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你醒吓啦。」
我慢慢地睜開雙眼,便見到安安白皙的臉孔出現在眼前。原來這是一場夢,居然夢到了阿鋒在醫院做手術前的情景。
「我瞓咗幾耐?」我大力搖了搖頭,試圖讓大腦清醒一點。
「你昏迷咗兩個鐘啦,叫極都唔醒,嚇死我喇。叔叔,你仲有冇邊度唔舒服呀?」安安擔憂地問。
我沒有回答安安,只是淡淡地抬眼望向牆上的時鐘。時間已經來到了晚上的七時正,雖然天色仍然光亮,但我想這只是為了考驗而設定的,實際上留給我們的時間已經不足五小時。
「我哋都係放棄啦,成功既機會係零,我已經諗唔到辦法贏個黑衫人。」我懊惱地抓了抓頭,自暴自棄地說。
安安不禁露出恨鐵不成鋼的神情,「叔叔呀,點解你成日都講埋哂啲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嘅說話㗎。」
「其實睇落呢度都唔錯呀,未來嘅香港已經物是人非,我完全融入唔到現代嘅生活。呢個時代先係我最鍾意嘅,我好懷念細個果陣既事物。」我頹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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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2025年的香港,在疫情過後,全世界都變了,大家的生活模式、節奏都變了。明明身處在同一個地方,同一片天空下,但我感覺自己像是寄居的一樣,與周圍的人和事有一道無形既隔膜,這種疏離感隨着時間的流逝不斷加強,壓得我透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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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還可以間中幽默地跟朋友說笑,很隨意地高談闊論,但現在每個人都變得很敏感。聚會時,我總擔心說錯話令大家不悅,或者表達出的理念與眾不同,不小心影響到大家的心情,所以漸漸地我也變得沉默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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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城市像是失去了原有的活力,不論平日或假日,晚上九時後的街道都像凌晨時分一樣水靜河飛,偶爾見到的途人也只顧低頭玩手機。手機遊戲的流行令大型遊戲機鋪已經買少見少,桌球室、酒吧、餐廳、甚至馬會投注站都相繼結業。香港的零售業及餐飲業均被大財團壟斷,逐漸變得單一化,失去了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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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觀這裡的一切都是我熟悉的,有我喜歡的商店和餐廳供我隨意閑逛。更重要的一點是,在這裏我不用上班,不用每天面對無能的上司及麻煩的同事。現實中的我為求生存不惜拋下尊嚴,每天承受着那些雞蛋裡挑骨頭、永無止境的謾罵,令我的精神狀態長期處於崩潰的邊緣。要不然,我絕不會將脾氣發在家人身上。阿媽去世前的那天,假若我不是在休假期間突然被逼加班,還被那個只懂用口工作的上海空降經理罵得狗血淋頭,我也不會沉不住氣跟阿媽發生如此劇烈的爭執,令阿媽的心臟超出負荷,突然離世。我越想越覺得返回現實世界也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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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嘅屋企人呢?你唔理佢地喇?」安安追問。
「我老婆好叻,佢好識得理財,我哋呢幾年都儲到啲錢。而且我買落幾份人壽保險,個保額夠佢同阿仔安枕無憂咁生活。」我淡淡地說。
「你唔係仲有個咩『夢想』未實現嘅咩?」安安氣急敗壞地問。
「夢想?我老喇,已經失去追尋『夢想』既動力,而且都無人會在乎。」現實生活的壓迫使我像遲暮老人一樣彎下了腰,對生活失去了憧憬。
「你點可以自暴自棄㗎!喺我個年代,好多人飽飯都冇得食,仍然積極咁求存!反而你擁有咁多都唔識去珍惜!」安安咬牙切齒地責備我。
「唔洗再講喇,我已經唔想再努力啦。」我發晦氣地說。
安安突然抬起右手打了我一把掌,怒氣沖沖地道:「蠢才!你係男人嚟㗎,點可以講啲咁不負責任嘅說話!你啲屋企人一定仲等緊你返去,未到最後一刻你點可以咁快認輸!我哋辛苦咗咁多日先嚟到呢度,一定要堅持到底,就算輸都要輸得好好睇睇。叔叔你明明就好有實力,我相信你可以帶我返去,點解你唔比啲意志捱埋落去。」
這番話,我記起阿媽當年與快餐店對抗時也曾說過。那時她經常在冰室鼓勵舅父及伙記們要全力以赴,就算輸都要輸得好看,問心無愧。雖然阿媽年輕時總忙於冰室的生意,沒有花太多時間在教導我方面,但她一直用行動來告訴我,其實只要堅持到最後,就算事情的發展未如理想,甚至乎失敗告終也對得起自己。正如她的口頭禪:
「試,未必得;唔試,就一定唔得。」
安安那把掌和責罵令我當頭棒喝, 她見我沉默不語,率先向我道歉:「對唔住呀,叔叔,我頭先一時火遮眼先打你。」,我穩住了心緒後,明白我們不能再浪費時間,便安慰她道:「唔緊要,係我既問題,多謝你打醒咗我。你講得岩,我哋過咗咁多關,無理由而家先放棄,應該要堅持落去。」
