簷滴一串接一串，從瓦緣垂下落進石槽，聲音細密。牆面起潮花，沿磚縫擴開；窗紙被濕氣鼓起，像喉間那口氣，時緊時鬆。港內多日無風，屋裡悶熱壓著盆水面，偶爾起一圈淡紋，又自己平回。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bxJThbW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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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把書案挪到窗下：一盂清水、一方線帖、一枝筆，短木尺橫壓紙角。他用薄木片把案腳墊高一寸，這期按條用站抄，不設椅。筆尾鐵箍的缺口向外，他以指肚摸準，讓腕不外旋；腳下左前右後，足弓微頂，不跨門檻。他先把呼吸放回脊中，再落筆——起短、過平、收藏。呼時輕送一寸，吸時筆只過不帶力。墨線細直，回鋒收在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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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邊起毛，他把尺再往紙角推近半分壓住；水盂添少許清水，將墨調薄一分。右下角不寫字，只記兩條小標：「室濕六成／水比7:3:1」。站抄久了，足弓承壓外偏，他微退半指，肩胛貼回肋上。他瞥見案下地磚的濕紋斜了半指，便把鞋尖對齊縫線，站位退回案中線。前臂外側偶緊，他停筆，五指從筆上抹過一遍回熱，再落下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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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更悶，簷滴像被捂住。清淵抄到第二頁，中指根微麻，便把筆尾斜回一線，讓筆心正中；照例走完十筆回鋒——呼時一寸，吸時不送。第三頁墨跡稍重，他再減一分水；右下角補記：「室濕近七／水比6:3:1」。不求快，每頁走滿，收得藏而不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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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依張雅筑的差使，帶著空布袋到觀潮台側廊，領觀測用乾燥粒。臺上校更未畢，他停在陰影外；值事把小包遞來，他將其塞進器材箱的乾槽，袋口繩往上一扣。張雅筑在柱邊校針，指背敲銅面一記，針影定在二更偏緩；左手按住三腳座，右手旋緊微齒輪，讓視準線與潮標刻線對正。她掀起黑布罩，抖開又覆回，遮光簾落下半指；拇指指腹沿刻度滑過，停在當更刻點，呼一口短氣，針影不晃。她空出一手，把一盞溫水推到他手邊，盞口在桌面輕碰一下。她從箱底又抖出一小包，塞進他布袋：「這包帶回家。」清淵喝半盞，順著桌面推回原位，退至一側看她收好簾口，這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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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更密，燈影被水聲壓扁。他不出門檻，不入棚，只在屋裡守法。盆水擺在案角，水皮一層薄光。只感兩遍：第一遍，呼時送一寸，水紋微震；第二遍，吸時看住不送，水紋自行平回。他兩掌覆湧泉，第三息才收；筆洗淨倒掛，留最後一滴水沿筆肚滑至筆尖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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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三日如是。線帖連號不斷，右下角的小標一欄排開，像拉緊的一根細繩。腕橈外側的緊由硬轉軟，肩胛不再浮；夜裡兩遍只感，盆水微震與呼吸合拍。小勝剛起，悶熱又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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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午后最悶。雲腳低，屋裡像被按住。清淵抄到第二頁，胸口躁意上浮；呼到半程，他在吸時下意識補了一點力。筆尖立刻炸毛，腕外側抽緊，像被一根繩猛地收住。他把筆停在半空，沒有再落。他把筆橫過短木尺，先養三息；腕背貼尺背退半寸，讓那股抽緊自己鬆開。第三息過完，再把筆洗淨，不追補那一筆。夜裡只感一遍，到尾息時指尖發癢，他把氣按回脊中，沒添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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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邊，張雅筑夾著家簿，拇指扣著簿頁。她看那筆炸毛，伸手把觀星儀針影退回一格，又以指背敲銅面一記：「白日不寫，夜裡一遍。」簿放到案上，指節在「夜功一遍」旁畫小勾，像把鬆掉的扣扣回去。清淵先洗筆擦乾，線帖收入布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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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幾日細雨不斷的清晨，他夾著線帖與短木尺出門。轉過街角，順勢朝港口望去——黃旗半展，不急；黑旗仍繫在節上。雨絲把旗影拉細，他把這一格記下：不動，不上棚。便沿屋簷滴水線快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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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氏藥舖前間，季藥師正用細繩勒藥包，繩頭一扯一扣成結；嘴上帶笑，手上利落。抬眼見到清淵，他把藥包往秤旁一擱，指尖掃淨秤盤藥渣：「手還抽不抽？昨晚睡得穩不穩？」
