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之中,隨著崔皓等人的逃竄與龍登的離去,死寂重新籠罩了一切。
泰諾緊繃的神經一鬆,整個人差點虛脫地靠在牆上。但他強撐著一口氣,迅速轉頭,看向那位立在月光與血泊之中的黑衣女子。
她沒有立刻離開,正低頭用一塊雪白的絲帛,面無表情地擦拭著劍鋒上的血跡。動作機械、冷漠,彷彿剛才那場殺戮與她毫無關係。
「多謝女俠救命之恩。」泰諾深吸一口氣,舉起手中那個寫著字的紙團,試圖從對方身上找出線索,「只是泰某不解,這『故人』二字,究竟是指誰?」
原身的記憶裡,並沒有這樣身手高絕的故人。這個「故人」,究竟是誰的故人?
黑衣女子擦劍的手一頓,「嗆啷」一聲,長劍利落歸鞘。
她緩緩轉過身,隔著黑紗,那雙眼眸冷得像兩潭死水,沒有絲毫情緒波動。面對泰諾的追問,她根本沒有半點要解釋的意思。
她直接無視了這個問題。
彷彿在她的認知裡,此刻的泰諾,根本還沒有資格探究這背後的真相。
她手腕一抖,一個冰涼的小瓷瓶精準地飛向泰諾。
泰諾下意識接住,入手冰涼。
「家主讓我給你帶樣東西,還有一句話。」
她的聲音冷硬、乾澀,惜字如金,像是從冰窖裡鑿出來的:
「活下去。」
這三個字,就是她給出的全部答案。
泰諾一怔,還想再問:「等等,妳家主究竟——」
黑衣女子卻根本沒有多留一刻的耐心。話音未落,她腳尖輕點,整個人如同一隻黑色的孤鷹,騰空而起,瞬間消失在長安錯落的屋脊之間。
來去如風,冷漠至極。
只剩下泰諾一人,握著那個瓷瓶,站在滿地屍體中,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
「故人⋯⋯活下去⋯⋯」
他喃喃自語,心中對這股隱藏在暗處又出手相救的勢力,充滿了更深的困惑與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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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右相府。
書房內,龍腦香的白煙蜿蜒升起,氤氳在朱紅的梁柱與金漆書案之間。楊國忠坐在上首,臉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半隱在煙霧裡,目光陰鷙得如同一條潛伏的毒蛇。
地上跪著的崔皓,衣襟沾了灰,額頭還留著未乾的血痕,顯然驚魂未定。
「廢物!」
楊國忠的聲音低沉得像一記悶雷,手中的茶盞重重磕在桌案上,「本相把府中身手最好的龍登都撥給了你,那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百夫長!帶著四個精銳好手,去殺一個手無寸鐵的書生,竟然還能失手?」
崔皓額頭貼地,身子抖得像篩糠:「舅父,請恕罪!實在是⋯⋯實在是半路殺出一個蒙面女子,身手恐怖至極!我們的人,轉眼之間就被她殺了個精光。」
他咽了口唾沫,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恐懼:「就連龍登⋯⋯龍登也只與她過了一招,便被破了防禦。龍登說,那女子是絕頂高手,我們絕無勝算,他⋯⋯他竟然直接棄槍認輸,走了!」
「龍登認輸?一個女人?」
楊國忠瞳孔猛地一縮,目光微微一閃。龍登的傲氣和本事他是知道的,能讓這樣的悍卒不戰而退,對方的來頭絕不簡單。
是誰在暗中庇護泰諾?韋見素?還是⋯⋯
他不願再想下去,因為越想,可能越接近那個他最不想承認的答案——東宮那位。
見楊國忠沈默不語,崔皓鼓起勇氣,低聲道:「舅父,孩兒有一事不明。泰諾不過是一介書生,縱然聖眷正隆,可他真有那麼大的威脅,讓您不惜動用龍登這樣的底牌去殺他嗎?」
楊國忠冷笑一聲,忽然抬手,將一份厚厚的帳目,猛地摔在他面前,紙頁在地上翻飛,發出刺耳的聲音。
「你自己看!」
崔皓顫抖著撿起,眼光在帳目上掃過,神色由茫然,變成震驚,最後變得蒼白。
這是「皇家商會」近一月的流水。短短數十日,這個新生的怪物,已經攫取了京城幾乎所有大商賈、胡商的目光與銀兩。更可怕的是,泰諾設計的「股份制」與「董事會」,讓這個商會獨立於戶部、度支司之外,直接對皇帝本人負責,如同在朝廷之外,憑空生出了一座影子國庫。
「你看這裡。」楊國忠的手指,重重點在帳目的一處,聲音像寒刃劃過鐵石:「川蜀井鹽的轉運,他以『專營權招標』之名,奪了去。短短一月,商會的利潤,比我們鹽鐵司高出三成!而且賬目清清楚楚,連聖上都挑不出一絲毛病。」
