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花與法典 - 3-2 正式的花瓶

盛夏的午後像是花粉瀰漫的溫室，讓人感到黏膩又喘不過氣。

但這似乎不耽誤三位老婦人的資訊交流。

「你們知道嗎？我剛剛在首飾店看見一個珠光寶氣的女人！」貝洛娜夫人一手搖著扇子，一手浮誇的比畫著，像是在說些驚天動地的事情。

「我知道！她前些日子也來過的店裡，結果你知道她說什麼嗎？」瑪莉娜夫人放下手中的報紙，瞪大眼睛道：「她竟然說我店裡的布匹『太老土了』！你們看看這什麼話！」

一旁安靜的多蘿西夫人像是想到了什麼，抬起頭詢問：「啊……她是不是穿著一個超大號的斗篷，把臉都遮住？」

聽見這話的兩位夫人，幾乎是同時轉向她，並異口同聲說道：「對對對！就是那樣！」

「她氣場超怪的，你知道嗎？那天我家的貓都被她嚇到躲進櫥櫃裡！」貝洛娜夫人又添油加醋地說道。

「你們說……她該不會是……逃家的……」多蘿西夫人話音未落，三人互看了一眼，突然安靜了幾秒。

隨後三人又一起搖扇裝沒事，像什麼都沒說過似的。

不遠處的花鋪，當萊拉還在修剪花枝時，她抬頭看見了一副奇怪的景象——一個身形纖細的女孩，穿著過大的斗篷，幾乎把自己裹的掩掩實實。

這天氣……會有人穿斗篷嗎？

何況是包緊緊的樣子。

她一邊想著，一邊看著那雙嶄新的皮鞋踏進了店門。萊拉只好微笑迎接這個有些「奇特」的顧客。

「你好，有喜歡的花嗎？」萊拉放下花剪，走向櫃台。

起初，斗篷女子沒有回話，只是在店裡隨意張望，像是在尋找什麼，又像只是無聊地打量。

過了幾秒，她微微嘆了口氣：「……鄉下的花都這麼土氣嗎？」

萊拉怔了一下，但仍保持著笑容：「是觀光客嗎？如果想找華麗一點的，我推薦藍色繡球花。」她說著，從花架抽出一束繡球花，放到櫃檯上。

「嘖，那就這個吧。」女孩語氣不耐，低頭在斗篷裡翻找錢包。

當萊拉幫她包裝花束時，無意間瞥見她手腕上掛著幾串精緻的飾品——做工繁複，閃著銀光，明顯不是凱洛拉常見的工藝。

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一銀幣我放這裡了。」女孩接過花束，放下銀幣時，語氣透露出一絲不耐。

「等等！」

當她準備轉身時，這句話就這麼從萊拉口中冒了出來。

「你……從很遠的地方來，對吧？」萊拉一邊說著，另一隻手伸向櫃檯的另一側。

女孩停下腳步，側過頭，「那又怎樣？」她的眼神防備、語氣刺人，像一隻剛從街頭逃出來的貓，渾身炸毛。

「啊……我只是想說，要不要喝一杯我泡的花草茶？」萊拉小心翼翼的把茶杯放在櫃檯，她不確定眼前的女孩會怎麼反應。

「誰讓你多管閒事啊……」女孩嘴上這麼說著，腳步卻慢慢轉了回來。她走到櫃檯，把斗篷的帽子往後拉了一點。

萊拉這才看清——那是一張精緻得像娃娃一樣的臉，絲絹般的長髮、淡紫色的眼眸，還有看起來很美麗的唇形。

和她剛才說話的方式，完全不搭。

她的外表像皇家宴會裡才會出現的貴族千金，而她剛才的嘴……像是在跟人吵架沒吵贏。

萊拉端著茶站在那裡，看著她喝下第一口。那女孩皺了一下眉頭，又飛快別開臉。

「……還行吧，比城裡那些藥味重的花茶好一點。」

她語氣還是帶刺，但手裡的杯子卻沒放下。

萊拉不禁輕輕笑了——真的有點像一隻從城市逃出來、卻還不想承認自己累壞的貓。

雖然女孩嘴上這麼說，卻還是默默地喝了三杯茶。

「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出現在凱洛拉，但我想這裡應該是能好好休息的地方。」萊拉笑著說道，接著又開始進行修剪花枝的工作。