清淵把線帖與短木尺推近，小指併緊、避開秤盤：「只感一遍，水紋平。」
季藥師在秤桿上彈一下，金屬聲輕震，目光落在他前臂外側筋線，點頭：「年紀不大，就入了練氣，不容易。」他挑簾半寸，收了笑意，側身示意：「去裡院書房，讓季老看看。」他把繩結尾端一彈，結心自己鎖緊，衝清淵眨了下眼：「結打好了，人別打亂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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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院書房光線潔淨，藥味淡。秤桿掛在案旁的鉤上。季老先扶住他手背，食指按寸口，拇指略移關口，聽完三息才放；指背又在前臂外側筋線上輕點一下。她取下秤，秤桿輕觸案緣，回零一聲脆響：「濕重，只抄不寫。」說著撕紙，秤砣一壓留圓印，寫好一行字，推到他掌心。
季藥師把藥簍推回架上，靠門邊低聲補一句，指尖敲兩下門框：「先把這三日守住，別貪第二遍。」
季老把紙又往他指腹裡按緊一分，語氣乾淨：「守得住，才算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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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條走。三日裡，白日只抄不寫——線帖三頁、回鋒十筆；夜裡只感一遍。每頁右下角照記室濕與水比；室內踏步十六，不跨門檻。悶熱起，他先用濕毛巾沿手背擦過，再抄下一筆。腕橈外側的抽緊退一線，足弓承壓回到中線；盆水面在呼時微震，吸時平，不起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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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三日，陽光少少落在青苔上。他再往藥舖。前間仍是季藥師收結，他只抬眼示意，讓人直接入裡院書房。季老捏著秤錘先不放，讓他平站，觀足弓與膝線，再按脈；秤錘這才落下，停在刻度邊。她點頭，從簿中抽出一張紙，秤砣一壓，語氣不升不降：「可以復健了。室內踏步二十，禁出門檻。」紙上又添：「夜功一遍，仍禁上棚。」她把紙推到他掌心，指背輕點一下：「別急。」秤桿回零聲脆，正好落在他呼盡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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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舖前巷，火巷方向的熱氣順風壓過來。清衡提著布包從那頭快步過來，肩頭還帶著爐火味。他把布包換到左手，右手在衣袖上抹過一把汗，朝清淵點點下巴：「走吧，先回。」
兩人沿簷下走。清衡把包帶往上收緊半圈：「季老怎麼說？」
清淵把紙條摺好塞進衣襟：「室內復健，踏步二十，夜裡一遍。」
清衡嗯了一聲，指節在包扣上按緊：「別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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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巷口，雨絲又細起。到門前，清衡停下，從口袋抽小刀，沿短木尺背刻下一格，刀口一進一出，刻痕不深卻直；刻完把尺遞過去，指腹在新刻痕上按一下：「不到點，不加。」他把刀收回布包側袋，抖掉肩上潮氣，跟著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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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時，他把碗往桌沿挪正半指，話說得短：「火巷那邊，下個月輪我站頭檯，快轉正了。」張雅筑嗯一聲，把菜往他碗裡撮了一筷；清衡把筷子橫在碗沿，回一句「吃完再說細的」，便低頭扒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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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把尺擺回案上，把紙條壓在尺下。站回門檻內一尺處，先踏滿二十步再收。白日仍只抄不寫；夜裡只感一遍。他不寫字，只走線與回鋒。幾日後，線帖連號未斷，回鋒收得藏而不滯；腕橈不再抽，足弓不偏，盆水面微震與呼吸合拍。他把踏步數記到紙背：二十整，站位無飄。他不求加遍，不碰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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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他把家簿攤開，在「梅雨增乾燥粒×1」「紙墨小批」「夜功一遍」三行旁各補一個短勾；又添一筆小註：「恢復狀態：准動態復健（室內限踏步20／夜功一遍／仍禁上棚）；黃半／黑收」。兩張紙條疊好，同壓在短木尺下；尺背新刻度與紙角對平，只以一刀點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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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巷口時，他斜望港口——黃旗半展，旗腳被海口細風拎起一指寬；黑旗仍繫在節上不動。那拎起的一指寬，像呼裡的一寸：可動，但不急；越一步，即亂。他把氣收回脊中，轉身入內，夜裡仍只感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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