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東風帶了潮味，回暖得不急不慢。清淵方才把小周天走滿一環，臍下一摟暖還在胸腹間沉著，他把呼吸收回到脊中。窗紙邊角被風撐起一線，亮光從隙縫斜斜鑽入，把堂內石壁照出一層細影。黑板樣的石壁上嵌著白字，分作四類，自上而下排得整齊：凡法延伸、輔助功法、基礎身法、器械武學。字跡密密排下，從調息、步伐，到掌擊、短匕，琳瑯滿目，像一整張攤開的路徑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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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上方另壓一行大字：「未成年入練氣者，本季可免費擇一，多選需付功；器械武學不在免費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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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字硬直，像鐵釘釘在石壁，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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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內二十餘人靜坐，只有筆管在墨盂中輕碰的聲音。案桌角各壓著一枚小紙鎮，鎮下是薄簿，上面留出三行空格，待會要填「免／功／延期」。窗外旗竿掛著黃布，迎風平展，顯示風口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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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站在堂前，石筆輕敲石壁下緣，聲音沉悶：「凡法延伸課，院師兼授，不另收師資費；基礎身法，中價；器械術需另場器材與維護，費用高，選者少。」他頓一息，又補上：「未入練氣者——髓息已圓滿的——也可先選，待引氣之後再修，不作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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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同學小聲竊語。有人壓低聲音：「多選？本季功點才多少，哪裡夠分。」另一人悄悄道：「有家裡掏靈石的，不怕。」語氣裡帶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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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抬眼，視線在四列字間移動。三守之法，利於收息守穩；飛沙步，踏砂步的練氣延伸，鍛鍊步伐起落；器械術昂貴、壓力重。他心裡浮出一個念頭：若三門皆取，呼吸、步伐、防身便能兼全。念頭剛起，心口躁熱，他舌頂上顎，把氣壓回脊中，指尖扣緊紙鎮邊角，足弓外旋半寸，氣線重新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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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淡聲補一句：「若想多選，並非不可。但要付功。工可抵，簽到可抵，記名功亦可抵。規矩在此，自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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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低頭翻簿，心裡暗暗算：晨起兩時案頭工，薄暮兩時輕臨工，一週合一點六；再加見習簽到一點，總二點六。一季約三十一。若三守免，再添飛沙八點，尚有餘二十多。唯短匕，要二十四點，再加押記，難以兼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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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筆尖落在簿頁的聲音此起彼落。有人乾脆在器械欄寫「功」，顯然家底足。也有人只挑一門，怕分力太廣。吳浪在基礎身法旁寫下「免」，蘇溫把飛沙步列免、輔助法添功。潘若川重重在器械那欄落了一筆，寫「功」，指節繃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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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筆尖停在「三守之法」旁，墨點微顫。他緩緩寫下「免」字時，先生的目光落下，聲音隨之響起：「三守之法。這門，幾乎無人選。利在穩，收息不散；弊在緩，發勢無用。要修它，得忍得住慢。你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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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指腹扣緊紙鎮冰冷的邊角，並未立刻回話，只是低低「嗯」了一聲，把氣壓在胸中。手腕微抖，他卻收得乾淨，把那「免」字的回鋒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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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先生點頭，沒有再言，只在簿旁落下批註：「能守、不搶、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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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內光影再移，銅針往前推半分，窗外黃旗被東風一壓，布面微沉，像把這一筆壓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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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飛沙步那一行費用像砝碼般壓眼。清淵指腹輕扣桌面，拇指在紙鎮邊滑過，找回收勢的那點穩。他落筆，在「飛沙步」旁寫下「功」。筆鋒一收，回鋒極短，心裡躁意緩下，像是臍下那一摟暖再度扣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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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目光掃過全班，聲音乾淨：「飛沙步，週六清早，操坪開課。期末測『繞標三圈』，以木尺量砂痕深淺，三圈必須不斷，否則不計。凡法課目，不看快，只看穩。現在帶入法力運行，要又快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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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小聲問：「若斷了呢？」先生答：「從頭再來，無功可記。」冷冷落下，把躁意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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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風聲一轉，石壁上的白線刺眼。清淵再算一次：三十一減八，餘二十三。若能保持功點積存，下季便可攻短匕，不必再推遲。他扣緊紙鎮邊角，粉點細痕被指壓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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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最後收筆，聲音短促：「班簿簽記，當日有效。錯過，不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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簿頁上三行字清楚：三守（免）／飛沙（功）／短匕（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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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季的路徑，已經在紙纖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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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內零碎的腳步聲起，有人去前頭排隊蓋戳，有人彼此低語交換時段。