「……你一直都這麼雞婆嗎？」女孩喝完茶，掏出絲絹手帕擦擦嘴。

萊拉看見她自顧自走向門邊，卻在快踏出門的時候頓住了腳步，像是在猶豫什麼。

直到她似乎下了什麼重大的決定一般：「……謝謝你。」

語畢，女孩就像是被抓包偷吃東西的貓咪一般，一溜煙的跑離花鋪。

留下站在櫃台邊微笑的萊拉。

她轉回去繼續剪花，沒過多久，一隻蜜蜂落在她的剪刀旁——她抬頭看了看那扇門，不知為何，有種預感——她還會再來的。

另一邊，走在石頭路上的奧特，他正朝著花鋪走去。

卻看見了一個穿著笨重斗篷的女孩，在街上奔跑。

像是倉皇逃跑，又像是賭氣逃家。

當他們擦肩而過時，奧特蹙眉，輕拍肩膀上的塵土。

「在大街上奔跑，還擦撞到人，不合格。」

說完，他就穩穩地走進花鋪。

「下午好，奧特先生。今天希望花束長什麼樣的？」萊拉微笑著迎接奧特。

不過……她還是有些不安。

「那個……黃色的花。」奧特指向花架上的向日葵，眼神沒有太多變化，但語尾稍稍慢了一拍。

萊拉走過去，抽出幾枝向日葵。「向日葵嗎？」

他點點頭，沒有回話。

就像往常一樣，萊拉邊包花邊輕哼小調。

然而當她瞥見奧特掏出一枚銀幣時，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愣愣地看著他。

「……今天是我自己來的，無關任務。」奧特似乎猜到萊拉的想法，先一步說了出來。

他的語氣仍舊冷靜，但語音落下的瞬間，像是什麼不動聲色的東西，在他話語底下悄悄晃了一下。

那一瞬間，萊拉忘了如何說話，她只是靜靜的看著奧特，一絲紅暈悄悄爬上她的臉頰。

不過……

「奧特先生，這裡只要二十銅喔。」

「啊……抱歉。」

萊拉低頭笑了起來，趕緊把那枚銀幣推回去，轉而收下他遞來的銅幣。

「謝謝光臨。」她低聲說，然後將包好的向日葵放到他手中。

奧特沒有接話，只是接過花，轉身離開。

但他的腳步，比剛才走進來的時候……慢了一點點。

奧特走出花鋪時，手裡那束向日葵在陽光下微微晃著。他低頭看了一眼。

花有點重——不是實際的重量，是某種……不知道怎麼描述的東西。

他回想起剛才那句話：「今天是我自己來的，無關任務。」

為什麼要說那句話？她沒問，他卻自己開口了。

奧特蹙起眉，走得比平常慢了一點。

他不習慣這樣的語言，也不習慣這樣的心情。

但他忽然抬頭看向不遠處，坐落在水池廣場另一邊的雜貨鋪——貝洛娜夫人所經營的小店。

奧特本應在水池廣場這裡轉彎，回到公爵府的。

但他這次卻直走，走向那間雜貨鋪。

還沒踏進門口，就聽見貝洛娜夫人不耐煩的聲音：「哎呀，你這死腦筋的臭老頭！」

接著看見卡斯本伯伯靠在櫃檯前，氣得臉紅脖子粗，舉起拳頭吼回去：「就告訴你，再吃甜食會得高血壓！你是醫生還是我是醫生？！」

本以為場面已經夠混亂了，沒想到還有在旁邊勸架的路卡，顯然誰也不敢得罪，只能弱弱地咕噥幾句：「啊……別吵了……」

奧特先是站在雜貨鋪門口，停頓了一下，最後硬著頭皮走進去。

「唷，這不是執政官先生嗎？要買什麼嗎？」貝洛娜夫人一見到他，語氣立刻一轉，擺出她那招牌式的「八卦笑容」，殷勤迎上。

「我要買一個花瓶，裝得下這束花的。」奧特平靜的說道，他稍微舉起手中的向日葵示意。

卡斯本看了看奧特，然後露出嫌棄的表情：「切，你還知道買花瓶，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打算拿它來裝文件。」

