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隻手指死死插進濕漉漉嘅牆壁,木樓梯每行一步都發出似臨死呻吟嘅「嘎吱」聲。陰風好似有千幾條冰凍脷舔過我後頸,混住斷斷續續嘅情歌——
「遲早都散……散得清脆未算慘……」有把淒厲嘅女聲突然拉長變成尖嘯,跟住有把陰陰濕濕嘅男聲接住唱:「我卻要忠變奸……斗膽一腳踏兩船……」
啲歌聲好似有生命咁鑽入耳膜,我頭皮麻到好似有蟻爬,幾乎想直接摳開個頭殼摵走把聲。死啦,阿伯鬼去咗邊?唔通連呢座邪塔都有殘舊卡拉OK系統?仲要專播啲令人心寒嘅慘情歌!
我咬實牙關猛力咁推開道爛木門。腐朽門軸發出「咿呀——」慘叫,眼前個景令我即刻窒息。
成層塔俾無數暗紅燈籠照到通紅,燈光似血咁潑濕每個角落。最恐怖係燈籠裏面啲綠火,真係似生勾勾嘅眼珠——我向左郁,佢哋就跟住轉左;我蹲低,佢哋就向下盯實,簡直恐怖過《蒙娜麗莎》。滿地枯玫瑰瓣俾我踩碎嗰下,竟然滲出黐立立嘅黑漿,腐臭味混住廉價香水,形成睇得見嘅濁氣直衝我個鼻,我即刻「噁」一聲乾嘔。
牆上掛滿嘅婚紗公仔全部冇樣,空洞嘅頭部反而更加得人驚。我眼角瞥到旁邊塊爆裂鏡片,竟然照到我身後有幾條白影飄過——
「嘻嘻……新郎哥終於嚟咗喔……」
把聲貼住我耳背傳來,我背脊撞到冰冷嘅牆壁,退無可退。有兩塊鬼面同時貼到我面前,聞到佢哋身上傳嚟似放咗惡臭發酵味。其中一個係隻旗袍女鬼,我清楚見到佢頸上有條深到見骨嘅勒痕,塗滿胭脂嘅面皮下明顯有蟲狀物喺度蠕動;另一隻係西裝男鬼,佢每行一步,燒焦嘅面就跌啲炭碎落嚟,佢扯住條殘破領呔陰陰嘴笑:「陪我飲交杯酒……」
當佢啲手指掂到我頸嗰刻,我懷疑自己俾固態二氧化碳凍傷……腦海閃過阿欣喺7-HEAVEN講過嘅話:「我阿婆話,陰間最惡唔係厲鬼,係嗰啲等到天荒地老嘅痴情鬼。」阿欣,我遇到痴情鬼喇!而家點算好?
「阿伯鬼!你去咗邊呀?幫幫手啦!」我幾乎係吼出嚟,但冇回應可能就係最好嘅答案。
旗袍女鬼隻手突然伸長,指甲變做墨綠色,直插我喉嚨:「同我唱完呢首……《今生不再》……」
「唱你個頭!」話口未完,佢塊面即刻「滋啦」作響,冒起白煙,但佢反而笑得更癲:「夠薑逆我意?哈哈哈哈哈!我鍾意……」
西裝男鬼趁機撲埋嚟箍住我條頸,燒焦嘅面貼住我耳仔,傳嚟陣陣烤肉味:「飲勝……玫瑰都開了…… 我還想怎麼呢……」佢手裡那杯發霉交杯酒硬灌過嚟。我死命掙扎,膝頭哥狠狠撞向佢褲襠——點知撞咗個空,原來佢下半身係透明嘅!
「後生仔……」男鬼陰陰笑,聲音似生鏽鐵鏈摩擦,「我死咗三十年啦……死嗰陣下半身燒爛晒喇!」
呢刻我唔知俾咩反應好,徹底放棄咗表情管理。我突然醒起鍾逸教過嘅屏蔽術,即刻大叫:「屏蔽術,開!」
「新郎哥屬於我……我……」
「我知道他不愛我…… 他的眼神……說出他的心……」
下一秒,兩隻鬼嘅痴纏歌聲居然穿透咗屏障!就喺我差啲跟埋嗰兩隻鬼一齊發癲之際,我忽發奇想——唔通呢層嘅鬼係想我幫佢哋搞冥婚?
