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腳壓低，潮意比昨日更重。風從內港方向吹來，帶著濕冷，壓在窗紙上，像提醒今日適合守功，不宜搶快。次日午時，清淵走進膳房，甑口蒸氣裡混著米香，學子們一碗碗排隊領飯，粗米摻少量靈米，再配一勺豆湯。案桌木面因熱氣而潮濕，指尖按上去留下一層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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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端著碗坐到靠窗的位置，窗外灰白的天壓著水面，氣息比往常沉。吳浪腳步很重地走進來，衣袖還沾著沙，顯然午前又去練場。他把碗重重放下，湯汁濺出一點，卻不在意，掌心攤開，一枚紫籤在裡面，邊角嵌著監事的小戳。他眼神亮得像潮頭上的反光，壓低聲音卻帶著抑不住的笑意：「換到了，紫籤。下午進靜室內間，半柱香，不多不少，成不成就在這一場。」他說著，又補一句，「監事說要記名扣一分功，事後還得覆檢一次，哪怕失敗也得簽到。若半柱香未應上，三個月內不得再申請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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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溫正細細挑著碗裡的豆子，聽到這話只是抬頭看了一眼，語聲淡：「你有這膽子是好。但我再守一季，把髓息磨得更凝一點。半路引氣，反倒容易散。」他說完，拇指扣住袖裡的細筆，像提醒自己待會兒還要再抄線帖，穩住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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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若川把碗推到一邊，腰間新掛的靈瓶在燈光下反光。他神色裡掩不住急迫，卻硬撐著輕快：「我得走了，家裡打點好行囊，明日清晨去青海宗山門正試。這頓算是和你們告別。」他說著，把一疊加厚凡符紙放到清淵案邊，壓住一角，「這些紙你用得上，拿去，不用還。只是……別學我這麼急。」他頓了頓，又低聲補一句，「路引只批三日，我得趕在換更前過渡口，慢一步就得重排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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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看清淵，又補道：「短匕那門課我也選了，卻顧不上了。要是你願意，去找監事報一聲，把功點轉到你名下。只是得補交一分功，不然不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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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放下筷子，把那疊符紙順手收進胸前衣襟裡，抬眼看他一眼：「你不留著，或者跟家族報備一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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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若川搖頭，聲音壓低：「功都是我自己攢的。你教過我，慢能守得住。但家族還是希望我能去青海宗試試看，就算正試沒過，也會留在外門待著。」
吳浪把筷子在碗沿一磕，笑嘻嘻插話：「潘大哥大氣，不如我的課也幫我負擔點功。」
蘇溫沒抬頭，語聲冷淡：「少在那邊。」
清淵只沉默片刻，最後開口：「如我有機會入青海宗，到時候再相見。謝謝。」
吳浪的笑意收了幾分，蘇溫則把手裡的豆殼收進一旁的小盂裡，動作乾淨。這一餐裡，方向已分：一人急於搏進，一人選擇再守，一人奔赴遠方，他自己，仍要穩穩走在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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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後，日頭正烈。雲層在午後開了道縫，日光落下，沙面一時發燙。今天按排程是《飛沙步》首講，時段定在未初至未正二刻。
練步場邊，一名教習解下鞋履，赤足立在沙上，先讓眾人圍成一圈。他抬手示意，第一步落下，沙面只陷不拖。氣息隨步起伏，肩背沉穩，呼吸與足弓合拍。
第二步、第三步……到第十步，沙紋仍舊斷續而整齊，無一絲拖線。教習並未停下，繼續往前行。步聲短，呼吸均。三十步、五十步，仍不見揚塵。直到一百步收勢，他的身形輕沉一扣，氣息隨之斂回。
眾人屏息看向沙地，只見百步之線上，留痕淺陷，邊緣圓整，像一連串封點鎖住。遠遠望去，竟似一片未被踏過的平面。
教習轉身，聲音短而冷：「飛沙要合息合力，不留痕才算圓滿。拖痕一道，算未封；揚塵半寸，算躁意。」
他指了指最後的收步處：「圓滿者，可行百步不留痕。首講只許半步導勢，不許搶快。記清楚了。」
陽光斜照，沙面如舊，只有最末一扣的淺點隱隱可見，像給所有人壓下一記封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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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赤足站在沙面，深吸一口氣，把胸腹的熱壓到腰下。飛沙步講究「足弓外旋半息，定樞，抬步不拖沙」。他先立定，腳掌慢慢貼住沙面，足弓外旋半寸，膝不內夾，髖往後收，肩下沉，整個人像被沙托住。他不急著前踏，而是先在體內對齊三守：命門保溫，湧泉回熱，臍下扣點穩住。臍下溫線生起一縷自生力，他只取半步導勢，順脊線下分作兩股，沿腿後細線落到湧泉；舌尖輕觸上顎作封點，不許外散。等三點齊穩，他才把腳抬起一寸，往前放下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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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落一步，先讓那縷力落，身後重才跟上；足弓外緣貼沙時，封點短收，如筆畫回鋒。沙面隨重量陷下又回彈，像呼吸的潮水，回彈被提前接住，腳底不滑不拖。第二步，他在落地一瞬舌頂上顎，把落點當封線，腳掌穩貼不拖痕；步點由「一息一點」提到「一息一點又半」，速度略快，穩度不減。第三步，呼吸與步點逐漸對拍，胸口下沉，氣與沙的回應合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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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學子多半走得急，沙被拖出長痕，揚起一層細塵。他卻一圈一圈慢走，腳底的酸由淺入深，像細砂紙在皮膚下摩挲。走到第三圈，他的呼吸已與步點完全合上，不揚塵，沙面只留短而圓的淺印，湧泉處像有一枚溫熱的點托住步心，步速比初上場時快了半線。