「啊……卡斯本老伯，這樣很沒禮貌。」路卡輕輕推了他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上次的事件，路卡看上去有些膽怯。

「你這糟老頭什麼時候要回去？簡直是影響我店面的聲譽。」貝洛娜夫人瞪了他一眼，轉身從架上拿出一個花瓶放到櫃檯，隨即轉頭對奧特露出甜笑：「來，你要的花瓶，十銀幣就好。」

——顯然，那個花瓶被打折過。

「憑什麼我上次買一模一樣的花瓶要十五銀？」卡斯本幾乎跳起來，一邊揮舞手臂、一邊暴躁咆哮，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狸貓。

奧特在兩個長輩對話如同機關槍掃射時，默默地放下十枚銀幣，準備轉身離開時——

「那個……你要自己插花嗎？」路卡忽然出聲，但聽得出他語氣裡的小心翼翼。

奧特整個人僵住了，他回過頭看向路卡，然後開口：「是的，怎麼了？」

他還記得幾個禮拜前，自己用著近乎命令的語氣，「告訴」對方自己的身份。

想到這裡，他心中浮起一絲罪惡。

「嗯……要是第一次插花，要不要我教你？」路卡說得有些遲疑，但那份真心沒有掩飾。

路卡看著奧特沉默的樣子，趕緊補充道：「雖然我的插花技巧也是之前萊拉教我的——」

「教吧，我在聽。」奧特忽然打斷了他，語氣冷靜，他把手中的花束放到桌上，像是想用這個動作把剛才的話一起壓下去。

但路卡不知道為什麼，剛剛奧特明顯的蹙眉一下。

「首先，拿個鐵絲製作一個固定器……」他趁兩位長輩仍在吵架時，從櫃檯摸出一根鐵絲，「花枝的葉子是可以照情況修剪的，比如這邊。」

「大概就是這樣，那你要不要現場試試看？」路卡講解完，露出了燦爛的微笑，並把櫃台邊的剪刀遞給奧特。

奧特頓了一下。他沒預料到會馬上「實戰演練」。

他沉默地接過剪刀，小心翼翼地將向日葵放進花瓶，再仔細觀察角度與葉片位置，就像他每天從冗長的公文中找出標點錯誤那樣——一絲不苟。

正當他鼓起勇氣、下了第一刀時——

「那一刀，不及格！」卡斯本忽然轉頭，語氣堅定，像是準備已久的審判官。

那語氣更像是在說：「終於等到你出錯了，小子。」

「吵死了，明明就很好看，你這酒鬼老頭！」

雜貨鋪時光就在這吵吵鬧鬧之下，悄然離去。

而現在，路卡與卡斯本走在前往農場的乾土小徑上。

「真是的，那個臭老太婆，遲早有一天會得高血壓，然後哭著求我救她。」一路上，卡斯本已經重複無數遍類似的話題。

路卡只能笑笑的回應。

就在陽光溫吞地灑落田埂時，一道尖銳的聲音劃破了空氣——

「救命啊！」一陣尖銳的聲音劃破了兩個人的耳膜。

聽到呼救聲的路卡，就像一隻警戒的狗狗，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卡斯本也一同看過去，不過他卻發出了：「啥？那不是你的農場嗎？」

