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搵唔到路出返去,唯有死死氣跟實阿伯鬼,對腳震到似裝咗摩打咁行上塔第一層。
塔門「吱——」一聲打開,眼前景象瞬間扭曲,原本普通嘅塔內空間變成無限延伸嘅街市攤檔迷宮。陣霉味混住魚蛋同油炸鬼嘅油膉味撞過嚟,似足深夜旺角街市收檔後嗰陣頹敗氣味,多咗浸鑽入骨嘅陰寒。每個檔口都掛住「魚蛋十蚊三串」嘅泛黃價錢牌,但啲字不停扭曲變形。我對波鞋踩落去「吱吱」聲……呢個鬼地方連個掃地阿嬸都請唔起?
鍾逸你個死人頭死去咗邊呀?做秘書長連呢個地帶都搞唔掂?講真喺7-HEAVEN撞鬼都好過嚟呢度囉,起碼唔使喺個結界度搵路逃生……
「行快兩步啦後生仔,你仲慢過老阿伯啊?」阿伯鬼喺前面飄住催我。
「吓?」我未反應過嚟,遠處就傳嚟「噠、噠、噠」嘅數銀紙聲。
望真啲係個瘦到見骨嘅阿叔,攬住堆發霉港紙,連舊版綠色五十蚊都有,對眼發住青光:「一蚊、兩蚊……差少少就夠買太古城……」佢啲指甲黐滿青苔,數銀紙數到手指起晒繭。最恐怖嘅係——佢身後有幾十個半透明嘅複製體,個個都係佢嘅分身!
「阿、阿叔……」我鼓起勇氣搭訕,「呢度都冇收銀機,你點解要數咁多錢嘅?」
佢猛然抬頭,塊面「喀嚓」一聲裂開,嘴角扯到耳後根,露出一排尖牙:「新嚟嘅!」佢啲分身同時開口,聲音重疊好似合唱團,「陪我哋玩個遊戲——輸咗就將你啲陽氣擺低!」
佢怪叫一聲,雙手化成黑霧爪,成班財鬼好似潮水咁湧過嚟,我轉身狂跑,胸口個標記突然辣到似火燒,但啲攤檔通道不停重組,根本搵唔到出路。
又要靠我嘅「聖汗」救命?但黑霧爪已經撲到面前,霉味嗆到我係咁咳。鍾逸,你話會救我,點解而家連條毛都見唔到?
「後生仔,睇路啊!」阿伯鬼飄喺半空,不知幾寫意。
我俾啲黑霧爪迫咗去個角落頭,突然有把細路女聲喺耳邊響起:「哥哥,你想唔想要提示啊?」
我嚇到一支箭亂咁衝,個細路女就一直問我同一個問題……我一轉身,見到個著住校服冇咗隻手嘅女仔。
「你係……上次成面血淋淋咁嚇我嘅學生妹?」我喘住氣問。
「我叫小莉,上次……對唔住。」佢眨眨眼,「財叔永遠唔會行近個鐵皮箱,因為裡面收埋咗佢最唔想面對嘅嘢。」
「點解你要幫我?」
小莉個笑容突然有啲苦澀:「因為我冇過路費被困咗喺呢度,覺得呢度啲鬼魂好慘,所以……如果哥哥可以嘅話……幫幫我?」
「我可以點幫你?」我疑惑咁問。只要能力許可幫唔係問題,但小莉已經消失咗……
我唯有跟住佢俾嘅提示周圍搵鐵皮箱,但呢度又重組咗幾次……玩咩!點搵呀?
就喺我有啲急躁之際,阿伯鬼袖口一拂,指向右邊:「後生仔,佢叫阿財,生前係旺角街市賣魚蛋。佢賣咗三十年魚蛋,賺咗唔少,但日日數錢數到癲咗,連老婆同仔都唔理。臨死都攬實個錢箱。」
我眼角瞄到牆角有個鐵箱,上面有張霉霉爛爛嘅全家福——相入面應該就係年輕版阿財攬住老婆仔女笑到見牙唔見眼。個心突然揪住:「財叔,呢度有好多錢呀!」
趁佢呆咗,我衝向鐵皮箱,果然班分身只敢圍住轉圈,唔敢行近。我直接拎起張相:「你屋企人?你唔掛住佢哋,淨係掛住錢?」阿財對尖爪慢慢縮返去,成個跪低咗:「老婆生日……冇同佢慶祝……我個仔離婚……我都冇理……」
阿伯鬼歎氣:「阿財生前為錢,連老婆同仔嘅重要日子都唔記得。佢死咗之後,屋企人乜都冇燒俾佢,鬼差拒絕佢入境,佢就被遺忘喺呢度,執念變成數不完嘅錢。人間嘅貪心好歹有得花,鬼間嘅貪心係永遠嘅空虛。」
我望住張全家福,心底一陣唏噓。做人雖然辛苦,但至少仲有得揀點樣無悔咁過每一日;阿財呢?連後悔嘅機會都無。地府官員管唔到呢度,鍾逸又唔知去咗邊,我要點做先返到人間?