崔皓倒吸一口涼氣。
鹽鐵,一直是楊國忠的命脈與根基。可如今,泰諾這套東西,就像一把鋒利的刀,正乾乾淨淨地,從根部切斷他的命脈。
「此子,不是在摘我的果子。」楊國忠的眼神裡,終於浮起冰冷殺意,「他是在刨我的樹根!一旦讓他這套東西推行開去,我的人,我的網,我的根,都會徹底爛掉!」
這,不是政見之爭,而是你死我活的路線之爭。
楊國忠慢慢坐直,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拇指上那枚通透的翡翠扳指,眼中閃過一絲陰鬱的掙扎。
他想起了幾日前,宮裡那位貴妃妹妹傳出的口諭,言語間對泰諾頗為賞識,甚至還特意叮囑過:「此人有趣,留著給聖上解悶,不可輕動。」
崔皓顯然也想到了這層,看著舅父陰晴不定的臉色,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可是舅父,貴妃娘娘那邊,特意交代過要留這書生一命。若是讓她知道我們違背她的意思⋯⋯」
「婦人之仁!」
楊國忠低喝一聲,猛地打斷了外甥的顧慮,「娘娘久居深宮,被聖寵迷了眼,只覺得這泰諾有些新奇手段,能討聖上歡心。她哪裡看得出,這廝是在掘我們楊家的祖墳!」
他猛地站起身,負手而立,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聲音陰冷:「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若是任由泰諾坐大,斷了我的財路,我也好,楊家也好,遲早都要垮台。到那時,娘娘在宮裡沒了外援,才是真正的危險!」
說到這裡,他轉過身,臉上的猶豫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孤注一擲的狠絕:
「這件事,必須做得乾淨,絕不能讓宮裡提前收到風聲。只要泰諾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木已成舟,娘娘縱然怪罪,為了大局,她也只能嚥下這口氣。」
他重新看向崔皓,語氣比冰還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既然龍登這種明面上的路子走不通,容易落人口實,那就換條暗道。去,聯絡南市的『夜蟬』。」
「告訴他們,價錢隨他們開。我要的是萬無一失,是泰諾的人頭,擺在我的書案上。這一次,誰的面子也不用給——包括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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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僅隔幾道坊牆的晉昌坊小院內,燭火搖曳,卻是一派溫柔景象。
蘇小月正蹲在床邊,細心地為泰諾清洗手臂上的傷口。她的動作輕得像撫過一隻受傷的鳥,眉心緊蹙,彷彿每一滴藥水,都會落在她自己的心上。
泰諾靜靜地看著她。燭光下,她的側臉被映得溫柔而堅定,睫毛的陰影像兩扇小小的門,關著一個最真摯的世界。
這幾日的刀光劍影、權謀殺機,都像潮水一樣退去,只剩下眼前這一方溫暖的燭光。
藥換好了,蘇小月收拾起木盆與藥箱。可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起身離開,看著泰諾那新舊交疊的傷痕,她的肩膀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幾滴滾燙的淚水,啪嗒一聲砸在泰諾的手背上。
「泰諾哥⋯⋯」
她忽然撲倒在床邊,緊緊抓著泰諾的手,聲音帶著崩潰的哭腔:「我們⋯⋯我們不爭了好不好?別再鬥了。」
她抬起頭,那雙總是含笑的杏眼此刻紅通通的,滿是恐懼與哀求:「那是右相啊,是一手遮天的楊國忠!我們只是平頭百姓,怎麼鬥得過那些大人物?去認個錯吧⋯⋯把那什麼商會交出去,把賺的錢都給他們。我們回江南,哪怕回鄉下種地也好,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小月什麼都不求了⋯⋯」
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活路。在她樸素的觀念裡,民不與官鬥,認輸、低頭、順從,是小人物在亂世中苟活的唯一法則。
泰諾的心猛地一痛,伸手想要擦去她的淚水,卻停在了半空。
順從?認輸?交出一切換取平安?
