懷疑,在我們的世界之外,存在著無數鏡像世界,它們就如同一本書的不同抄本,故事走向或許相似,但細節與結局卻各不相同。而時間,在這些抄本之間,並非直線,而是可以折疊、甚至穿透的。」
泰諾的心臟猛烈地撞擊著胸腔,幾乎要跳出來。他聽懂了。用現代的概念來說,元玄機竟然推演出了「平行宇宙」與「時空蟲洞」的可能性!
他死死盯著那張羊皮紙,聲音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那能否從一個抄本,回到另一個?」
「回家」。這兩個字在他舌尖滾動,帶著一股近乎疼痛的渴望,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
那不僅僅意味著空調、網絡、現代醫療和抽水馬桶的舒適生活,更意味著逃離這個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的大唐權力絞肉機。
在這裡,他是戴著面具的「泰學士」,是楊國忠欲除之而後快的眼中釘,是楊貴妃想要馴服的危險玩物,是皇帝平衡朝局的棋子。他每分每秒都在算計與被算計中掙扎求存,連睡覺都不敢閉緊雙眼。他像是一個誤入狼群的異類,拼命偽裝成狼的模樣來保命,靈魂卻時刻處於撕裂和異化的邊緣。
他太累了。這種高壓的偽裝生活讓他窒息。
他渴望回去。即便回到現代要面對破產的爛攤子,即便要面對胡蝶背叛後的滿目瘡痍,但至少,那裡的規則是他熟悉的,那裡的法律能給他基本的底線,那裡的空氣是他能自由呼吸的。在那裡,他不必擔心因為一句話說錯、一個眼神不對就掉了腦袋,更不必擔心連累無辜的小月。
他渴望回到那個雖然冷漠、金錢至上,卻至少有秩序、有安全感的世界,做回真實的泰諾,而不是現在這個隨時可能粉身碎骨的大唐影子。
元玄機的眼神像被點燃的火焰,直視著泰諾靈魂深處的渴望:「或許能。關鍵在於找到那個節點——我稱之為『歸墟之時』。那是天體運行中,漣漪最強、空間壁壘最薄弱的時刻。我耗盡心血推演,算出最近的一次⋯⋯」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羊皮紙邊緣的一個標註上:
「在一年之後。地點是隴右道,石雞山。」
一年之後,隴右道,石雞山。
這幾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泰諾心上。
他伸出手,緊緊握住桌上那架冰冷沉重的銅製「窺天儀」,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金屬的寒意沁入掌心,卻壓不住他心頭燃起的熊熊烈火。
一年。他只需要再堅持一年。
那顆在這異世漂泊無依、時刻處於驚恐與偽裝中的靈魂,第一次,在茫茫的黑暗中,看見了那座名為「家」的燈塔,指引著唯一的方向。
為了這個目標,哪怕這一年要與全大唐最危險的人為敵,他也必須活下去。
可還未等他張口說出半個謝字,院落外那死寂的黑暗中,忽然響起一聲極其短促的慘叫,緊接著是令人牙酸的兵器碰撞聲!
