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門教主總愛啃糖霜 - 第十六節失望

犬夜重踏碎石路，沿著山壁靈巧跳躍，俐落降至山門處，頃刻間吸引起所有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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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多日的主上終於歸來，魔軍正要跨步稟報事情，腳步齊齊剎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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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征一身純白寬袍在風中飄逸，額間垂落幾柳髮絲，面無血色，袖子內隱約見到一層層繃帶，傷處因過度奔波尚未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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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深入骨髓的痛覺，才讓他真切感受到自己還活著，他已習慣在鬼門關反覆穿梭，從前如此，如今誤墜這異世界，依舊在生死間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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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搬石塊的冬林子弟，手指凍得發僵，聞見遠處有異狀，無意間瞥了一眼，心底竟不可控的生出一個驚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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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像一輪不滅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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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身純粹的白太耀眼，讓人忘了他是魔門教主，這瞬間的正魔界線，竟變得模糊起來，明明傷至搖搖欲墜，卻比誰都挺拔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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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征佇立在山門前，無視所有投來的目光與低語，從山上俯視曲折的雪梯，清晰聽到那陣清脆的鈴噹聲，正朝山門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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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道上，數百名穿著紅衣黑服的煉獄教魔修，圍擁著中心一人，不急不緩的接近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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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十日未見，紀珩依舊是美豔動人，面容雖跟自己一樣透出蒼白，卻是另一番滋味，弱不禁風得令人憐惜，身旁有數位婢女攙扶，更顯她姿態高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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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征只掃了一眼她精緻的偽裝，指頭摩挲腕間鴉繩，視線隨之越向紀珩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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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低垂一頭銀髮的侯邦守，仍然一身沉黑，目無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湖水，直到與黎征對視，他的瞳孔微微一縮，選擇錯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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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征靜悄悄的捂著鴉繩，執意要把對方所有動靜，哪怕是一絲肌肉的緊繃，都要看進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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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什麽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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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間的寒意更盛，黎征垂下眼簾，耳中傳來東理鱗刻板的解釋：「紀珩心意難測，屬下命侯邦守暗中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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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命他當眼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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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理鱗罕見的瞠起了目，敏銳察覺出黎征正環著手臂，指尖有些焦躁地一搭一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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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理鱗細品話中之意，定了定神才回答：「教主，六鴉派是我舊友立下之門派，世代以忠貞立命。為了成就主上的功業，他們刀山火海能闖，污名罪孽可擔，從無二話。侯邦守既將鴉忠結贈予您，便是以性命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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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過是一件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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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屬下曾經以為，鴉忠結乃是六鴉派至重信物，贈予誰，便是以命相托的忠誠，比任何誓約都重。」東理鱗目光投到侯邦守身上，眼神突然變得銳利：「但如同教主所言，它終究是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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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征默然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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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楚，東理鱗察覺到侯邦守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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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在軍會後，忽生疑慮。虛空門盤乃是門中秘辛，非親信絕難知曉。查證後，唯有兩種可能：一，主上親口透露；二，門中有鬼。」東理鱗的聲音帶著冷意，向黎征俯首壓頭，展出愧色：「屬下一時糊塗，忘了忠貞亦可逆，於是命侯邦守緊跟紀珩！他是舊友門下弟子，該效忠誰，他心中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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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征忽然輕笑，竟有些意外向來精明的東理鱗，也有棋差一著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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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鴉派向來遊走黑白兩道，只為信靠的主君暗中奔走，隱於暗處，做盡天下人都不敢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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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自從六鴉派及琉魅派被正道肅清，掌門失蹤後，派系早已分崩離析，唯獨那為忠誠而生的行事方式，成為民間典故，深植道骨，冬林十三暗史都在效法這門派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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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門派以忠貞聞名，紀珩偏偏就利用了這一點，騙過東理鱗的耳目，讓暗藏的「鴉鳥」躲在暗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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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又怎能怪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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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頭到尾，是自己默許了這一切，露出破綻，然後讓人乘虛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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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征指尖抵著鴉繩，眼眸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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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越而來的第二年，始終無法習慣這裡突如其來的生離日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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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刻，他還和鄉間婦人閒談家常，聽她暢想家人的幸福光景；下一刻，兇殘的魔獸便撲殺而至，他親見婦人慘死獸爪之下，血肉模糊的慘狀，灼疼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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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以為，重生換來的健康軀體，能讓他擺脫病重插喉的煎熬，卻從未料想，那陣熟悉的窒息感竟再次纏上喉間，每一次呼吸都被繩索緊勒，重演前世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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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不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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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是至上者，不能在他人面前展露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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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黃土蓋上婦人殘缺的屍身，他只能原地怔立，那塊插在墳頭的殘舊木牌上，文字都是歪歪扭扭，顯然是臨時鑿刻而成，筆劃都未曾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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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雨淅淅瀝瀝落下，無情奪走他身體的溫度，正當他覺得快要撐不住，被荒謬的天意逼得幾近瘋狂，隱藏於樹陰下的氣息終於行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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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銀髮黑衣人從樹陰中走出，來到他身前，屈膝跪地，雙手高捧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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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侯邦守，已追隨教主多年。」黑衣人先自報身份，聲中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屬下從前只覺教主冷冽疏離，自正魔大戰後，您漸漸卸下冷漠，這份轉變背後，藏了太多壓抑與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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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您已疲於這世道的殘酷，我願為您一肩擔下，踏碎荊棘，為您分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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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這世間加諸於您的痛苦、厄運與不祥，所有惡意，我皆願以身相護，率先抵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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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願你前路坦蕩，再無坎坷，以鴉忠結作信物，為至上的您立誓，永遠護您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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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自穿越後，第一次與侯邦守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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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對話，便是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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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誓詞讓他感到安心，猶如在這冰冷的異世界裡，終於有人窺見了他深藏心底的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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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他忽然意識到，忠誠太過珍貴，究竟是真實存在，還是紀珩教的？見他露出脆弱，便教他乘勝追擊，成為自己的貼身侍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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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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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了，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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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往後，他再也不願相信沒有紙筆為憑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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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征合了眼睛，指尖發顫的解下了腕中鴉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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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邦守則是渾身一僵，呼吸都跟著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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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征故意忽略侯邦守，視線落回到紀珩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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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以為面對紀珩時，會控制不住怒氣，脾氣亂發一通，但當要面對時，出奇地很平靜，語氣沒了門派間的尊卑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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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珩，妳到底想怎樣？」他問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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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解釋。」紀珩深深吸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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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妳解釋？」黎征扯了扯唇角，輕描淡寫地說：「我壓下諫言，做了所有統領者都不會做的事，把全盤信任都押在妳身上，只因為我還信，妳心裡還有一絲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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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把苦心經營的業城炸了，妳要魔界現在怎樣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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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斷了望亭撤退的道，要我怎樣繼續相信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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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把我的信任，當廢物一樣扔了。」黎征的聲音頓了頓，一味笑著問：「請問妳我之間，還有什麽話能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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