這幾個字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瞬間剖開了他腦海深處那道淋灕的傷疤,將那個他死都不願回想的噩夢,血淋淋地挖了出來。
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瞬間淹沒了這間古舊的小屋。
他彷彿又回到了2025年的香港中環,回到了那間位於IFC七十二樓、原本充滿希望的辦公室。
那個總愛穿著棉麻衣物、眼神清澈如水的女人。那個他曾經毫無保留地信任,視為靈魂伴侶的合作夥伴。
那時的他,也曾像現在的小月想的一樣天真。他以為兩個人是一體的,他以為愛可以超越利益。所以,當律師勸他謹慎分配股權時,他毫不猶豫地將公司所有的股份都登記在了她的名下,只因她一句甜膩的「我會永遠愛你」。
可結果呢?
當他滿心歡喜地拿著融資成功的消息推開門時,迎接他的不是擁抱,而是死一般的寂靜,和被搬空的辦公室。
桌上只留下一封冰冷的律師信。
她轉走了所有的資產,帶走了核心設計團隊,早已與競爭對手簽好了合約。留給他的,只有一千五百萬逾期的個人債務,和一個空號。
她甚至沒有當面與他告別,沒有一句爭吵。她只是利用了他的信任,乾淨利落地抽乾了他的血,讓他背負著巨債,在債主和親友的唾棄聲中,像個喪家之犬一樣走上天台,縱身一躍。
最溫柔的刀,殺人最痛。
兩世為人,同樣的劇本。
此刻蘇小月的眼淚,讓他再次看到了那個曾經愚蠢的自己。
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交出籌碼、放棄抵抗,換來的絕不是敵人的憐憫,而是更徹底的清算與毀滅。楊國忠比胡蝶更貪婪、更殘忍。一旦他交出商會,交出權力,等待他和蘇小月的,只會是比前世更淒慘的結局。
泰諾眼中的痛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鮮血浸透後的清醒與決絕。
「傻丫頭。」
他輕輕反握住蘇小月冰涼的手,聲音雖然沙啞,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沒有回頭的機會了。」
看著小月驚惶的眼神,他緩緩搖頭,語氣平靜得近乎殘酷:「楊國忠是一隻吃人的老虎。面對老虎,你若跪地求饒,獻上血肉,只會讓他覺得你軟弱可欺,吃得更痛快。唯有手裡握著槍,狠狠打痛他,讓他害怕,讓他忌憚,我們才能真正活下去。」
「可是⋯⋯」小月還想再勸。
泰諾卻將她輕輕攬入懷中,動作溫柔,眼神卻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彷彿透過那裡,看到了前世那個站在天台邊絕望的自己。
「小月,信我一次。」
他在她耳邊低語,像是在對她說,也像是在對前世的冤魂宣誓:
「這一次,我絕不會再因為『信任』而交出我的武器。我要站著,贏下這盤棋。只有贏了,我才能真正護得住這片人間煙火,護得住妳。」
話音落下,激動的情緒在胸腔翻湧,泰諾情難自禁,猛地伸出手,將面前這個淚眼婆娑的傻姑娘一把攬入懷中,用力之大,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藉此來確認這世間還有一份真實且滾燙的信任,足以抵禦前世的寒冷。
蘇小月渾身猛地一僵,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男子熾熱的氣息、寬厚結實的胸膛,毫無預兆地將她整個人包裹。這是她藏在心底連做夢都不敢奢望的親近,是她暗戀多年卻始終恪守本分的界線第一次被打破。
淚水還掛在睫毛上,可她的臉頰卻瞬間燒得滾燙,心跳「怦、怦、怦」地劇烈加速,撞擊著胸腔,快得彷彿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那種突如其來的羞澀與悸動,竟連帶著對權貴的恐懼都被沖淡了幾分。