小腿外側那條緊線鬆了一線，腳踝不再向內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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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四圈，腳心麻意變成鈍酸，他停下，把最後一步收在原點，雙腳並攏，長呼一口氣。他照規矩把那縷自生力回收至臍下封住，不留尾氣；看了看練場邊的刻痕，今日只走四圈，未超時。耳邊仍回響著教習那句話：「不留痕，才算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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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第一課的鐘聲再響，製符見習按時開檔，申初至申正後。符課教室半掩。門旁掛著一塊小木牌，列今日入列之名，後附來源三欄：舉薦、功點、自費。清淵名後標「上院班舉薦」。木牌下另有細字：「缺課一記即退，三日內補驗。」。桌案上是凡符紙，紙質粗厚，邊角毛邊，吸墨不勻，卻是最常用的材料。清淵坐下，把紙鎮壓角，先把墨磨得稀一分，讓筆走得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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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老把舊線帖掛在前桌，聲音短：「先練線，再畫符。誰筆尾拖痕，回去多抄二十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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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提筆，手指扣筆尾缺口，畫一張線帖。橫豎撇捺勾，筆筆照經脈走向。第一張線路抖，他立刻停筆，長呼，把躁意壓下。第二張，回鋒收得更短，筆根貼紙，線條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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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到凡符，他把紙鎮推近，先落框線，再引內線。第一張，末端停半息，墨暈開，作廢。第二張，他把起筆分兩段，呼吸先斷再引。線條細勻，回鋒一貼，紙面浮出淡淡光痕，隨即收斂。末端仍偏右一絲，未過線帖上那道紅線的容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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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內一靜。季老伸手把那張符抽走，遞給紀錄員。紀錄員翻開簿冊，在某欄寫下一筆，蓋一枚小戳。他眼神在清淵身上停片刻，隨即移開。這小戳是匠司的記號，意即「觀察一季」，不給好處，也不許失手。觀察一季若爆墨累計三次，名冊自動撤回。清淵心裡明白，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可能被人盯著，壓力比往常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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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凡符紙總共用了四張，第一張吸墨不勻作廢，第二張合格收光，第三與第四張只驗轉折與回鋒，墨盂也見底，他沒再添。收筆後把筆洗乾，凡符盒扣上，拇指在盒角輕扣，心緒隨之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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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轉冷，屋內燈芯燃得不旺，光影在桌案浮動。清淵盤膝而坐，先走三守：命門覆暖，湧泉回熱，臍下扣點穩住。三點齊後，他才運星瀾築氣錄，把靈氣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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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氣沿背線進，過肩井，沿脊下入臍下。三守拓寬的韌性此刻顯用，線路比以往寬，靈氣在交界處留下細小節點，感知更敏銳。他舌頂上顎，把每節點當封點，穩穩接住。節點像砂面那枚圓印，一輕即散，他把封點收得更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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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完一環，小腹酸漲，他沒有勉強，長呼，把躁意壓下。想起先生交代——「三守首月只講『養』」，他今晚只守一環，不多引。明日白日照常，不加重；夜功仍只守一遍。伸手取涼膏，抹在腹下與命門，冰涼滲入，胸口漸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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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薄簿攤開，他一筆一劃寫下今日：午膳時吳浪持紫籤入內間，蘇溫仍選再守，潘若川奔赴山門正試；午後飛沙步步契一線，製符課收得光痕。功法欄寫「星瀾築氣錄一環」，旁邊添小字「暖收不浮」；輔助欄寫「三守並守」；步法欄寫「飛沙步初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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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筆片刻，把簿闔上。紙鎮推回角落，指尖在側面刻下一痕，聲音極輕。這是本月第三記，刻痕與前兩道平行。心裡默默一句判語：「新徑相疊，當緩守，不可急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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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芯被吹滅，屋內黑暗沉下，只有窗外潮聲一陣陣拍來。清淵靠牆而坐，背後的冷與臍下的暖互相對衝，直到呼吸與風聲同調，慢而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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