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 晴。南風輕，露點低，空氣微乾。學舍窗紙透進一層暖光，地面隔著竹蓆冒出細微的熱，蒲團一排一排鋪開，邊角對齊，影子在地上分出整齊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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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落座在第二排偏左的位置。雙膝與肩同寬，足弓沉，外旋半息，脊中拉直不僵。掌心覆在膝前，十指自然彎，肩胛慢慢回貼。他先不看旁人，先讓胸口的起伏一段段變短，像把多餘的聲音關掉，只留最底的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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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自前方行過，腳步不急，停在第一排，只說一個字：「坐。」全室一齊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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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守晨課照舊自先養起。口令短而準。先生道：「一段，命門至湧泉。」清淵在心裡應了一聲，腰後的暖線沿著脊中往下，如細筆從背後緩緩畫過，直到足底回熱。他不追熱，只在熱意停住時讓呼息回到腹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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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段，胸肋橫過。」肋側的小牽扯在第二息冒頭，他微調坐骨，讓重心更垂直。吸時不擠胸，只讓腹皮微起；呼的尾端，喉結下沉一點點，躁意被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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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段，肩頸至指端。」他把注意放在鎖骨與肩胛之間的空隙，等那條輕線延到手臂，再到指節。拇指與食指指腹輕輕相觸，做一個很小的定位，像在紙上落下一枚不見墨的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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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養三段走完，室內仍安靜。從窗紙縫隙透進的光裡，有幾粒細塵慢慢下落。先生聲音再起：「半步導勢。」清淵不急著送氣，只讓背後那條暖線向前移半寸，像把未完的一筆牽前一點。這一點到位，他停。先生未言，示意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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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鋒，封點。」他把那半寸之勢收回，收在臍下三分的位置。那裡像一盞很小的燈，亮而不刺。下頜輕輕內收，脊中線整條往上提一線，再落回來，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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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沿過道巡視。至清淵前方時，他停半息，目光掃過肩線、腰薦、膝距與足弓，點一下下頜，聲音低而短：「養氣養得不錯，進度超前，看來這本輔修功法很契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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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抬眼與先生對上一瞬，聲音平穩：「會繼續努力，也期待後續的引與封。」話落，視線回到正前，呼息不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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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邊有人用袖口抹汗，也有人微調坐勢。先生不再多評，轉身往後排走，把同樣的口令再走一遍。三守收束，室內仍保持那種收住的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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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石沉響，震了半息。先生回到前方，取名冊與粉筆，在冊角輕點一記，白粉在陽光下發亮。他開口：「潘若川前日已畫押，轉讓成立。五月週四午後，器械課入列；本季不追。三、四月補功兩次，通過後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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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在蒲團上微微前傾，確認自己名字，答：「照辦。」先生抽出影印件示眾，印章與畫押清楚，他心裡把日程位置劃好——這是好機會，不與飛沙衝突，反而空出一段可調整的時段。只要補功如時，便能安穩入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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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座。蒲團掀起的布面擦過地板，發出短聲。清淵未急著走，他把蒲團邊角扶平，讓下一節進來的人能直接坐；起身時，足弓先合再收膝，動作很小，身體不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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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學舍，日面已高，廊道陰影短了一圈。院道石面被曬得微燙，風自南面過來，帶乾意。幾名同學在廊下說著器械課排程，有人問：「補功會不會卡飛沙？」有人笑說：「卡不住。」清淵不插話，只把補功二次寫進心裡的三、四月空格，標一行「不與飛沙衝突」，這件事就算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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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時，飯棚蒸汽與人聲混在一起。大鍋邊沿不停溢白霧，撞上斜進的陽光，像一層薄布在空中微抖。長桌擦過的水痕很快乾，碗沿也被熱風烘得不留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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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溫先到，把一盅藥湯放上桌，蓋向下按實，指背在蓋上輕敲一下，開心的說到：「一層圓住，不用休養，喝點藥湯調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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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浪端著湯來，袖口還沾著早上搬桶時的繩油。他坐下，湯匙背在碗沿碰了一記，壓著笑意看向清淵：「你前年休養了一年那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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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未完，蘇溫眉峰微動，手指在他袖口那道油痕上點兩下，語氣冷靜：「意外的事，別拿來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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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看向兩人，嘴角帶了點笑，語氣平平：「恭喜。別急著開第二環。」筷子橫放，他等湯氣散一口，再夾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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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不熱鬧，卻不冷。