她聽不懂什麼棋局,什麼老虎,但她聽懂了他語氣中的決心,也感受到了這個擁抱裡前所未有的依賴與重量。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泰諾,強大、陌生,卻讓她感到莫名的心安。
她不再勸了,身子由僵硬慢慢軟化,最終順從地將頭深深埋進他的胸口,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聲,無聲地流淚。
這一夜,窗外風雨欲來,屋內燭火搖曳。
泰諾抱著她,眼神清明如鐵。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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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個月來,長安城彷彿被天河倒懸,連日暴雨如注,將整座皇城沖刷得蒼茫一片。朱紅的宮牆在灰暗的雨幕中,顯得格外肅殺冷硬。
這天早朝,泰諾身著從六品翰林待詔的青色官服,手持笏板,混在行色匆匆的百官隊伍末尾,緩緩步入大明宮。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帽簷滴落,滲入衣領,帶來透骨的寒意。
就在他行至金水橋畔,四周雨聲嘈雜之時,一把巨大的明黃色羅傘,突兀地遮在了他的頭頂,擋去了漫天風雨。
泰諾腳步微頓,側頭看去。
只見權傾朝野的右相楊國忠,一身紫袍玉帶,正負手立於他身側。在這滿朝文武皆狼狽避雨的時刻,他卻衣不沾塵,臉上掛著那種長輩關懷晚輩的慈祥笑容,若是不知情的人見了,定會以為這是一對相處融洽的忘年交。
「泰學士,這一個月來,你的『皇家商會』風生水起,日子過得可還舒心?」
楊國忠的聲音夾雜在嘩嘩雨聲中,聽不出絲毫殺氣,反而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親切。
泰諾面色平靜,微微躬身,不卑不亢:「托右相大人的福,下官尚且安好。」
「那就好,那就好。」
楊國忠伸出一隻戴著翡翠扳指的手,輕輕拍了拍泰諾半濕的肩膀。那動作極輕,卻像是在掂量一件易碎瓷器的重量,指尖在泰諾的肩胛骨處停留了片刻,彷彿在確認這具單薄的身體還能支撐多久。
「年輕人身子骨硬朗是好事。但這長安城的路啊,是用青石板鋪的,雨天濕滑得很。尤其是在這種風雨飄搖的時候,一不留神摔了跤,可是會粉身碎骨的。」
他忽然湊近泰諾耳邊,原本慈祥的聲音瞬間壓低,變得陰冷如蛇信輕吐,只有兩人能聽見:
「那一晚讓你僥倖逃脫,多活了一個月,是你的運氣。可到了這金鑾殿上,那是本相的地盤,不再是江湖草莽動刀子的地方。」
楊國忠意味深長地看著泰諾,眼中閃爍著貓捉老鼠般的殘忍光芒:
「你猜,今天誰還能護得住你?」
說罷,他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意,隨即轉身。
那把遮在泰諾頭頂的明黃羅傘,也隨之無情地移開。
「走吧,泰學士,好戲要開場了。」
在大批隨從的簇擁下,楊國忠昂首闊步走向含元殿,只留下泰諾一人,重新暴露在冰冷的漫天風雨之中。
泰諾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濕臉龐。他望著楊國忠那不可一世的背影,伸手輕輕彈了彈肩頭剛剛被對方碰過的地方,彷彿那裡沾染了什麼髒東西。
他的眼神在雨幕中逐漸冷冽,如同一把正在淬火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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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元殿內,氣氛比外面的暴雨還要壓抑百倍。
