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征早該知道，自己那份疙瘩的小心思，已被侯邦守看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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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茶室裡再度讓鴉繩緊綁在自己的腕間，並不代表一切的不信任，從此就一筆勾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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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會重道覆轍學不會教訓，是因為放不下，若感情是能輕易割捨，世間便不會有驚艷的情詩問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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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沒用的棋子，下場只有死路一條，為了保住侯邦守的命，他情願把計時炸彈綁在身上，只因他害怕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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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讓這錯誤不太難看，他笨拙地補著稀爛的洞口，推開過份靠近的距離，試圖恢復主僕間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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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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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黎征望向對方的眼睛，還未來得及湧現難過情緒，便急著叫李呈跟他走，逃避讓他心頭發慌的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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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好累、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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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征歎了口氣，每走一步，他身上的疼痛都在抗議，而李呈愈走愈快，索性放棄追趕，泄氣地坐在路旁的大石上，打算歇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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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傷疼？頭疼？心疼？還是單純累得發疼？黎征懶得思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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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篤定李呈這座大冰山，絕不會回頭看仇人一眼，於是雙手撐著石面，仰起頭看天上飄落的雪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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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再怎麼想，至少已確保侯邦守安全，萬一紀珩要算帳，自己總可主動守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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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藍的天。」他百無聊賴地掏出棒棒糖叼著。來到這裡一個月，常見藍天白雲，比起魔界時常來襲的沙暴、瘴氣等等惡劣災難，這裡的平和，反倒顯得有些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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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魔神功雖能以一敵百，毀天滅地、卻極損心神。黎教主臉色暗沉，隨便一個三流劍修也能取你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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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有空睡覺？一堆破事要處理，你捅我的位置，都快要養出老人病——嗚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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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征從大石彈起身，被李呈無聲無息的踏雪無痕，嚇得差點心臟病發，呵斥：「你走路沒聲嗎！怎麼從後面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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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靈氣佈滿周身，時刻感知四方險機，本是修士的基本功。黎教主這般毫無防備，看來是有十足把握，能擋下處處殺機。」李呈雙手負於身後，上下打量黎征滿佈破綻，一臉納悶像是在說「為何自己會輸給連基本都學不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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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石塌了你自己也沒察覺！要我提醒你走開！」黎征氣得牙癢，立刻反唇相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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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呈冷笑了一聲，又在他面前施展步法，腳步靈氣細得幾乎密不可測，站在他前面擋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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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臉厭棄地望向別處，彷彿連呼吸同一片空氣，都會玷污他一身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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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態度？大搖大擺炫耀自己那精細的控靈本事？是在諷刺仿·忠骨拿他沒辦法嗎？現在的男主角，都這麼囂張上天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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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征氣得腦門炸開，狠咬碎棒棒糖，等休息夠了就趕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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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以為接下來，會是尷尬的沉默相對，沒想到率先挑起話題的，依舊是李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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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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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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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呈深深吸了口氣，費了極大勁力拉下臉子，重覆了一遍：「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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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征愣了愣，隨即露出一副難以置信，搖頭歎息：「哀哉哀哉，這麼年輕就犯了失語症，是我失禮了，該當敬老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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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下還真寬宏大量，竟不對在下提出質問，這般虛情假意，倒真是料想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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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何要質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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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呈悄悄握緊腰間劍柄，沒再多說一個字，沉默地轉過身，提步往山谷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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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征歪了歪頭，棒棒糖轉了個圈，立刻一副恍然大悟，口齒不清地喊李呈停下。而劍首雖沒駐足，腳步卻顯放慢，故意等着後面這位受了重傷、一瘸一拐的人追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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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沒什麼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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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了你的下屬還不生氣，是在演哪齣戲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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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問你，彈石子這麼幼稚的行為，真是劍首大人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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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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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呈一青一紅快被他氣死，黎征忍不住笑了出聲，心裡的陰霾散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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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蔚藍如汪洋般遼闊，他暢快地吸了口新鮮空氣，說：「李呈啊，仿·忠骨雖鎖你靈力，可我特意留三成，你既可用來自保，又可用來護人。