吳浪靠近些，手掌在桌面一敲，笑得直爽：「等我練氣了，週六操坪見。你還是那一套，先穩後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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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抬眼，視線在他肩頭停一下，點了點頭，手去摸紙鎮的缺口，沒有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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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溫收好簿，手指在筆管上輕輕一扣，像在確認某個節律：「抱息我先扛著。飛沙你寫功，應該算得過來。」他頓一下，「三守那門……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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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嗯」了一聲。慢是一回事，穩是另一回事。兩者要放在一起過一季，才知道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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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若川從隊尾折回，臉上帶著壓住的興奮，簿上器械那欄的墨還沒全乾，他把簿晃了一下，像要讓人看清：「我押了短匕。期末對練，看看誰站得住。」說完才察覺音量大了些，收聲，把簿往袖裡一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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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把一小枚木籤放到桌邊，示意他記得週四午後的器械場時段。他再看向清淵，視線停了一息：「三守，守就守。這季第一月只教『養』，不講『導』。你若穩住，下月再談下一步。未入練氣的，也把課選好，等引氣後依序修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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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點頭。喉間那股乾意消了一些，像一口氣在臍下重新扣住。他把簿遞過去，等先生蓋戳。戳面冰，印在頁角，留下一圈暗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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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座位，他把簿塞回紙鎮下，露出角來，方便翻取。拇指沿著紙鎮的側面摸過去，那裡有細細的刻痕，是前些日子練習時用粉點記過的周天數。他不再加新的痕，只把指尖停在刻痕末端，像在告訴自己，新的季節從這裡往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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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外的風聲換了一個方向，帶起遠處操坪上砂地的乾響。有人在那裡拖木標，留下長長的弧。他們把標豎在場邊，試著測距。那條弧在陽光下發白，像是把一段時間刻進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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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場前，先生又把石筆拿起來，敲了敲石壁：「再說一次。免費僅限凡法與基礎身法。器械武學不可免費，押記照規。功點用得出，要補得回，別透支。未入練氣者已選課目者，待引氣後再來報到核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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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前排幾人應聲。後排有人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自己答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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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把筆收回筆囊，站起來時，腰背線先穩住，再移步。他經過石壁前，短短停一停，視線落在那四個分類上，整列字像被刻得更深了些。他沒有多看，轉身出門，陽光正好從屋簷一角斜射下來，照在操坪通道的砂上，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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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那邊走幾步，又停住，舌頂上顎，讓心口的那口氣再沉一次。足弓外旋半寸，腳背的筋線拉開，像是把一條看不見的線從腳底拉回到臍下。他低頭看砂面，想像三圈的軌跡在標間繞過，始終不斷。腦子裡，木尺落下的刻度一格一格排列，砂痕深淺一條條對應。他沒有笑，也沒有皺眉，只把那條線在心裡慢慢描過一次，確認能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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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身回堂，先生正在收石筆。幾個同學還圍在前桌等戳，氣味裡有新墨，也有潮氣。他默默掠過人群，從側門出去，過了檐下，風更清了些，帶著鹽意。臍下那一摟暖還在，沒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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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迴廊時，他碰見搬木標的兩個年長學子。對方肩上扛著一根，尾部磨得圓潤，木節被手長年摸得發亮。對方向他點頭，他也點頭。木標在他們肩上輕輕一晃，那些留在操坪的弧線，明天會更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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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座位，他把簿再翻出來，檢一遍今日的三行：三守（免）／飛沙步（功）／短匕（延期）。他在角落多點一粒極小的粉點，像是替自己留下一個不易被人察覺的記號。粉點落下，幾乎看不見，他卻知道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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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黃旗又被風抖了一下，布面貼回旗桿，在光裡閃一閃。堂內的聲音漸少，桌椅的腳在地上輕輕磨過一聲，便不再動。清淵把簿合上，紙鎮擺回原位，筆囊靠在簿邊，短短一叩，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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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季的路徑，已經在班簿上落成。三個字眼，一筆一筆壓在紙纖裡：免、功、延期。它們不急，不喊，只像三個小小的刻度，會在日子裡慢慢把人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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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前的風會再轉一次，砂地會再乾一層。週六清早，他要去操坪看砂，量木尺，繞標。三圈不斷，否則不計。這句話在耳裡停著，他不去想「不計」的那一種可能，只把「不斷」在心裡寫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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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把紙鎮向內推了一寸，讓簿邊與桌沿齊平。拇指最後一次扣在紙鎮缺口，鬆開，手掌落回腿側。起身，走向門口，腳下踩過的木地板發出一聲很輕的聲音，像一個句點，沒有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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