「嗯,叔叔你諗通咗就好喇。係啦,頭先我返去贊育醫院諗住拎返套衫俾你換,發現你漏低咗個銀包係條褲度,你快啲睇吓有冇唔見嘢。」安安一邊就說,一邊遞出我的銀包。
「唔該晒,啲嘢係晒度。」我接過銀包檢查後,發現第一日抽的那張Sailor Moon閃卡還在夾屣𥚃。
「原來你仲留住我哋第一日挑戰抽果張『閃卡』呀。」安安望着閃卡驚喜地說。
「我明啦。」安安一言驚醒了我。
我終於想明白為什麼剛才黑衫男不知道我躲在石壆後,這就能說通為什麼他被我偷襲後的反應與之前不同。但僅僅找出追蹤器是不足夠勝出比賽的,假若唐裝男人發現我故意丟掉追蹤器,一定會指派「火箭兵團」跟貼我們,所以我們只有一次欺騙他們的機會。為了安全起見,我還要想辦法搶走唐裝男人的探測器。
「叔叔,你係咪諗到啲乜嘢?」安安見我不停來回踱步,又自言自語的忍不住詢問。
「冇錯,今次一定成功,不過我地要準備好多嘢。」我說。
時間所剩無多,我和安安吃過仙豆恢復狀態後,便出發到太平山道尋找合適的用具。我小學時經常路過這裡,街道兩旁有各具特色的小食店和擺賣金獅貓的地攤,路中心有一間P.S.士多,售賣各式各樣的糖果,還有一些外國玩具。我依稀記得貨架擺放位置,在店內轉了一圈,終於找齊了我心中所想的東西。測試一番後,便在急庇利街的藥房內拿了幾瓶白花油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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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𥚃走,來到了一間已休業的刀廠。阿媽曾經說過這裡的刀是全香港最好的,用很多年都不會出現問題,又夠鋒利,不像現代的那些不耐用。可惜,沙士期間因經濟不景氣,生意一落千丈,最終無奈結業。走入刀廠,望着店內跟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裝潢,我鬼差神推地走上閣樓,突然一道熟悉的身影影入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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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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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水𣊬間阻擋視線,我快步上前,一不留神被椅腳拌倒,踉蹌地走前兩步,望着眼前的身影,思緒已隨風飄走。是的,這裡是阿鋒家人開的店舖。在它結業前的兩年,阿鋒的家人借了閣樓給我倆做辦公室,在這裏我們日以繼夜地創作人生第一隻電子遊戲。這個小小的地方承載了我們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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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我滿心歡喜,打算上前跟阿鋒寒暄一番時,他冷漠的眼神及呆滯的表情像一盆冷水潑醒了我。他,跟之前酒家的食客一樣聽不到我們說話,不能作出回應。我們四目相對,突然他掠過我的身旁,走下樓梯到了地舖。我和安安緊隨其後,他好像知道了我來刀廠的目的,徑直走到窗櫥前,打開櫥櫃拿出一把已經開封的文武刀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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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淚眼婆娑低頭望着這把承載着阿鋒無盡期許的文武刀,久久不能說話。我記起阿鋒臨終前,我曾答應他,要用他的新構思創作一款家用機的電子遊戲,並爭取發行實體遊戲卡帶。可是,我食言了。阿鋒走後,我彷彿失去了生存的意義,每天過著行屍走肉的生活,上班下班,食飯睡覺,日復一日。就算現實變得多麼殘酷、不公,我都沒有反抗的意欲,隨波逐流。說真的,我很討厭這樣的自己,但我又沒有動力去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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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深吸一口氣,忍着淚水抬手接過文武刀,眼眸閃過一抺堅毅既目光,心中默念:「我明白晒,我會帶住我哋既『夢想』堅持落去,唔會再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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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還想陪伴阿鋒久一點,但時不我待,再不去準備,我們就來不及在今天結束前通過考驗。於是,我和安安不得不重新出發佈置道具。最後,我們在必列者士街,我以前就讀的小學預備好一切,大約晚上十時才再次回到文武廟接受挑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