「楊國忠的人!」泰諾從狂喜中瞬間清醒,臉色驟變,那種熟悉的、被獵殺的冰冷感再次籠罩全身。
元玄機卻沒有絲毫驚慌,他反應極快,大袖一揮,瞬間滅掉了桌上唯一的燈盞。屋內頓時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窗櫺縫隙裡透進來一絲微弱的月光。
「外面的動靜,不過是投石問路的宵小之輩,店主人自會應付。」
元玄機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低沉而急促,他準確地抓住泰諾的手臂,不容分說地將他拉向房間角落的後窗。
「真正佈下的殺局,在坊外等著你。」
他一把推開那扇積灰的窗櫺,夜風夾雜著令人不安的氣息灌入。元玄機在黑暗中盯著泰諾的眼睛,語氣中第一次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凝重與焦急:
「快走!泰諾,你聽著,你這條命現在不只屬於你自己。帶著那個秘密,活下去!你我今夜所窺見的『天機』,萬萬不能斷送在這裡!」
泰諾深深看了這位瘋狂而又睿智的道人一眼,咬牙點頭,不再猶豫,翻身躍出窗外。
泰諾翻身躍出窗櫺,雙腳無聲地落在鋪滿碎石的暗巷中。
鏡頭拉遠,這是一條被兩側高牆死死夾住的「一線天」,月光只能勉強在牆頭抹上一層慘淡的銀邊,巷底則完全沉浸在濃稠的墨色裡。
死寂。
巷子裡安靜得可怕,只有泰諾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但隨著夜風灌入,一股濕冷、黏膩的鐵鏽味直鑽鼻腔——那是血的味道,且越來越濃,彷彿黑暗深處正有一隻巨獸在咀嚼獵物。
他貼著冰冷的牆壁,向前摸索疾行。一步、五步、十步……
眼看前方巷口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光亮,突然,幾道人影毫無徵兆地從兩側的陰影中剝離出來,堵死了唯一的出路。
月光恰好在此刻破雲而出,照亮了一柄出鞘的橫刀,刀鋒上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芒。
為首那人慢條斯理地從陰影深處踱步而出。火把搖曳,忽明忽暗的光影在他臉上跳躍,將崔皓那張因病態興奮而扭曲變形的面容,映照得猙獰如鬼。
他沒有立刻叫囂,而是用冰冷的刀背,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拍著另一隻手掌。「啪、啪」⋯⋯這單調而清脆的聲響,在這死寂的暗巷中,一下下敲擊著人的耳膜,顯得格外刺耳驚心。
在他身後,四名如鐵塔般的悍卒無聲矗立。他們氣息綿長,步伐沉穩有力,周身散發著一股只有真正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才有的肅殺之氣,絕非尋常打家劫舍的宵小之輩。
領頭那壯漢名叫龍登,曾是大唐邊軍中以赫赫戰功升至百夫長的鐵血硬漢。數年前京城招募精銳「彍騎」時,楊國忠看中了他的本事,竟卑鄙地以其家中老小做要脅,硬生生折斷了他的脊梁,將這位沙場英雄逼成了如今楊府豢養的一條惡犬。
他手中倒提著一桿丈二長的紅纓鐵槍,槍尖在月色下泛著令人心悸的寒芒,紅纓紅得刺眼,如同一團未乾的血跡,彷彿隨時準備飽飲生魂。
然而,與崔皓那種變態的興奮不同,龍登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雖然殺氣騰騰,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與陰鬱。他乃堂堂軍中好漢,本該在沙場上對陣殺敵,如今卻淪落到要在這暗巷裡圍堵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這種藏頭露尾的不光彩勾當,讓他打心底裡感到憋屈和反感。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崔皓的聲音嘶啞,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泰學士,今夜這條巷子,就是給你備好的棺材。」
崔皓看著如待宰羔羊般的泰諾,臉上露出猙獰而滿足的狂笑。他高高舉起右手,準備揮下屠刀:「動手!把他給我剁成——」
那個「泥」字還未出口,異變陡生!
沒有絲毫徵兆,一道比月光更冷的寒芒,如流星趕月般撕裂了夜幕,帶著尖銳的破空嘶鳴,直奔崔皓的咽喉而來!
這一刀快得不可思議,崔皓根本來不及反應,臉上的獰笑甚至還僵在嘴角。
千鈞一髮之際,站在他身側的百戰老卒龍登動了。他那雙在沙場上磨礪出的眼睛捕捉到了這致命的危機,口中發出一聲低吼,手中丈二鐵槍幾乎是本能地向上一崩!
