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川就和這個世界某部分的人一樣,拖著工作一整天疲累的身子,刷牙、洗臉、洗澡,換了一套舒適的衣服,帶著滿滿的睏意往床上躺,然後......
就突然醒了。
他想起了在高速公路上的那一場車禍,兩輛車不知何故撞個稀巴爛,破碎的車體零件噴灑在數個車道,引擎彷彿仍在冒著煙。
疑似是車箱內的物品,也如天女散花似的掉落一地...... 好在,他既期待、卻又害怕的鮮血和軀體,一個都沒有看到。
是已經被救護車載走了呢?還是仍卡在扭曲變形的車身裡?
算了,阿川不敢再想下去。
他回想老婆、女兒、還有工作的事。
要不是那場車禍,他早就完成工作,然後順利回家了。
唉,是開多快才能撞成那樣?
結果他又想到那個畫面去了,說好不要再想的,但是腦袋瓜轉了一大圈,還是把他帶回了事故現場。
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的阿川,索性就不睡了。他想到開進這家汽車旅館時,在過了櫃檯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小間的交誼廳,就去那裡抽根煙,放鬆一下吧!
農曆七月的夜晚,說是炙熱的夏季,過了午夜的風,還是有一點涼的。
遠望去,交誼廳的燈是亮的,是故意沒關,還是也有人跟他一樣半夜睡不著呢?
阿川邊走、還邊哼著小調,走近後,發現從交誼廳裡傳來說話的聲音,貌似一男一女,正興高采烈的討論著什麼。
是晚班的旅館員工嗎?
他站在門外往內看,擺滿零食和啤酒的小桌旁,確實坐著一對男女。男的看起來約莫四十幾歲,剪著乾淨整齊的短髮,戴著眼鏡,襯衫長褲,斯斯文文的,看起來就是讀過很多書的樣子;女的呢,目測三十歲不到,留著一頭及肩的褐色捲髮,臉上還留有淡妝,連身裙裝,是個說不上耀眼、卻還是令人忍不住想要多看幾眼的類型。
說是夫妻或情侶,看起來並不像;若是住客,卻沒有進對方的房間裡,想必一定是清清白白的關係吧!
「晚安阿,大哥,我們打擾到你了嗎?進來坐一下,沒有關係的。」
男子先注意到了站在門外的阿川,熱情的招呼他。
「大哥別介意啊,交誼廳本來就是公共的地方,你站在那裡,搞得我們也都不好意思了。」女子附和道。
「那我就不客氣啦,」阿川走進交誼廳,然後問道:「都這麼晚了,兩位還坐在這裡聊阿?」
「就睡不著呀...... 白天高速公路上的那場車禍,把我的行程都搞亂了。回不了家,只好在這裡暫住一下。」男子先開口說道。
「我也是啊,不是家裡的床,我就睡不著。想說買了一點啤酒和零食回來吃,然後就遇到已經在這裡吃消夜的阿德先生,乾脆就一起吃、一起聊囉!」女子說道,「大哥睡不著的話,就加入我們吧!」
阿川有些不好意思的說:「我什麼都沒有帶,就這樣跟你們白吃白喝的,怎麼好意思......」
名叫阿德的男子笑著說:「哈哈,不會啦,是什麼樣的緣分才會在這個大半夜裡遇到?大哥來陪我們聊聊天,大家都不會無聊就好。」
「這樣阿,那我再客氣下去就掃興了...... 我叫做阿川,吃不夠的、喝不飽的,都得讓我包阿!」阿川本就不是小氣的人,見到兩位年輕人這麼開放、熱情,心中頓時也暖了起來。
交誼廳裡白熾的燈光,透出一絲燈管老化特有的淡黃,把三個人的身影給拉得老長。他們簡單的自我介紹後,又寒暄了一番。
阿德是個在網路公司上班的員工,早年當業務,到處和公司與民眾推銷自家的網路,熬了幾年以後,好不容易升上管理職,現在只要坐在辦公室裡整理報告,不用再出去經歷風吹日曬。
女子名叫阿豔,北部人,才剛到南部沒幾個月,在一家外商公司擔任小職員,未婚,人生與事業都才剛開始起步。
阿川則是個剛過耳順之年的輕老頭,早年給貨運公司請,沒日沒夜的送貨;後來自己存錢買了一輛三噸半,找了幾個固定合作的商家,才開始比較輕鬆的半退休生活。
三個人的共通點,就是他們都是今天高速公路車禍的「受災戶」,卡在路上的那幾個小時,讓他們不得不找個地方先落腳,才能在隔日繼續完成本來的行程。
酒過三巡,每個人都自報身家了,再加上酒精的催化,聊天的內容也更加肆無忌憚起來;他們開始批評經濟、咒罵政府,甚至把家裡不該說出來的糗事也攤開來講。
阿川畢竟還是裡面最年長的一個,可能也是酒量最好的一個,最先察覺到場面有一點失控。儘管他也很愛這種醺醺然的感覺,但是在這樣的公共場合、又是和兩位第一次見面的人一起,還是得收斂一下。
「我說,兩位啊,你們有沒有興趣聽老哥我,講個故事啊?是我年輕時候,遇到過最扯的事...... 呃,或許也可以說,是最恐怖的事喔!」阿川說道。
「啊,不好吧......」阿德聽到是恐怖的事,瞬間酒醒了一半。
「快說!快說!」反倒是阿豔,也不知道是喝糊塗了,還是個性使然,聽到有趣的事,就好奇的不得了。
阿川一口喝完手中的啤酒,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的說道:
「阿德,有我在你怕什麼?來,讓老頭子我來說個故事給你們兩個小朋友聽。」
此刻,除了那個蒼老的聲音,在這個睡不著的夜裡,只剩下戶外不知名的蟲鳴、與風聲帶著一點詭異的呼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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