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門教主總愛啃糖霜 - 第十八節信任是原罪嗎？(第一卷完)

那道低啞的道別，散漫在滿室灰暗裡，沒留下重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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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已反覆思考侯邦守背叛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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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自己作為領導者太過軟弱，讓對方失望了？還是侯邦守被紀珩抓住把柄，不得不從？亦或是，他從一開始就歸順紀珩陣營，從未有過選擇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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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那一種理由，黎征執意認為，對方必有苦衷，所以他不願意傷害侯邦守，更想憑著一顆真心對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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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這場道別，他必須做得更平靜、更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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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邦守沒有任何動靜，恰似一尊石像立在他身前，而黎征也不急著做些什麼，微笑等待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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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征想把決裂做得體面，他早不是從前的孩子，十五歲時，會為小事哭得糊裡糊塗，遇著不順心就悶頭睡一整天，如今他經歷無數次的痛楚，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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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少了個伴了十年的人，犯不著慌張，也不必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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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不會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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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拼了全力想盡方法，試圖找出兩全其美去挽留，可到他的侍衛在最後一刻，仍護著自己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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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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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任何理由留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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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衫的窸窸窣窣在茶室裡回響，侯邦守動了起來，屈了雙膝，跪在碎裂的木屑，銀髮遮著眉眼，看不見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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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想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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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聲音穩妥得很，跪下的動作乾淨俐落，比起紀珩雪原屈服的震撼，他這一跪太過沉靜，只是一個做錯事的臣子，在履行該有的認錯步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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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煉獄教的人總愛跪來跪去嗎？」黎征半開玩笑，聲音裡卻啞起來，輕咳一聲，說：「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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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會脫離煉獄教。」侯邦守將頭壓得更低：「屬下的命，從今後由教主處置。關進牢裡也好，派護衛看管也好，哪怕終日鎖在暗室，只要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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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鴉繩，你本該送給紀珩。」黎征打斷他的說話，嚥下一口唾沫，艱難地笑說：「你不該聽從她的話，把這份信物當成賭注，為的只是搏得我的信任。這是你們門派最重要的誓言之物，不該這樣被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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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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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剛才的話，是紀珩教你說的吧？學得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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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征受不了真假難辨，站起身，腳步蹣跚的走到一個破書櫃，亂七八糟地把古籍又拉開又推回，只聽到咔嚓一聲，書櫃連同底下的木板，挪開一條長長的暗道，塵土落在他頭上，鼻子癢癢，揚了揚手，撥走那片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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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命人選這間茶室，是因為他知曉這裡有條通往外面的密道。冬林門有大大小小的通道，而這些通道早就被摸得一通二透。戰事結束後，黎征命人將暗道堵塞，怕是會有援軍鑽縫偷襲，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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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獨是這條，他沒有命人處理，特意留給侯邦守退路，讓他安全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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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征伸頭探了探，確認裡面沒有人的氣息，故作若無其事地說：「從這裡走半個時辰便能離開，你進去後，我會把它關得死死，不會有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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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邦守沒有把頭抬起，雙膝黏在地上紋絲不動，那些尖銳的石頭和木屑，已穿過褲子，刺破皮肉，可他失去所有痛覺，面色不改，跪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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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征叫不動他，一拐一拐的又回到爛木櫃，拾起那條鴉忠結，往侯邦守的方向一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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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理鱗氣得要殺你了。」黎征拍了拍櫃子上的灰塵，也不想想自己一身白衣，一副豪邁的支開大腿坐起來，兩手支起下巴，催促：「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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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命令，沒有任何轉彎餘地，侯邦守安靜了很久，最終妥協，伸手拾起有點陳舊的鴉繩，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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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經過黎征時，走得特別緩慢，可對方連看他一眼都不肯，一個勁兒盯住茶室門口，彷彿防著什麼人會突然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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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邦守一步一步的走進暗道，裡面漆黑得很，一點光也透不進來，低頭細看鴉繩雖舊了一些，可那幾枚小吊飾是亮得很，連一絲明顯的污損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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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往哪裡去。」侯邦守對著空蕩蕩的暗道，停下腳步：「回煉獄教是死，去哪邊都是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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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方還是沒有半分回應，侯邦守好像心死，攥著黑繩，踏進前方無盡黑暗，隻身面對一切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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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耳邊，傳來了一絲抽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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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邦守怔了怔，原地停著，耳根仔細分辨這些聲音到底是什麼回事，腦中閃過一個不可能的猜想，本能轉身返回茶室，呆看這輩子都不敢置信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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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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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憑一己之力打敗正道劍首、為冬林之戰奪得勝利的魔門教主，正在瘋狂地抹走眼角濕潤，索性放棄掩飾，直接將臉埋著掌心，把自己藏起來，肩頭不停抖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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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泣聲，像一把沒有形狀的鑰匙，撬開了心底某處塵封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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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那間，侯邦守記憶深處某個穿著紅裙、聲音軟糯的身影，與眼前這道哭得發抖的人，離奇地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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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會離開我，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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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道身影，兩種溫度，在他腦中無聲拉扯，為難著他走向岔路口，要他作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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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相像了，強大卻脆弱，驕傲而孤單，可兩者堅持的東西，背後都是有著溫柔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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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與現在碰撞，背叛與忠誠拉扯，這是六鴉派弟子，終其一生都逃不開的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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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邦守凝視著茶室那道孤伶伶的背影，眼底深處再也不只有平靜，蕩漾著前所未有的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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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鬆開那雙早已冰冷的手，不再猶豫，走回茶室的狼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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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黑影從上而下籠罩下來，黎征察覺到他的目光，從悲痛仰起頭來，吸了吸鼻子，帶著憤恨瞪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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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邦守既沒有怕，也沒有退，放輕了腳步，避開了那些碎石，單膝跪了下來，回到他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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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跪，沒有主從間的恭敬，沒有下屬對教主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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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像個無奈的哥哥，看著鬧脾氣的弟弟哭鼻子，一臉擔心與他平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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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你媽蛋⋯⋯」黎征用著白色衣袖擦乾淚痕，憤恨哽咽：「我去你們的！你們他媽的全部不是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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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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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你當成兄弟！你為一個女人暪我十年！道歉呢？你們的道歉都被狗吃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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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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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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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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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安靜的道歉聲，往對方的心底寄了出去，他忘記主僕之距，主動握著對方手心，將鴉繩再次還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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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留下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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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萬人之上的魔門教主，壓下了所有泣聲，死死的將淚光困在眼眶間，回握那一份溫暖，一句說話也沒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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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裡滿是焦土，灰灰黑黑的全是黯然，遍地盡是破碎，沒有一樣東西都是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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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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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穿書而來的天外來客，一個是書中的紙片人，一個穿了純白，一個穿了墨黑，兩者本該形同陌路，卻編成了紙與筆不可分裂的關係，活得比誰都鮮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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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怕日後，還要互相防備，甚至引來後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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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這刻的不捨，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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