「噹!」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聲在死寂的巷中炸響,火星四濺。
那柄奪命的柳葉飛刀被精鋼槍桿狠狠磕偏,擦著崔皓的頭皮飛過,「奪」的一聲,深深釘入了他身後堅硬的青磚牆裡,直沒至柄,尾羽還在劇烈顫抖。
幾縷斷髮悠悠飄落。
崔皓此時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在鬼門關走了一遭,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他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循著飛刀射來的方向抬頭望去。
所有人也都驚出一身冷汗,齊齊抬頭。
只見高聳黑暗的屋脊之上,不知何時已立著一個身穿緊身夜行衣的身影。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眾人,一道清冷、淡漠,不帶一絲煙火氣的聲音,仿佛來自廣寒宮的冰雪,幽幽飄落:
「他,哪兒也不去。」
下一瞬,她的身影動了。
她沒有任何借力助跑,就那樣直直地從三丈高的屋簷躍下。她下墜的速度極快,卻輕盈得不可思議,真如同一縷被夜色暈染的細線,無聲無息地切入了狹窄的巷道。
那幾個悍卒也是久經沙場的亡命徒,短暫的錯愕後,立刻爆發出凶性,紛紛掣出腰間橫刀,呈扇形散開。
為首的那條足有七尺高的壯漢龍登,反應最快。他滿臉橫肉抖動,暴喝一聲,沉重的腳步把巷子裡的碎石踩得咔咔作響。他雙手猛地一攥那桿丈二紅纓鐵槍,腰腹發力,不再是江湖草莽般的蠻橫劈砍,而是借著衝勢,將手中長槍如毒龍出洞般向上狠狠一扎!
槍桿在他蠻力灌注下微微彎曲,紅纓劇烈抖動如一團燃燒的烈火,槍尖裹挾著刺耳的破風尖嘯,帶著一股戰陣中磨礪出的慘烈殺氣,照著半空中那團尚未落地的黑影,兇狠地直刺而去!
這一槍挾著雷霆萬鈞之威,勢大力沉且快若閃電,若是扎實了,足以將人當胸捅個對穿,直接挑在半空。然而,那女子身在半空腰肢竟猛地向後一折,整個人貼上地面。槍尖貼著她的鼻樑呼嘯而過,槍頭帶起的銳利勁風,竟生生刮斷了她幾根飄揚的髮絲。
藉著這向後一折再下墜的衝力,她雙膝微曲,穩穩落地後順勢在碎石地上劃出一道長痕,真如同一條貼地遊走的黑蛇,瞬間欺近了龍登身前,滑入了敵群之中。
目睹此景,泰諾心頭猛地一沉:「糟了!她這是自投羅網,反而被包圍了!」
下一瞬發生的事卻顛覆了他的認知。在狹窄的包圍圈中,面對接二連三劈砍而來的利刃,那黑衣女子竟似遊魚入水,身形微晃,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以毫釐之差避開致命鋒芒。她在那方寸之間展現出的從容,簡直令人膽寒。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她尋到空隙,手腕極速一翻,手中狹長利劍如毒蛇吐信,精準無比地從下往上斜刺入一名亡命徒暴露出的下顎與脖頸連接處。
只聽一聲輕微的「嗤」響,鮮血飛濺,那名手下連哼都沒哼一聲,捂著喉嚨頹然倒下。原先四人的圍殺之局,頃刻間便折了一人。
親眼目睹手下慘死,龍登那雙久經沙場的赤紅瞳孔驟然一縮,一股寒意直衝腦門。
他乃是邊軍百夫長出身,慣見的是平原曠野上兩軍對壘、披甲結陣的大開大合。他手中的丈二長槍,最擅長在馬背上藉著衝鋒之勢挑刺敵軍重甲,講究的是一寸長一寸強,氣勢如虹。
可眼前這黑衣女子,身法詭譎飄忽如鬼魅,全無半點戰陣章法,走的盡是江湖刺客那種陰狠毒辣、專攻要害的貼身短打路數。
在這狹窄逼仄的暗巷中,一旦被這種絕頂刺客欺近身前三尺之內,龍登只覺手中這桿曾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長槍,此刻竟成了最累贅的廢物,根本施展不開。他空有一身開碑裂石的沙場蠻勇,此刻卻如陷泥潭,有力無處使,一種前所未有的憋屈與致命的危機感油然而生。
巷口督戰的崔皓,親眼目睹那詭異的殺人手法,早已嚇得魂飛魄散。他聲音尖銳得變了調,帶著哭腔歇斯底里地大吼:「廢物!都愣著幹什麼!別管那個瘋婆娘了!任務要緊!先殺了泰諾!快去殺了泰諾!」
聽得這愚蠢至極的命令,龍登心中暗罵一聲。
他乃百戰老卒,深知面對眼前這等身法鬼魅、近身無敵的絕頂刺客,此刻若敢聽令轉身去追殺泰諾,無異於將空門大開的後心賣給閻王,嫌自己命太長了!