「兩位!」我喉嚨一緊衝口而出,屏蔽術亦隨之失效:「你哋係咪想搞……冥婚?」
空氣瞬間凝固成冰。睇住兩隻野僵喺原地個衰樣,我索性翹埋雙手——只要我面皮厚過城牆,尷尬嘅自然係佢哋:「唔通嫌冥婚老土?咁不如你哋變返個似人樣嘅款,自介下先啦?」
旗袍女鬼周身陰風驟散,化咗做個對眼似足秋水櫻桃小嘴嘅靚女。佢指尖捲住髮尾,聲線帶住啲吳儂軟語:「我叫阿雯,生前係香港三線KOL,IG都有五十萬粉絲㗎……當年睇錯人,喺大婚當日綑住頸跳維港。」
「收埋啲重點唔講喎!」我踢開纏上腳踝嘅黑氣。「你唔係賣『單身女神』人設賣到風生水起——獨立自主、閃耀奪目,品牌爭住搵你代言,七年合約八位數嘅 Jennifer.C咩?鏡頭前笑到見牙唔見眼,永遠用右手揸商品,唔通就係想遮實左手無名指隻鉑金戒指?」
陰影裡突然爆出嗤笑。西裝殘魂浮現半邊爛面:「阿傑係佢正印未婚夫,三年嚟幫佢揸機、剪片、度橋,偏偏永遠要做鏡頭背後嘅隱形人……」
「阿強你收聲!」阿雯尖叫震碎咗牆上嘅相架,轉頭對我放軟聲線:「當日婚禮擺喺維港會所,請得十圍親友。我著住蘇繡龍鳳褂,開直播話有驚喜派對,班粉絲仲以為係品牌聯乘。」佢突然揪住心口絹花,「阿傑就著住套殘舊西裝企喺角落,似足臨時拉夫嘅佈景板。典禮前半個鐘,佢傳訊息同我講:『我撐唔住了』。」
「我仲覆佢:『唔好玩啦,仲有十分鐘就開播』。」阿雯喉頭突現紫黑勒痕,「點知個婚宴照樣敲鑼打鼓,偏偏冇咗新郎哥。司儀口窒窒,賓客交頭接耳,我仲要舉杯強笑:『今日慶祝我重新出發!』」佢模仿當年舉杯姿勢,「鏡頭外粉絲狂刷愛心,鏡頭前我見到——佢留低嘅戒指,就咁孤零零咁喺攝影機頂蓋度轉緊圈……」
講到呢度,佢周身泛起維港夜霧,赤腳踏出欄杆嘅虛影。
「直播完我踎喺海傍,凍風直灌我全身。忽然諗起同阿傑初初識——佢拎住部殘舊相機話:『你對眼靚過成個維港啲燈。』」霓虹喺佢瞳孔內碎成星火,「我除咗對高踭鞋,望住墨黑色嘅海水講咗句對唔住……」
浪濤聲轟然淹沒空間。佢將虛幻嘅紅絲巾纏到最實:「當係綑住所有收收埋埋嘅承諾,一野跳落去。」
陰風捲出新聞頭條幻影:「『KOL維港墮海身亡,遺書寫滿未發IG貼文』……」佢語調平淡到讀緊街招咁。
最後佢攤開掌心,浮現出一張縈繞住藍光嘅相——著住背心嘅佢靠喺阿傑膊頭,維港煙花喺頭頂盛放。
「張相永遠留咗喺阿傑手機。」佢吹散相嘅光點,「caption寫住……」勒痕突然深陷頸骨:「原來愛情唔係濾鏡,係條越纏越窒息嘅紅線。」
「亡者阿雯聽召喚,時候到喇!」
突然一道神光刺入塔內,阿雯個鬼影俾白光扯到變形,嗰條紅絲巾喺虛影上飄揚,纏住未講完嘅咒。
而呢把聲嘅主人,竟然係阿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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