「陽氣!我要陽氣!」阿財突然撲過嚟,我靈機一動,拎起全家福高舉:「阿財!你唔係想要錢,你想屋企人記得你,係唔係?」阿財眼神變得迷惘,尖牙都收起埋。
「屋企人……我個仔……」阿財聲音顫抖,伸手想搶走張相,但佢啲手指直接穿過咗。我硬住頭皮行近,發現阿財身後有本好殘嘅日記。
「唔好睇!」阿財嘅分身同時慘叫,但已經太遲。
我打開日記——
[節錄一]
今日同老婆食飯,佢笑住提起舊年萬聖節,我為咗賣魚蛋甩咗佢底,淨係打咗個電話草草講句「生日快樂」。佢話,嗰晚成條街都係喪屍同南瓜燈,得佢一個人坐喺屋企,食自己煮嘅公仔麵。把聲明明仲係笑盈盈,但我聽得出裏面藏住嘅失落。
我點會唔記得,佢從來都怕黑怕鬼,但就獨自過咗生日。我成日話賺多啲錢,等佢生活得好啲,但原來佢要嘅從來都唔係更多嘅錢,而係我肯停低一陣,陪佢睇一場戲、切一個蛋糕。
我真係太自私了。自私到以為努力就係愛,連佢心底嗰份孤單都聽唔到。
老婆,對唔住。往後嘅生日,我唔會再俾你一個人。如果再忽略你,我連做你老公嘅資格都唔配有。
[節錄二]
老婆,今日我終於諗通咗——你一路堅持嘅「愛的教育」,原來真係啱嘅。
我成日掛喺嘴邊話:「細路仔邊可以縱㗎?做錯事就預咗要受罰!」見到親戚朋友攬住仔女呵護備至,我仲暗地裡覺得人哋唔識教。直到今日先睇清楚,原來一直喺度自以為是嘅,根本係我。
你話過,責罰同規矩背後,最重要係俾佢哋明白件事嘅道理。直到今日,我見到個仔攞住你送俾佢嘅機械人,一邊模仿你把聲,好認真咁同佢講:「男仔人家唔使驚,爸爸喺大廳。」嗰一刻我先至猛然醒覺——你種落佢心裡面嗰份溫柔同擔當,早就喺不知不覺間,生出咗勇敢嘅根同埋善良嘅葉。
對唔住,我太遲先明白。原來最唔識做父母嗰個,係我呢個固執嘅爸爸。
[節錄三]
仔,爸爸想同你講聲對唔住。
諗返起,我對你實在太苛刻。你考第一,我嫌你未夠好;你受委屈,我唔分青紅皂白就鬧你,仲話你駁嘴。
到而家我先明,係我嘅自大同恐懼,遮住咗對你嘅愛。我成日擔心,如果唔喺你身邊,你點算?結果,我除咗日日顧住賺錢養你,就係用最錯嘅方法,想教你做個堅強嘅人。
「樹欲靜而風不息,子欲養而親不在。」爸爸唔想等到失去先嚟後悔。我唔求你即刻原諒,只係想話你知:你係爸爸嘅驕傲,從來都係。我唔想我嘅過錯,成為你將來嘅遺憾。
[節錄四]
仔,對唔住。爸爸好似淨係識得同你講對唔住……
關於你離婚嘅事,爸爸一直唔出聲。我唔係唔關心,而係……唔識點開口。我成日諗,係咪我同你阿媽嘅相處方式,無俾到一個好嘅榜樣你?係咪我從來無同你講過,點樣去愛同被愛,先令你今日咁徬徨?
見到你咁辛苦,爸爸個心好痛,亦覺得自己好失敗。我一路以為,唔出聲就唔會俾壓力你,點知原來沉默,先係最傷人嘅刀。
孩子,我想話你知道,人生路上,好多嘢都係註定。 緣分嘅來與去,就好似四季更替,有時唔到我哋去掌控。一段婚姻嘅終結,唔代表你人生嘅失敗,亦唔代表你唔值得被愛。相反,佢只係教緊你,點樣更了解自己。
請你記住,屋企嘅大門,永遠為你而開。爸爸嘅懷抱,永遠係你嘅退路。無論你係一個人,定係將來再有新嘅開始,你永遠都係我嘅驕傲。
生命就係咁,有啲路注定要自己行過,先會見到光。 爸爸陪住你。
我好快速咁睇,入面寫滿咗阿財對屋企人嘅愧疚。原來佢唔係唔掛住個仔,而係覺得自己唔配做老豆……
「阿財,你生前貪錢忽略咗屋企人,但你而家仲有機會放低執念。唔好再數錢喇,同我一齊燒咗呢張相,來生再做去報恩啦!」
阿伯鬼點頭:「後生仔,聰明!係咪有人教過你咁做?」
「鍾……我聽講燒咗個載體,等佢冇嘢可以掛住,自然就會去應該去嘅地方。」燒相?呢度連火機都無,點燒?我幻想住一團團嘅火焰,點知相角真係冒出藍色火焰,燒出陣陣暖意。阿財望住火焰,眼神柔和:「阿玲……仔……對唔住……」
張相喺藍火中化成星塵,阿財個身影越嚟越淡。臨消失前佢望住我:「多謝你……」
阿伯鬼似笑非笑,拍拍我膊頭:「後生仔,有兩道散手喎。第一層你過關,不過樓上嗰啲……有班等咗幾十年嘅老友記想同你玩遊戲喔。準備好未?」我苦笑:「準備?可以點準備?」我到底入咗咩鬼界副本?我剩係想知點樣先出得返去!
我望住見唔到頂嘅塔心,我唔再祈求鍾逸可以嚟打救我,只望有命捱到出返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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