「混帳!一群混帳!」
唐玄宗憤怒的咆哮聲在大殿內迴盪,震得金漆龍柱似乎都在顫抖。他猛地將一本奏摺狠狠摔在丹陛之下,奏摺散開,觸目驚心地寫著「廣通渠告急」幾個大字。
「當年韋堅治渠,誇口說『廣運潭』能保長安萬世無憂,如今呢?」
玄宗指著殿下跪成一片的官員,花白的鬍鬚劇烈顫抖,眼中滿是血絲:「連日暴雨,灞水、滻水暴漲,挾帶萬鈞泥沙,倒灌入廣通渠!好好的一條運糧河,現在變成了一條泥河!整整三百艘滿載山東粟米的漕船,就這樣死死卡在淤泥裡,進不得,退不得!」
這才是最讓人絕望的地方。糧食不是在千里之外,而是已經到了家門口——就在長安城東的廣通渠裡。可那條當年耗費巨資開鑿、連通黃河與長安的生命線,此刻卻被泥沙徹底堵死。
「長安存糧只夠維持月餘,如今糧價一日三漲,百姓人心惶惶!朕養你們工部、養你們漕運司是幹什麼的?啊?」
工部尚書顫顫巍巍地磕頭,額頭都磕破了皮:「陛下息怒!非是臣等無能,實在是天災難測。灞、滻二水會於漕渠,每逢夏日大雨,本就容易淤積,今歲雨勢更是百年未遇。渠中積沙深達盈丈,臣已徵調民夫挖掘,但⋯⋯雨水不停,挖一尺,填兩尺,實在是⋯⋯實在是無能為力啊!」
「無能為力?」
玄宗冷笑一聲,那笑聲讓人不寒而慄。他猛地一揮袖,打斷了對方的辯解:「朕不要聽你們解釋泥沙有多少!朕只要糧食!那三百船糧食就在那裡,朕不管你們是用手挖,還是用嘴啃,三十日內,若是糧船不能入廣運潭,你們就提頭來見!」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百官面面相覷,紛紛把頭埋得更低,大氣都不敢喘。
誰都知道這是個死局。廣通渠長三百餘里,如今泥沙淤積,船隻擱淺。要想在暴雨天重新疏通航道,除非有神仙移山填海。這時候誰敢出頭,就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
看著這群平日裡高談闊論、此刻卻如鵪鶉般的臣子,唐玄宗眼中的失望一點點凝固成絕望。
「滿朝文武,竟無一人是男兒?」
誰都知道這是個死局。廣通渠泥沙淤積深達盈丈,三十天?就算是神仙來了,也變不出能移山填海的法力。這時候誰敢出頭,辦不成就是欺君大罪,是要掉腦袋的。
高高的龍椅之上,這位曾一手締造開元盛世的帝王,此刻顯得格外蒼老。明黃色的龍袍雖然依舊威嚴,卻掩不住他鬢角那如霜的白髮和滿臉的暮氣。那雙曾經睥睨天下、慧眼識珠的眸子,此刻布滿了焦慮熬出的血絲,深陷的眼窩裡盛滿了對眼前局勢的無力感。
他像是一頭被困在籠中的蒼老雄獅,急切地想要衝破牢籠,卻發現身邊儘是些不敢出聲的綿羊。
看著滿朝文武如鵪鶉般縮著脖子,連一個敢和他對視的人都沒有,唐玄宗眼中的光芒逐漸黯淡,繼而燃起一股悲涼的怒火:
「好啊⋯⋯好啊!」
他手指顫抖地指著階下,「平日裡一個個高談闊論,爭權奪利,彷彿天下事盡在爾等掌握。如今國難當頭,長安百萬生靈嗷嗷待哺,朕這滿朝公卿,竟無一人敢為朕分憂?朕養你們,究竟何用!」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沈默中,楊國忠慢吞吞地出列了。
他捕捉到了皇帝眼中那最後一絲病急亂投醫的焦躁,瞥了一眼角落裡沈默不語的泰諾,嘴角勾起一抹陰毒的笑意,拱手道:
「陛下息怒。朝中老臣囿於舊法,面對這等天災確實束手無策。不過臣聽聞翰林待詔泰諾,思維奇詭,常有驚人之語。」
楊國忠特意頓了頓,聲音提高幾分:「既然他能創出『皇家商會』這等新奇事物,想必對治水運糧也頗有心得。陛下何不讓他試試?或許這位年輕人,能行常人所不能之事。」
此言一出,滿朝譁然。
誰都聽得出這是捧殺。漕運之難在於天時地利,泰諾一個搞商業的書生懂什麼治水?楊國忠這是要把泰諾架在火上烤,借皇帝的刀殺人!