但主家有令,不可不從。電光石火間,這位前百夫長做出了絕境中最理智的戰術決斷。
「老二老三,去殺那書生!這裡我頂著!」
話音未落,龍登暴喝一聲,不再試圖用長槍進行徒勞的進攻刺殺,而是猛地一頓腳下碎石,口中發出一聲如困獸般的低吼,激發出了當年沙場陷陣時那一股不要命的兇性。他棄攻為守,將那一套在無數次屍山血海中磨礪而出,最樸實卻也最實用的軍中步戰防禦槍法,施展開來。
剎那間,在狹窄逼仄的暗巷中,那一桿原本笨重的丈二長槍,竟在他手中化作一團潑水不進的赤色寒光槍影。槍桿嗡鳴震顫,帶起嗚嗚的破風呼嘯聲,如同在身前築起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鋼鐵藩籬,死死封住了那黑衣女子的所有進路,只求能以命搏命,為剩下兩名手下爭取到斬殺目標的片刻時機!
那兩名得到命令的悍卒,提著橫刀,直撲牆角的泰諾。泰諾一介書生,此生經歷過最驚險的場面也不過是商場爾虞我詐,哪裡見過這等赤裸裸的陣仗?他腦中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驅使他想要轉身逃跑,雙腿卻僵硬得不聽使喚,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奪命的刀鋒逼近。
另一邊,龍登那套密不透風的軍中防禦槍法,確有獨到之處。黑衣女子手中長劍雖然快若閃電,在狹窄空間內竟也一時無法攻破這道銅牆鐵壁般的防禦。
她冷眼瞥見泰諾已危在旦夕,黑紗下的雙眸寒光一閃,知道不能再拖了。
就在龍登全力舞動長槍,精神緊繃地封鎖上三路攻勢的瞬間,女子左手袖口微動,一道寒芒毫無徵兆地貼地激射而出,直奔龍登的咽喉要害!
這一下變生肘腋,快得不可思議。龍登不愧是百戰老卒,在那間不容髮之際,憑藉著沙場上練就的求生本能,手中正舞得密不透風的長槍猛地向內一收,槍桿險之又險地在喉前一橫。
「噹!」
一聲脆響,火星四濺。那柄柳葉飛刀被精鋼槍桿狠狠磕飛,不知彈到了何處。
龍登驚出一身冷汗,虎口被震得發麻,心中更是駭然:這女子好深厚的內勁,好快的出手!縱然他全力防禦,竟也差點著了道。
然而,他防住了這一刀,卻沒防住這背後的算計。
這致命一擊,竟只是誘餌。就在龍登全力回防、槍勢出現一瞬凝滯的同時,黑衣女子右手長劍依舊指著他,左手已再度揚起,兩道比剛才更急、更狠的銀光脫手飛出,猶如長了眼睛一般,越過龍登的頭頂,直撲泰諾身後那兩名毫無防備的府兵!
「噗!噗!」
兩聲悶響,兩名府兵幾乎同時後腦中刀,連慘叫都沒發出便栽倒在地,氣絕身亡。
暗巷中,瞬間只剩下龍登,面對深不可測的黑衣女子。
巷口的崔皓見狀,更是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廢物!龍登,你還愣著幹什麼!殺了她!快動手啊!你想違抗軍令嗎?!」
聽著這刺耳的聒噪,龍登胸口劇烈起伏,握著長槍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他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又看了看對面那個從始至終連呼吸都沒亂過的黑衣女子,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以及一抹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很清楚,剛才若果稍不集中,那第一把飛刀或許已經要了他的命。雙方實力差距太大,再打下去,也不過是徒送性命。
更重要的是,崔皓那句「違抗軍令」深深刺痛了他。
他曾是大唐邊軍的百夫長,在沙場上堂堂正正地與敵軍廝殺。什麼時候起,他竟淪落到帶著一群人,在暗巷裡圍殺一個手無寸鐵的書生,還要被一個只會躲在後面叫囂的紈褲子弟頤指氣使?