映入眼簾的是，一隻肥壯的母雞扇著翅膀、怒氣沖沖地直衝那名女孩，像是受了什麼天大委屈。而飾品一路掉得像灑落的寶石雨，而她懷裡那束繡球花早就被啄成碎片。

路卡看清了這齣鬧劇是發生在自己的農場時，整個人像是被雷擊中一般，動彈不得。

「天啊，我的雞攻擊路人了……我會不會被索賠？」他睜大雙眼，轉向卡斯本求救。

卡斯本瞄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開口：「我覺得你應該先去救那個傻丫頭。」

「喔、喔喔喔，我、我馬上去。」路卡說完，朝著農場跑了過去。

「你這該死的雞！我一定、一定把你變成烤雞！」女孩累得跑不動了，跌在乾草堆上，一臉驚恐地看著揮舞翅膀、朝她而來的母雞。

路卡見情勢不對，奔跑的速度又加快了，但他沒有注意到散落在地上的珠寶首飾，一腳踩上——他開始向前倒下。

「啊、啊啊啊！」他在倒下的同時，不忘把手伸向那隻怒髮衝冠的母雞。

而他順利地抓住牠，阻止了這齣鬧劇。

不過……是以趴在地上的姿勢。

路卡抬頭，正想開口說「你沒事吧」，就被眼前的女孩先一步打斷：「這是你的雞？」

「是的……」路卡調整了姿勢，抱著母雞站起來。

「你以為這樣我就會感謝你嗎？」女孩撐起身子，拍拍裙子，嘴巴說著氣話但眼神有點發亮。她的斗篷早在被母雞追趕的時候落在農場一角。

就在路卡還想說些什麼的時候，不遠處傳來卡斯本的聲音：「唷唷唷，這又是誰家逃出來的『溫室花朵』？」他一邊走，一邊瞇著眼，上下打量這個女孩。

「溫室花朵」這詞讓女孩臉色一沉，她撐起身，瞪著卡斯本：「你這糟老頭哪隻眼睛看出我像花了？」

卡斯本一邊用拐杖拍著乾土小徑上的塵土，一邊冷哼：「不是花？那這一身打扮是要參加舞會還是打算餵雞？」

「我哪裡知道你們這鬼地方的雞這麼兇！」女孩氣得轉頭，看向路卡，「還不是你沒把牠們管好。」

路卡抱著母雞站在一旁，滿臉無辜：「她平常不會這樣……」

「她？」女孩皺起眉頭，「你還幫那隻雞取名字嗎？」女孩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撥了撥凌亂的頭髮。