還未等群臣反應過來,站在前列的一名官員立刻陰測測地接上了話茬。
此人身形削瘦,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透著毒蛇般的冷光,正是楊國忠的頭號爪牙、以羅織罪名著稱的御史中丞——吉溫。
吉溫皮笑肉不笑地拱手道:「右相所言極是!泰學士才高八斗,連『股份制』這種無中生有的斂財奇術都能想出來,區區幾百艘糧船又算得了什麼?既然泰學士能讓銀子像水一樣流進商會,自然也能讓糧船像水一樣流進長安。陛下,此乃能者多勞,泰學士定能解君之憂!」
這番話看似恭維,實則字字誅心。他故意將「斂財」與「治水」混為一談,既捧殺了泰諾,又暗中譏諷他只會鑽營錢財,將泰諾所有的退路封得死死的。
「荒謬!簡直是荒謬!」
就在這時,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憤而列出。此人正是吏部尚書韋見素,他為人剛正,早就看不慣楊國忠的飛揚跋扈。
韋見素跪在地上,痛心疾首地高呼:「陛下!廣通渠之患,乃是泥沙淤積的實症,非人力短時可為!泰諾一介翰林待詔,並無治水之能,更無調度之權。右相和吉中丞舉薦他去治水,這不是讓書生去繡花,而是讓書生去送死啊!此舉誤了泰諾性命事小,誤了長安百萬百姓的口糧事大啊!」
「韋尚書此言差矣。」楊國忠冷冷地打斷他,「你有治水之能,那你去?工部有治水之能,工部修好了嗎?如今危局,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人。難道韋大人想看著陛下為糧草發愁,自己卻在這裡空談誤國?」
「你——!」韋見素氣得渾身發抖,卻一時語塞。
就在這雙方爭執不下之時,無數道目光——有幸災樂禍的,有同情憐憫的,有冷眼旁觀的——最後都齊齊投向了那個年輕身影。
泰諾站在冰冷的金磚上,背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重衫。
他沒有良謀。
真的沒有。
他是一個現代金融獵手,他懂資本運作,懂槓桿原理,但他不懂水利,不懂行船,更不懂那些複雜的漕運衙門規矩。
聽著韋見素提到的「泥沙淤積」、「廣通渠堵塞」,他腦中一片混亂。這突如其來的糧荒危機,完全在他的知識盲區。面對「物理層面」的河道決堤,他那些精妙的金融模型、商業邏輯,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怎麼辦?
如果接下這個差事,二十天內運不來糧食,就是欺君之罪,必死無疑。
如果不接⋯⋯
他微微抬頭,對上了楊國忠那雙陰鷙的眼睛,還有吉溫嘴角那抹猙獰的笑意。他讀懂了他們眼中的含義:「拒絕吧,只要你敢開口拒絕,一頂『抗旨不遵』、『見死不救』的大帽子立刻就會扣下來。在這朝堂之上,認慫,死得更快。」
進亦死,退亦死。
泰諾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手指死死扣住地面的磚縫。
恐懼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咽喉。他想開口說自己無能為力,可話到嘴邊,他又想起了昨夜蘇小月的眼淚,想起了前世那個在天台上絕望一躍的自己。
「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沒有回頭的機會了。」
這句話在他腦海中炸響。
不能退!一旦退了,他在皇帝心目中的價值就會瞬間歸零,楊國忠會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捏死他。
只能賭一把!