這種藏頭露尾、以多欺少的勾當,根本不是一個大唐軍人該幹的事!這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恥辱。
「夠了!」
龍登突然發出一聲悶雷般的低吼,打斷了崔皓的叫罵。
在崔皓錯愕的目光中,這位魁梧的漢子猛地將手中那桿飲過無數鮮血的丈二長槍重重往身前地上一頓,「鏘」的一聲,槍尾深深陷入碎石地裡。
他鬆開手,任由長槍矗立在兩人之間,表明了不再戰鬥的態度。
他沒有看黑衣女子,隔著黑暗冷冷地盯著巷口的崔皓,聲音沙啞粗糙,卻透著一股戰場上磨礪出的、不容置疑的決斷與傲氣:
「崔公子,我等技不如人,任務失敗了。」
「我龍登雖是粗人,卻也知道什麼叫堂堂正正。這種背地裡捅刀子的腌臢事,老子受夠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這槍,老子今晚不提了!」
說罷,他竟真的退後一步,雙手抱胸,再無半分戰意。
巷口督戰的崔皓,親眼目睹了這場兔起鶻落般的單方面屠殺,整個人如墜冰窖。
眼見自己最後,也是最強的依仗龍登竟然棄械罷手,公然抗命,他心中那點殘存的底氣瞬間崩塌。一股刺骨的寒意直衝天靈蓋,嚇得他肝膽俱裂,雙腿不受控制地劇烈打擺子,連站都快站不穩了。
他對那黑衣女子的恐懼已達頂點,一刻也不敢多待。但為了掩飾這徹骨的醜態,也為了挽回最後一絲世家公子的顏面,他只能色厲內荏地指著龍登,聲音尖銳且顫抖地丟下一句狠話:
「好⋯⋯好個龍登!你竟敢臨陣抗命!回去稟報了楊相,定⋯⋯定要你好看!你有得受了!」
扔下這句毫無底氣的威脅,他再也不敢多看巷內那煞星一眼,怪叫一聲,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朝著巷外狂奔而去,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眨眼間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隨著崔皓狼狽逃竄,龍登面無表情地走上前,單手拔出那桿深深插入地面的丈二長槍。他轉過身,那雙閱盡生死的眼睛落在了一身布衣,臉色蒼白的泰諾身上。
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今晚本該是個死人。
沉默了片刻,這位雙手沾滿鮮血的昔日百夫長,竟然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動作。
他將長槍夾在腋下,雙手抱拳,對著驚魂未定的泰諾,鄭重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中禮節。
「泰學士。」他的聲音低沉沙啞,透著一股複雜的情緒,「各為其主,身不由己。今晚這腌臢事,得罪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自己手下的屍體,眼中閃過一絲自嘲與落寞:「軍人當死於沙場對決,不該死於陰溝暗算。今晚這差事,做得實在不地道。」
說罷,他放下雙手,深深看了泰諾一眼,彷彿要記住這個能在楊相追殺下活下來的年輕人。
隨後,他不再多言,提著長槍,邁著沉穩卻略顯蕭索的步伐,轉身走向巷口的黑暗。他的背影很快便與夜色融為一體,只留下沉重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與來時的殺氣騰騰判若兩人。
狹窄的暗巷中,瞬間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濃重的血腥氣在夜風中翻滾,提醒著剛才發生的慘烈廝殺。
而那始作俑者的黑衣女子,卻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看也沒看那些逃竄的身影一眼,手腕輕振,「嗆啷」一聲脆響,那柄收割了數條人命的利劍利落歸鞘。
她緩步走到驚魂未定的泰諾面前站定。隔著黑紗,泰諾依然能感覺到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眸,冷若冰霜,沒有半分活人的溫度。
她的聲音極輕極淡,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就像這深秋的夜露:
「有人不想你現在死。」
一個紙卷,被她扔進泰諾懷裡。
說罷,她身影一縱,消失在夜色深處。
泰諾低頭展開紙卷,只見上面,娟秀的字跡寫著兩個字——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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