若你對魔門人袖手旁觀，我無話可說，但那個扭傷腳的，是你昔日的小師妹，真的要問，我該先問你，為什麼對自己人都這般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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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道之人，本就無男女之分，受傷亦是修行途中常有的事，為點小傷哭啼，有失門派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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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做大師兄跟修無情道一樣，梁正文都比你活得更有人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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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要學你，每救一個人，都要捨命相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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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有拼命？我也很惜命的！」黎征腳尖踢開地上雪地，躲開了李呈的目光，聲音放輕：「反正我就算說了原因，你也未必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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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李呈拉近了距離，執拗的保持三步維持體面，腳尖卻比黎征前探半寸，既不願落後，又不想錯過對方的狡辦：「你怎就認定我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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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征呼出一口白氣，望著李呈腳步永遠前一步，發現這位劍首不為人知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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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人還真不愛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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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前是個正經八百的楷模，人後⋯⋯倒也藏著點孩子氣，只是走個路而已，搞得像賽跑；說他聽不懂，又一副不樂意；方才自己毫無防備時，還故意兜後嚇唬人，大概是八分想試探他虛實，剩下兩分，分明是記著較量輸了和牢裡被欺負的事，心裡憋著想報復的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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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呈果不其然擰眉又想反駁，黎征立刻擺了擺手，還故意讓出了半步，給他一個展示智慧的台階，說：「得得得！我說錯話。讓我想想怎麼說好⋯⋯嗯⋯⋯你知道天機法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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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機法器皆是應天地靈韻而生，藏於百年寒潭，埋於靈脈匯聚處，歷盡雷劫劈煉，方能煉出天道靈具。」李呈頓了頓，像在背誦門派典籍，朗朗上口：「這等神物，向來是天道親自點選，緣分到方能見。就像夏風門祖訓裡說，天道之器是順天則生，逆天則毀，有緣者得之，無緣不可強求，執意強煉，最後成不了器，反會引來天罰，連帶引發逆亂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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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冬林門的大師兄！品學兼優！文武雙全！還生得英俊瀟灑！簡直是劃時代的⋯⋯咳！是劍修界的未來棟樑啊！」黎征全力誇讚，還熱烈地為他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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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呈不會領這爛透的馬屁功夫，試探：「莫非你手上，有逆轉生死的天機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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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這東西，春水門早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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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征回了他一句，燃起魔焰將嘴裡的糖棍燒掉，淺金陽光斜斜打落在眼底的黑眼圈，讓帶點吊兒郎當的神情，透出難得的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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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無靈之物能升格為神物，是天意所指，在我看來，其實人也是一樣的⋯⋯」黎征視線放遠，看向被雪蓋著的雪林：「你穩立劍首之位，提及劍首，眾人第一個想起的便是你。可你有沒有想過，為何此人不是你師父，不是江無遠？他們為劍道付出的努力，難道比你還少嗎？就連與我一決勝負，對手也不是他們，而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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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每一道提問，每一句為什麼，就像一顆顆小石拋落湖中，泛起一圈圈波紋，勾起一個月前滅門慘狀，對黎征的恨意噌噌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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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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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征沒理會接下來的解釋，是否有泄露天機之嫌，直白地說：「說白了，你就是天選之人，就像話本裡的主角，再怎麼想作死，只要天道說時機未到，連尋死都難。」他停了停，笑說：「而我，也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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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李呈緊握兩拳，頸間的仿·忠骨泛出冷光，靈力因情緒波動過度運轉，逆天儀的反壓讓喉間似被勒緊，聲音都輕顫：「我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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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征笑了笑說:「當初冬林戰役，我以為自己的命數已盡，臨行前，把後事統統交代妥當。誰知道，我又又又站起來！還能打敗你們冬林門一個個高手，氣運強悍到這個地步，我又怎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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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黎征故意往前湊了半步，貼近李呈冷冷的鼻尖，迫他親近，痞氣滿滿地說：「被石頭壓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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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理！」那陣淡淡糖香味繞過鼻頭，李呈猛然推開了他，按著劍柄，厲聲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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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征哈哈大笑，借著他的勁力往前一踏，比他走得更前，灑脫笑說：「若我們真是天選之人，真是話本裡的主角，那我便把自己的氣運分出些去，用我的命、我的氣數去賭一把，總能改變那些『未被選中』的人，將死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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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是天選之人，有天機護持，又何必讓魔門人死那麼多？」李呈眉冷笑一聲，滿口都是譏諷，以為這樣便能挫黎征的銳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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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魔門教主只是笑了笑，笑容卻淡了，帶著難以言喻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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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若我真的不合適——」他那雙紅眸直抵李呈眼底深處，輕輕地說：「那便交給其他人來背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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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掠過一隻飛鷹，翼風吹起過他半削的肩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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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征張開雙臂，彷佛要將天地間的銳寒，世間上的冰刃，都要擁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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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魔門教主是身穿黑衣長衫，眸色緋紅，周身散出來的都是魔焰，徹頭徹尾是個魔門人，可那笑容裡的堅定、舉止間的灑脫、眼睛的光亮，竟比夜空中任何一顆流星，都更耀眼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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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征見他不發話，按住腰間，忍受每一步的疼痛，即便傷痕累累，仍全力以赴朝著陽光的方向，走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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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呈征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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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那道豪爽的背影，恍惚間與眼前的身影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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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摸頸項上的仿·忠骨，兩眼就這般，對著愈走愈遠的黑影，發怔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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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得連白鶴劍的嗡鳴，都聽不見了。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DSpFpm1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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