賭什麼?賭這世上沒有錢解決不了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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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諾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慌亂,神色平靜地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走出列班,跪在殿中。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拿出一份詳盡的策劃書,因為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天災,他根本沒有準備。
「陛下。」
他的聲音清晰,雖然極力保持冷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裡全是冷汗,「漕運之事,臣⋯⋯並不精通水利。」
殿上發出一陣輕微的嗤笑聲。吉溫眼中的譏諷更濃了,彷彿已經看到了泰諾人頭落地的畫面。
「但是,」泰諾話鋒一轉,聲音驟然拔高,蓋過了那些嘲笑,「臣雖不懂治水,卻懂人心。臣以為,漕運之弊,看似在天災阻隔,實則在『調度』二字。河道雖堵,人卻是活的。只要錢糧到位,賞罰分明,這世上便沒有通不了的路!」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皇帝,這是他在絕境中的豪賭:
「三十日之期,臣願立軍令狀!但臣不要工部的船,也不要戶部的糧,臣只要陛下賜臣一道旨意——許臣以『商會』之法,全權調度漕運沿線所有人力物力,便宜行事,不受六部掣肘!」
此言一出,殿上嘩然。
「瘋了!簡直是瘋了!」吉溫忍不住冷笑出聲,「不懂水利還敢立軍令狀?還要便宜行事?泰諾,你是想拿長安百萬百姓的性命,來陪你玩這場商賈遊戲嗎?」
楊國忠更是冷冷看著他,彷彿在看一個已經死掉的人,語氣森然:「一介書生,大言不慚。陛下,此子視國難為兒戲,若讓他胡鬧,三十日後糧食不至,長安必亂!臣請陛下治其欺君之罪!」
唐玄宗眉頭緊鎖,手指在龍案上焦躁地敲擊著。他雖然急,但還沒老糊塗。泰諾這番話確實太過虛妄,把身家性命交給一個不懂水利的人,實在太過冒險。
他剛要開口呵斥,一直沈默寡言、坐在側後方的太子李亨,忽然緩緩站了起來。
這位平日裡在楊國忠面前唯唯諾諾、大氣都不敢出的儲君,此刻腦海中回響起昨夜暗衛帶回來的那句話——「這棋盤上,他是唯一的變數。」
太子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決絕。他走出列班,跪在了泰諾身旁。
「父皇。」太子的聲音不大,卻讓喧鬧的大殿瞬間安靜下來,「兒臣以為,如今局勢危急,因循守舊只有死路一條。泰諾之策雖然行險,卻是他的一片赤誠之心。」
他深深看了身旁跪著的泰諾一眼,沈聲道:「兒臣願為泰諾擔保。若他調度無方,三十日後糧船不至,兒臣願與他同罪,罰俸三年,閉門思過。」
此言一出,楊國忠臉色驟變。他沒想到,這個窩囊廢太子,竟然敢為了這個書生,公開在這個必死的局裡下注!
有了太子的背書,原本將信將疑的唐玄宗,天平終於傾斜了。老皇帝已經被這糧荒逼得沒了耐心,不管是黑貓白貓,能抓到老鼠就是好貓。既然太子願意分擔風險,那就讓他試試!
「好!」
玄宗猛地一拍龍案,聲音震得金鑾殿柱都在嗡嗡作響:「既然太子有此擔當,朕就信他這一回!」
他指著泰諾,眼神如鷹,帶著帝王最後的威壓與冷酷:「泰諾,朕封你為『漕運特使』,賜尚方劍。朕不管你是用商法還是妖法,三十日之內,糧船不至,你拿腦袋來見!」
「臣,領旨!」
泰諾叩首領命,手持聖旨站起身時,雙腿竟有些微微發軟。
他知道,自己這是在懸崖邊上走鋼絲。他手裡握著的不是什麼錦囊妙計,而是一張空白的支票。他必須在三十天內,用這張支票,在這大唐被淤泥堵死的運河上,硬生生砸出一條生路。
而在朝堂的陰影深處,楊國忠垂下眼簾,手指輕輕敲著龍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不懂水利還敢接這燙手山芋?還有太子陪葬?
真是天助我也。
這一次,不用「夜蟬」動手,滔滔洪水就會替他收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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