「……叫蘇珊。」

路卡小聲地補了一句。

「哼，吃過烤雞卻不知道雞怎麼活，說的正是你這種不知人間疾苦的千金小姐。」卡斯本在一旁繼續說著，似乎完全不害怕激怒這個女孩。

「喂，別老是叫我千金小姐！」女孩氣呼呼地跺腳，看著拄著拐杖的卡斯本。

「那……那你叫什麼？」路卡試探性的詢問，就像害怕又激怒她一般。

「我叫……塞蕾斯緹娜 · 蒙……算了，叫我蕾斯就好。」蕾斯吞下已到嘴邊的話，看上去不怎麼高興的樣子。

卡斯本聽完，眉毛動了一下，好像發覺了什麼，但他只是淡淡地說：「好好好，蕾斯大小姐，你還要繼續站在雞窩旁邊生氣嗎？」

「什——」蕾斯本來想說些什麼，但她好像預料到自己講不過卡斯本，轉頭對著路卡叫道：「都是你！你要賠我裙子、珠寶，還有斗篷！」

路卡聽到她要賠的項目，眼睛越瞪越大：「欸……那、那個珠寶看起來很貴……」

「當然很貴！我那條是首都手工鍊飾！你知道那個叫什麼嗎？皇家系列！皇家！」蕾斯氣到雙頰微鼓，語速加快，完全像被搶糖的公主。

「欸欸別吵了，別吵了。」卡斯本一邊撥著耳朵，轉頭說：「你們要吵回屋裡吵，別在雞窩旁邊讓蘇珊再炸一次毛。」

「我才不要進去這什麼……土屋！」蕾斯叉腰，氣呼呼地看向屋子方向。

路卡咕噥了一聲：「裡面……至少沒有雞。」

「我看你根本沒地方去，要不住雞舍隔壁得了」卡斯本不理蕾斯，逕自走向路卡的家。

蕾斯聽完，又氣得面紅耳赤，「你——！你這個糟老頭！」

而路卡在一旁急急忙忙想要攔住氣呼呼的她，卻被蕾斯驚呼：「不要抱著那隻雞靠近我！」

她還想繼續罵，卻被卡斯本一手推進屋裡：「行了行了，這裡風大，你那身皇家系列要是再吹壞了，又要吵一次吧？」

「我才不是為了風才進去的！」蕾斯氣呼呼地撇過頭，但腳步還是踏進屋檐下。

路卡小心翼翼地跟上，還努力把蘇珊抱得遠離她。

「你也不准讓那隻雞進屋！」她回頭警告。

「啊、好……我把她放雞舍……」路卡默默點頭，蘇珊「咕」了一聲，像是不滿這個安排。

夕陽在這一聲聲吵鬧中漸漸西斜，暖黃色的光芒像是一盆金沙，被輕柔的倒在大地上。

萊拉已經洗好澡，穿著荷葉邊的細肩帶睡衣，胸前還有一個小蝴蝶結作裝飾，濕漉漉的頭髮被毛巾包裹起來。她坐在木桌前記帳，就像往常一樣。

不過她的視線一直停滯在那二十枚銅幣上——她盯著那二十枚銅幣看了好久，指尖還不自覺地輕觸了一下。

原本只是想放進小錢罐裡，但不知怎地——她又把它們留在桌上。

……就像有什麼東西，還沒說完。

她搖搖頭，像是想把什麼東西甩出腦海。

可那句「今天是我自己來的」仍在她心底打轉——一次又一次。

「真是的……」

月光悄悄爬上窗檯，銅幣靜靜地躺在桌上，閃著一種她不敢細想的光。

夜晚在不知不覺間悄然降臨，城市的邊界被燈火描出輪廓，車軌閃爍、街影交錯。除了那座永不停歇的王都，萬物都漸漸靜了下來。

一輛黑色的蒸氣驕車緩緩駛入廣場，霧氣從車身後方洩出，在夜色中飄散開來。

羅文老公爵自車中下來，身穿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裝，波洛領帶上繫著貝爾格雷夫家族的銀製家徽，低調卻不容忽視。

就在他邁步準備進入宴會廳時，一道低沉的嗓音自夜色深處傳來——

「好久不見了，貝爾格雷夫先生。」

羅文緩緩轉身，映入眼簾的是那道挺拔而銳利的身影。

男人身著墨藍色長大衣，銀色肩鍊閃著冷光，手裡握著一根雕工繁複、柄端嵌銀的拐杖。

那並非用來支撐行走的器物——他的步伐穩健、筆直，甚至帶著某種古典的優雅；拐杖不過是權力的延伸，像是與生俱來便能支配空氣般的氣場。

——施特拉爾曼的現任家主，阿道夫斯・馮・施特拉爾曼。

他不需高聲，語調不必起伏，只憑這個姓氏，便足以讓整個宴會廳的空氣凝滯。

「施特拉爾曼先生，晚上好。」羅文老公爵微微欠身，摘下帽子以示敬意。

阿道夫斯與老公爵並肩走進會場，腳步穩重如儀隊遊行。身後的僕役替兩人脫下大衣。

「我家那不成材的孩子，」他語調平靜，話語卻像利刃劃過天鵝絨，「不知道這陣子，有沒有給你添麻煩？」

羅文老公爵笑了笑，把手杖往地上一頓，語氣溫和卻不失立場：「他過得很好。至少，他現在會笑了。」

阿道夫斯的眼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細針扎了一下。

「笑？」他低低地重複了一遍，「……那不是他該學的本事。」

羅文老公爵哼了一聲，像是在撫平對方話語中的尖銳：「我只是讓他自己選而已。」

「人年輕的時候總會以為自由是選擇，」阿道夫斯語調不疾不徐，像在讀一條古老的教條，「等年歲大了，才會發現那只是代價的別名。」

羅文聞言只是笑了笑：「也許你該再等等，看看那『代價』是不是會長出朵花來。」

阿道夫斯沒有回話，只是用拐杖輕點地面，「嗒」的一聲落地極輕，卻像是壓住了某種不願被察覺的情緒。

熱鬧的宴會逐漸展開，銀器輕響、樂聲悠揚，在場的貴族們於燈光流轉中優雅周旋，仿若每一步、每一笑都經過編排。

一切都是那麼華麗——也那麼窒息。

那是另一種規則。

是一種無聲的束縛，將每個人牢牢框在他們被賦予的位置。

遵循安排的人生，就像是一件有著倒刺的禮服，無法脫下。

而在這片絢麗的束縛中，唯一的異數——

是那個，選擇了走進田野乾土小路的人。

Bonus : 王都「崙爾」位在凱洛拉西北方的一片平原上。如果搭馬車，最快也要三天才會到；但若是搭乘蒸汽驕車的話，只需要一天，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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