碗碟碰撞聲短促而規律，像把節律往前推。吳浪把湯匙放正，又端穩了碗，袖口繩油在光裡映出一線暗亮；蘇溫把盒蓋邊緣再推緊，視線落在桌角留的一點粉痕上，像在心裡劃一道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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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頓飯不慢不快。清淵吃到一半，心裡收束兩件事：其一，位置已拉開——他在三層，兩人仍在一層——但蘇溫守法的節律可借；其二，自己的進度不許亂。今日乾暖，封點可提前半息；夜裡也仍只走一環，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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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畢，盤盞送回，木桌濕痕被抹布抹過，留下淺淺的一條。他們沿廊道往外，外頭陽光偏了一指，旗影在巷口垂落，幾近不動。南風掠過院牆，帶乾而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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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符課教室半掩。屋內桌與桌之間留出足夠的空，光線斜斜落在案面。季老立於前，袖口粉痕未拂，手裡捏著一疊厚紙。這堂見習製符，她並未立刻讓人執筆，而是先把紙角扣在案上，聲音低沉：「凡符只是起步，若想往前，得先知道基礎一階符錄。今日只講，不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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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亮出一張，符紋環環相連，線路厚重：「金盾符。能立起一層薄盾，擋一次衝擊，算是保命用。畫這符最忌收線浮，浮了就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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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換一張，符紋細長如水紋，層層外擴：「避水符。入水貼身，可半炷香不濕。走線要快，慢一息就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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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張，筆路轉折疊成板塊，厚實而重：「木甲符。能強身，使皮膚韌度高上幾分，但行走時笨重。若凡符不穩就亂試，先是手指酸麻，再來就是符紙爆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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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下眾人屏氣，眼光全落在那些線條上。有人暗自咽口水，有人微微動筆想比劃，季老抬眼一掃，冷聲：「不許動筆。今日只看，只記。記不住，下次我問起，符名對不上，算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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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三張收回木匣，匣聲闔得短促：「凡符先練穩，基礎符錄只是讓你們知曉有這些路。中期以前，不許帶氣，不許妄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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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課後，人群魚貫離開。清淵沒有立刻走，把案面粉屑掃進紙包，盅沿擦淨，筆筒換水。樣張分檔疊齊，他才把卷袋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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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老仍在窗邊，見他做完，隨口道：「可以了，算功，記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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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躬身：「多謝。」停了半息，他才開口：「季老，我之前上山採藥時，近距離看過您用過一張帶火的符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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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老目光一頓，指節在盅沿敲了一聲，語氣沉下來：「那是攻擊符錄。在觀海庭，這類符錄屬於管制。未成年不得持有，成年後方能學習，也須在名冊在籍之後才行。對你來說，還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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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點頭，聲音不高：「季老，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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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老哼了一聲，收了眼神，袖子一拂：「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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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背起卷袋，走出廊道。風還帶著白日的乾暖，吹得袖口微動。他手心的墨痕漸漸乾硬，像是留下了一筆看不見的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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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學舍燈火稀疏。清淵沒有進內間，只在外堂盤坐。呼吸收進來，靈氣沿經脈走一小周天。胸口躁意一度上浮，被他壓回臍下。封點落下，臍下那一摟燈亮著，不盈不漏。一環走完，他便收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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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門走到廊下，夜空清透，繁星滿布。南風輕過，衣角被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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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望向東方熟悉的星帶。祖父曾說，家傳的功法是從一具古修士遺骸旁得來，殘卷被鹽霧咬過，後由李家補抄，才成了如今的《星瀾築氣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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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帶明暗有序，像一張無邊的符紙，天地自有紋理，人不過描摹。清淵拇指在袖內扣了下指節，算作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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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再起，他轉身回屋。關門時手勁極輕，扣聲不響。屋內漆黑，臍下那點暖意還在，像一盞被遮住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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